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佈局
距離晚宴還有四十八小時。
我坐在工作室的落地窗前,把目前掌握的所有線索攤開在桌面上——阿惠下藥的影片、從倉庫取回的樣本瓶、那份出席名單的照片,以及那個裝著感應器的屏蔽袋。台北的夜景在窗外安靜地燃燒著,在我的聯覺視野裡,那片城市的光是混濁的「電子灰」,嘈雜、密集,帶著一種永遠不肯停歇的焦躁。
但我的大腦此刻是冷靜的。
我需要在四十八小時內完成四件事。
第一,換掉蔓草廚房所有為晚宴準備的食材與湯底,讓阿惠以為計畫正在順利進行。第二,讓百合在晚宴現場佈置暗樁,同時安排便衣警察待命,等待收網的指令。第三,讓蘇蔓知道她需要知道的部分真相,讓她在晚宴當晚能夠正常工作,不露出任何破綻。第四,確認凱蒂會在晚宴的哪個位置出現,以及她被激活之後的行動路線。
我把這四件事在腦海裡排好順序,然後拿起電話。
第一通電話打給百合。
「阿惠的影片我傳給妳了,」我說,「這是逮捕令的依據,但我需要妳在晚宴當晚才收網,不是現在。如果現在動手,NB科技會立刻啟動B計畫,我們來不及應對。」
「收到,」百合說,語氣簡短,那種臨戰前的冷靜已經完全覆蓋了昨天那道裂縫,「我來安排便衣,晚宴當晚我也會在場,以安全人員的身份入場。」
「凱蒂,」我說,「她會以隨行人員的身份出現,東南亞某小國的外交團隊。妳到時候離她遠一點。」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我知道,」她說。
那兩個字裡面裝著很多東西,但百合沒有讓任何一樣溢出來。
「還有一件事,」我說,「如果B計畫啟動,凱蒂的第一個目標是蘇蔓,第二個目標才是各國代表。我需要妳在那個時刻,優先確保蘇蔓的安全。」
「明白,」百合說,「你呢?」
「我會在,」我說,「妳不用擔心我。」
我掛掉電話,點燃一根菸,讓焦苦的煙草味在舌根沉澱。
第二件事,換掉食材。
我開著車去了一趟我信任的食材供應商,把晚宴所需的高湯底料、主菜食材與調味料重新備了一套完整的清單,全部送進蔓草廚房的後廚冷藏庫,標上與蘇蔓原本備料相同的標籤,讓阿惠看不出任何差異。
原本被阿惠動過手腳的那批高湯,我裝進樣本容器,送去給一個我信任的實驗室朋友分析。三小時後,分析結果傳回來,和我從暗網報告裡推測的完全吻合——感官選擇性抑制劑,複合型,針對情感記憶路徑的切斷效果在攝入後四十八小時達到峰值。
如果讓那鍋湯端上晚宴的餐桌,十二個國家代表的意識決策層,將在接下來的七十二小時內,被緩慢且精準地重新編碼。
我把分析報告存進加密資料夾,這是最後收網時的關鍵證據。
第三件事,是最難的一件。
我開車去找蘇蔓。
她在大安區的公寓裡,開門的時候頭髮還沒有完全梳好,手裡端著一杯剛泡的薑茶,看見我站在門口,沒有說話,只是側開身子讓我進去。
公寓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齊,每一樣東西都放在它應該在的位置,透著一種廚師對秩序的本能執著。廚房是最乾淨的地方,流理台上放著幾樣她正在研究的新食材,邊角整齊,像是一個微型的實驗室。
「坐,」她說,走進廚房給我倒了一杯水。
我在客廳的椅子上坐下,看著她從廚房走出來,把水放在茶几上,然後在對面的沙發坐下,兩手捧著薑茶,直視著我。
「有事,」她說,那不是問句。
「有事,」我說,「妳需要知道一部分的真相,但不是全部。」
她沒有說話,只是等著我繼續。
我把阿惠下藥的事告訴了她——那瓶無色的液體,三十七秒,高湯鍋,以及那個藥劑的作用機制。我告訴她,晚宴的菜餚原本被設計成感官控制劑的投遞載體,目標是在場的十二個國家代表。我告訴她,食材已經全部換掉了,晚宴可以安全進行,但阿惠不能知道。
我沒有告訴她凱蒂的事。
那個部分,她不需要知道,也不應該知道——因為一個廚師在面對那樣的資訊時,沒有辦法在廚房裡保持正常的工作狀態。
蘇蔓聽完,放下了薑茶,兩手交疊放在膝蓋上,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所以,」她最後開口,聲音很平,「我差點成了一個不知情的幫兇。」
「妳沒有,」我說,「因為我在。」
她抬起頭,看著我,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我說不清楚的複雜——不是感謝,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廚師在發現自己的菜被人污染之後,那種對食物本身的、近乎神聖的憤怒與哀傷。
「那場晚宴,」她說,「我要做。」
「我知道,」我說。
「不是為了那些代表,不是為了那個邀約,」她說,聲音變得很緊,「是因為那是我的廚房,那是我的菜,沒有人可以把我的菜變成武器。」
那句話在我的聯覺視野裡,激起了一陣純粹的、灼熱的暖金色波紋。那不是剛燃起的火苗,那是一個已經燃燒穩定的人,在捍衛她自己最核心的東西。
「那就做,」我說,「做妳自己的菜,正常備料,正常上菜,讓阿惠覺得一切都在她的計畫裡。」
蘇蔓點頭。
然後她站起來,走進廚房,沒有說任何多餘的話,只是把爐灶打開,開始做她每天都會做的事。
我坐在客廳,聽著廚房裡的聲音——備料台的刀聲,爐灶燃燒的低鳴,偶爾一陣湯汁翻滾的咕嘟聲。在我的聯覺裡,那些聲音呈現出一種沈穩的、帶著老薑辛香的暖金色,和台南老屋廚房裡的頻率,幾乎一模一樣。
過了一陣子,她端著兩個碗從廚房走出來,把其中一個放在我面前。
那是一碗豬骨湯,擺得很簡單,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只有清澈的湯底和幾片薑。
「試試看,」她說,在對面坐下,捧著自己的那碗,眼神直視著我。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那個味道在我的舌根漫開——老薑的辛烈,豬骨的甘厚,米酒帶來的細微甜意,以及某種說不清楚的、滲透在湯底裡的溫暖,那種溫暖不是調味料帶來的,而是記憶帶來的。
在我的聯覺視野裡,那一口湯呈現出一種我從未從食物裡感受過的顏色——那是一種深邃的、帶著時間積澱的暖金,和蘇蔓身上的頻率,和那支金湯匙在燈光下的反光,完全一致。
「怎麼樣?」她問。
「妳找回來了,」我說,「完整的。」
她低下頭,沒有說話,只是又喝了一口湯。
那個沉默是滿的,不是空的。
凌晨,我回到工作室,把所有的部署在腦海裡最後確認了一遍。
食材已換。百合已就位。蘇蔓已知情。
剩下的,只有等待那個我還沒看見臉的人,在那場晚宴上,終於現身。
我在桌面上攤開那份出席名單的照片,讓視線再次落在第十四行,落在那張我認識的臉上。
凱蒂。
她的意識在某個我尚未找到的伺服器裡,等待著被找回來。而她的身體,明天就會走進那個宴會廳,執行一個她自己永遠不會知道的任務。
我把那張照片蓋起來,點燃最後一根菸。
「百合,」我在心裡對著夜空說,「等晚宴結束,我幫妳把她找回來。」
窗外,台北的燈火安靜地燃燒著。
距離晚宴,還有三十六小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