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腳」:山邊的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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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深夜,新北某處防火巷

狹窄的巷弄裡,只有壞掉的感應燈在半空中瘋狂閃爍,頻率快得讓人心慌。地上的水窪倒映著斑駁的紅磚牆,空氣中除了隔壁餐廳排煙管的陳年油垢味,還有一種快要被掩蓋掉的、濕冷潮濕的霉氣。

「呼...呼...」

陳建良撐著膝蓋,急促的喘息在窄巷中被無限放大。他的西裝外套腋下已經濕透,但他顧不得擦汗,只是死死盯著前方垃圾桶後方。在那裡,一團像是焦黑菸霧、連具體形體都沒有的「壞東西」正發出嘶嘶聲,像是一團有意識的柏油,正試圖往排水溝裡鑽。

在建良那顆略顯雜亂的頭頂上,穩穩地趴著一個二十五公分高的白裙女孩。她像是一尊活生生的精緻布偶,小手抓著建良的頭髮固定重心,眼睛半開半閉,顯得相當無聊。她背上那根像細長攪拌棒的木球棒微微晃動著。她沒說話,只是縮了縮小腿,像是嫌棄底下的穢氣太臭。

「...這東西太會鑽了。」建良低聲嘟囔,右手伸進口袋,精準地從一疊發票中夾出一枚冰涼的、帶著微弱震動的硬幣。這是一枚普通的「信仰硬幣」,源自某個不知名信徒求平安的念頭。建良看都沒看,拇指與中指扣緊,朝著那團黑影輕輕一彈。「叮——!」

硬幣落地,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巷弄內盪開。硬幣落地後並未停穩,而是像有生命般跳動了兩下,隨即快速旋轉起來。一股淡淡的白花香(七里香)瞬間噴發。一陣莫名的白霧憑空出現,迅速將那團焦黑的菸霧籠罩。霧氣中沒有聲音,只有一種像是液體滲入海綿的沙沙聲。片刻後,白霧散去,原本在那裡掙扎的「壞東西」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像是被大地直接吸進去了一樣。建良眨了個眼,原本在地上旋轉的硬幣也消失了。頭頂的小女孩打了個長長的哈欠,重新趴回建良的頭蓋骨上。「...收工了,小祖宗。」


二:翌日早晨,陳建良的房間

早晨八點的新北,陽光透過老舊的鐵窗花,在木地板上投下縱橫交錯的陰影。「陳建良!八點了!你要睡到什麼時候?下午的面試別又遲到了!」門外傳來母親砰砰的敲門聲。

建良坐在凌亂的工作桌前,眼眶泛紅,但他握著砂紙的手卻穩得像是在做微創手術。他正專注地磨著一個 1/144 比例的鋼彈零件。這是他唯一的避風港,在這個空間裡,沒有失業、沒有貸款、沒有那雙對他失望的眼神。

電腦螢幕亮著,那是 104 人力銀行的網頁。而那個布偶大小的白裙女孩,此時正坐在他的螢幕邊緣。她歪著頭,看著建良磨出來的細小塑膠屑。她沒開口,只是隨手抓起那根「攪拌棒」似的木球棒,在建良的指尖輕輕敲了一下,然後伸出小手,指了指窗外。

在那裡,除了灰濛濛的機車廢氣,遠處的山稜線在晨霧中隱約可見。

「...我知道,得換衣服了。」


三:往板橋的公車上(修正版:鏽蝕的技法)

公車車廂內塞滿了人。空調努力運轉著,卻還是壓不住那股老人藥水味、汗味,以及疲憊氣息。陳建良穿著廉價西裝,吃力地抓著拉環。他的一隻手正不停地滑著手機,確認面試地址。在他頭頂上,白裙女孩興致盎然地趴著,好奇地看著窗外的一切。

一個咆哮的男人擠到建良身邊,身上散發著「躁戾」的壞東西。建良感覺到頭頂的小女孩輕輕用木球棒敲了他的天靈蓋三下。建良在心裡苦笑一聲,右手緩緩伸進西裝口袋。指尖觸碰到硬幣,腦海閃過大學魔術社的自己,他想用「暗傳」技巧將硬幣塞進對方的口袋。

