「永恆號」的輔助電力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嗡鳴聲,像是一個重傷者斷斷續續的呼吸。
空氣循環系統雖然恢復了,但那股焦糊味與乾粉的澀感依然揮之不去。闕恆遠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冰冷的指揮台,感受著懷裡玥映嵐沉重的呼吸。
她徹底累壞了,那件被汗水濕透後又乾掉的黑色背心,現在散發著一股混雜著機油與鹹味的氣息,這味道在此刻卻顯得無比真實。
「恆遠,」
「醫護膠囊到了。」
悅清禾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她扶著牆緩緩走近,應急紅光照在她半邊臉上,那道乾涸的血跡順著她的鬢角延伸到下顎,讓她那張知性的臉孔多了一種殘缺的、驚心動魄的美感。
她手裡提著一個應急藥包,步履有些蹣跚。

「妳還好嗎?」
闕恆遠沙啞地問,他想站起身,但手臂上的傷口因為劇烈動作再次崩開,鮮血浸透了殘破的袖口。
「我沒事,」
「只是有點頭暈。」
悅清禾蹲下身,動作輕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先是檢查了昏迷的玥映嵐,確認只是過度疲勞引發的虛脫後,才轉頭看向闕恆遠的傷口。
「忍著點。」
她取出醫療噴霧,細碎的藥劑噴在傷口上,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闕恆遠悶哼了一聲,牙關緊咬。
「這就是宇宙……」
「對吧?」
悅清禾低著頭,長髮垂落在胸前,聲音裡帶著一絲自我嘲弄的冷靜,
「我們編寫了幾萬頁的《外交指南》,」
「設想了無數種和平接觸的可能,」
「結果對方連一句『你好』都不屑說,」
「就想把我們變成切片標本而已。」
「所以我們才要走出來,」
「清禾。」
闕恆遠伸出沒受傷的那隻手,輕輕撥開她臉頰上的髮絲,指尖觸碰到她冰涼的皮膚,
「如果不出來,」
「我們永遠只會在那顆藍色小球上做夢,」
「直到有一天,」
「就像剛才那樣的光束從天而降,」
「而我們連怎麼死的,」
「都不知道。」
轉移到「慈悲號」的過程顯得極其壓抑。
磁軌膠囊在受損的軌道上緩慢爬行,穿過那片已經變成銀色殘渣的母艦遺骸區。
漫天的銀色微粒在海王星幽藍的光芒映照下,像是給這片星域撒下了一層無盡的寒霜。
當艙門在「慈悲號」醫療區打開時,一陣帶著山茶花香氣的暖風撲面而來,與那邊的死寂形成了地獄與天堂的對比。
「恆遠哥!」
千慕羽穿著一身潔白的醫官袍站在接應區,眼眶紅得像隻兔子。
看到闕恆遠抱著昏迷的玥映嵐,身邊還跟著狼狽不堪的悅清禾時,她差點沒拿穩手中的記錄板。
「快!二號到五號診療位!」
千慕羽大聲指揮著醫療機器人,隨即衝上前去,一把扶住快要倒下的悅清禾,

「清禾姊,」
「妳先去那邊坐好,」
「這裡交給我!」
「慕羽……」
悅清禾看著這個從小被她們保護的小妹妹,此刻卻顯得比誰都冷靜、專業。
千慕羽熟練地剪開闕恆遠的衣袖,看著那道幾乎深可見骨的劃痕,眼淚終於止不住地掉了下來,滴落在他的手臂上。

「不是說好要平平安安的回來吃晚餐嗎?」
她一邊哭,一邊迅速地進行傷口清創,動作卻沒有絲毫遲疑。
「對不起,」
「慕羽。」
闕恆遠看著她專注的臉龐,輕聲道歉。
「我不要對不起。」
千慕羽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強硬,
「我要你們每個人都給我活著過完這輩子,」
「不管是水銀怪還是什麼怪,」
「都不可以帶走你們!」
半小時後,伊凝雪也回到了「慈悲號」。
她推開醫療艙大門時,身上還穿著那套沉重的、滿是焦痕的抗過載飛行服,手裡拎著那個布滿血絲的頭盔。
她的雙眼紅得駭人,眼球充滿了血絲,那是強行開啟「三叉戟」陣型時承受過載的代價。
「贏了?」
伊凝雪走到闕恆遠床邊,語氣僵硬且乾澀。

「贏了。」
闕恆遠看著她。
「媽的,」
「這群王八蛋。」
伊凝雪把頭盔隨手一扔,整個人像是斷了線的木偶,直接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雙手不停地顫抖,
「恆遠,」
「上官婉她們……」
「她們的飛機引擎燒掉了一半,」
「但人都沒事。」
「那就好……」
伊凝雪閉上眼,眼角滑下了一行清淚,隨即又被她粗魯地抹掉,
「那個變態金屬……」
「它的爆炸頻率是多少?」
「清禾說了嗎?」
「1.42GHz。」
悅清禾坐在對面的病床上,正由商夢恬幫她包紮頭部,輕聲回答。

「記住了。」
伊凝雪咬牙切齒地說,
「下次再遇到這東西,」
「老娘第一發魚雷就調到這個頻率,」
「我要把他們全部震成水花。」
不久,艦隊緩緩駛入了太陽系的邊緣『柯伊伯帶』。
這裡是星際空間的門檻,由無數由冰塊與岩石組成的天體,在黑暗中靜靜漂浮。
「慈悲號」的頂端穹頂餐廳,雖然在剛才的震盪中受損,有些植物被震落,但那棵巨大的台灣山櫻花,依然在人造陽光下倔強地挺立著。
闕恆遠獨自一人站在透明穹頂下。
遠方,太陽早就已經縮小成了一顆極其明亮的星點,不再有溫暖的感覺,只有無盡的疏離感。
「你在想家嗎?」
背後傳來輕柔的腳步聲。
玥映嵐換上了一身寬鬆的病服,肩膀上披著一條厚實的羊毛毯。
她臉上的油漬模樣,已經洗乾淨了。
她走到恆遠身邊,自然地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看向那顆遙遠的太陽。
「我在想,」
「如果剛才要是失敗了,」
「我們是不是就會變成那堆銀色殘渣的一部分,」
「永遠停留在那裡?」
「妳不是說要我賠妳頂級和牛嗎?」
闕恆遠側過頭,看著她,
「我還沒賠妳,」
「因為我不會失敗。」
「算你識相。」
玥映嵐笑了一下,隨即笑容收斂,聲音變得細小,
「恆遠,」
「剛才在永恆號上……」
「我看你抱著清禾,」
「抱得好緊。」
闕恆遠愣了一下,沒說話。
「我不是在吃醋啦……」
「好啦,」
「其實有一點點……」
玥映嵐低下頭,抓緊了毯子,
「我只是在想,」
「如果有一天我也要死了,」
「你能不能也像那樣子抱著我?」
「不要讓我一個人在冷冰冰的太空裡,」
「好不好?」
闕恆遠沒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將她整個人摟進了懷裡,緊緊抱著。
厚實的羊毛毯隔絕了外面的冷冽。

這場在柯伊伯帶邊緣的短暫寧靜,是宇宙給予這群地球孤兒最後的溫柔。
但在幾光年外的黑暗深處,有更多雙無形的眼睛,正因為這場未經授權的「反抗」,而緩緩睜開。
人類的長征,才剛剛跨過了自家門口的台階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