就在這時,公車司機猛地踩了一腳煞車。「喔乾!」建良重心不穩,硬幣竟然「叮」的一聲,直接從他的指縫間溜了出去,掉在公車地板上。

「欸?誰掉錢了?」

旁邊一個提著菜籃的阿婆低頭。建良臉色漲紅。就在路人注意到之前,女孩坐在建良頭頂翻了個白眼,伸出小腳在虛空中輕輕一踏。地板上漫起一層極淡、高度不到十公分的白霧。那枚硬幣在接觸到男人的皮鞋時,瞬間化作一縷純粹的白花香。

男人原本扭曲的臉孔突然僵住了,眼中的紅血絲慢慢退去。「...算了,跟這群廢物生氣也沒用。」男人嘆了口氣,掛斷了電話。建良低聲自嘲:「...二十年沒練,手感真的差很多。」


四:鏽蝕的指尖與頭頂的節奏

板橋區,一棟建於民國七十年代的老舊住辦大樓。大廳的磁磚因長年潮濕而顯得濕滑,牆角剝落的油漆像是一層層乾枯的皮膚。陳建良站在電梯前,盯著上方那個紅色、反應遲鈍的樓層數字,右手下意識地探入西裝褲口袋。

那個口袋是他的「無限空間」。在別人眼裡,那裡可能塞滿了過期的發票、皺巴巴的衛生紙,但在建良指尖觸碰的瞬間,那裡更像是一個微縮的修羅場。他隨手一摸,指尖便精準地夾住了一枚邊緣略顯磨損的硬幣。那是他對抗現實、對抗那些「髒東西」的唯一武裝。

他開始翻轉那枚硬幣。一、二、三、四,硬幣在指節間流暢地跳躍,翻面,再迴旋。這種動作他重複了無數次,早已內化成身體的一部分。而在他那頭略顯稀疏且雜亂的髮頂上,山邊媽祖正安穩地趴伏著。這位只有二十五公分高的小神明,此時顯得格外慵懶。她雙手優雅地撐著下巴,上半身隨著建良翻轉硬幣的動作輕輕搖晃。

令人驚異的是,她那兩條懸空在建良腦後、細瘦且白皙的小腿,竟然正規律地上下擺動。那擺動的頻率、那止步的瞬間,竟然與建良指尖轉動硬幣的節奏完全同步。這是一種無聲的契約,一種在無數次除魔與求職失敗中磨合出來的共振。

「...呼。」建良看著電梯數字跳到了「1」,深吸一口氣。他試圖調整情緒,想在這場不知道是第幾次的面試前,給自己一點虛假的信心。他想帥氣地結束這次指尖的演練,手指猛地一彈,打算將硬幣收回掌心。

「啪!」

指尖微不可察的顫抖讓硬幣偏離了預定軌道。它重重撞擊在建良那枚廉價的袖扣上,隨即像個失去控制的陀螺,打著轉噴向了電梯門縫。金屬與大理石地面的撞擊聲在空曠的大廳顯得格外清脆刺耳。

建良的手僵在半空中,表情尷尬而狼狽。此時,他感覺到頭頂傳來一聲極其細微、幾乎要被大樓發電機噪音掩蓋掉的「嘖」。隨後,原本趴得穩當的山邊媽祖發出一聲微小的冷哼,她重新把精緻的小臉埋進建良那帶著汗味的頭髮裡,雙手用力抓了抓他的髮根。那副動作寫滿了嫌棄,彷彿在說:「這座轎子(建良)真是丟人現眼到家了。」

建良乾咳兩聲,趕在電梯門關上前,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般彎腰撿起那枚硬幣。他按下了電梯按鈕,看著鏡像中自己頹喪的神情,與頭頂上那個已經完全不想理他的白裙背影。


五:面試室的暗影

面試室狹小得近乎窒息,窗戶被隔壁大樓擋得死死的,只有一盞發出嗡嗡聲的日光燈提供慘白的照明。

坐在對面的王經理,一隻手夾著吞雲吐霧的香菸,另一隻手隨意翻閱著建良那份「經歷豐富卻不專精」的履歷。他的語氣帶著一種經年累月積攢下來的輕蔑:「陳先生,四十歲了,你這資歷...我們公司可能需要的是更年輕、更有衝勁的人。」

隨著他的吐煙,建良注意到王經理身後的那幅世界地圖開始產生異變。那地圖的邊緣漸漸滲出一股令人反胃的墨綠色穢氣,那些氣息並非隨風消散,而是像有生命般凝聚、壓縮。不到幾秒鐘,一隻長滿複眼、身體透明且帶著黏稠液體的「蜘蛛」出現在地圖中央。

那蜘蛛八隻細長的腿悄悄地探出,從牆壁爬上了王經理的肩膀。王經理對此毫無察覺,只是覺得肩膀有些痠痛,伸手揉了揉。那蜘蛛發出無聲的嘶吼,噁心的口器張合著,試圖向建良放在膝蓋上的公事包爬去,想吸食裡面微弱的希望。

建良感覺到頭頂的重量微微沉了一下。原本正在玩弄建良髮絲的山邊媽祖停止了動作。她的小腳尖用力抵住建良的後腦勺,像是在下達某種「出擊」的指令。建良面無表情,手卻悄悄伸向了桌底。

他指尖用力一撥,那枚剛才在電梯口丟臉的硬幣,此刻化作一道筆直的白色流星,在桌底狹窄的空間內劃破空氣。「叮——!」

一聲只有建良聽得見的清脆聲響後,硬幣擊中了那隻蜘蛛的核心。剎那間,墨綠色的穢氣像是被強效清潔劑沖散,原本沈悶、帶著陳年煙垢與負能量的室內,瞬間被一股濃郁、清冷且高雅的白花香灌滿。那是山邊媽祖的氣息。

王經理猛地打了個巨大的噴嚏,原本輕蔑的神情被突如其來的驚愕取代。他揉著鼻子,一邊揮手驅散那股香味,一邊困惑地喃喃自語:「...奇怪,這冷氣真的該修了,怎麼一股茉莉花味?還是七里香?」他顯得有些煩躁,原本準備好的冷嘲熱諷也因為這一連串的生理反應而中斷。

「算了。」他揮揮手,把履歷往桌上一扔,「有消息,我會『再通知』你。」

『再通知』。這三個字在台灣的求職市場裡,像是一句溫柔的死刑宣判。

建良站起身,沒有任何慍色,恭敬地鞠了一個躬。「謝謝經理。」他轉身推開那扇吱呀作響、像是隨時會散架的門。

走出辦公室,在他頭頂上,白裙女孩重新趴了下去,兩條小腿又開始輕快地在腦後擺動。她似乎對剛才那場成功的「大掃除」感到滿意,剛才的嫌棄一掃而空,彷彿這整場充滿羞辱的面試,對她來說只是這場無聊城市冒險中的一點餘興節目。那股殘留的白花香,隨著建良落魄卻穩健的腳步,慢慢飄向了那條充滿廢氣與喧囂的板橋街道。


六:牛肉麵與不轉身的慈悲

板橋車站附近的無名小巷,是建良這種邊緣人的避難所。這裡的空氣混合著排煙管的重油煙味與排水溝的潮氣,但唯獨這家牛肉麵店的味道,能讓建良感到一絲真實的活著。

「老闆,一碗紅燒大牛,麵要寬的,不要香菜。」建良解開西裝扣子,把自己塞進那張略顯油膩的摺疊桌。

在他頭頂上,原本睡眼惺忪的山邊媽祖被濃郁的藥膳香味喚醒。她像個好奇的小女孩,趴在建良額頭的邊緣,小手扶著他的眉骨,瞪大眼睛盯著老闆剛端上來的麵碗。紅亮的湯頭,大塊帶筋的牛肉,對她來說似乎比廟裡的冷豬肉更有吸引力。

就在建良準備動筷時,他注意到隔壁桌。那是一個穿著套裝、看起來剛下班的年輕女孩。她面前的麵一口都沒動,只是死死盯著手機螢幕,眼淚一滴一滴掉進湯裡。在她的影子裡,一團灰色的、像棉絮般的「遺憾」霧氣正在緩緩盤旋,那是失戀或是職場挫敗留下的「濕氣」。

建良看到了,山邊媽祖也看到了。小神明收起了剛才看牛肉的興奮感,安靜地看了看那個女孩,隨即做了一個出人意料的動作——她把頭轉了回來,重新盯著牛肉。

建良也收回了目光。他懂山邊的意思。人生這條路,誰沒哭過?那股灰色霧氣雖然不好看,甚至有點礙眼,但那是女孩成長必經的養分。神明可以驅散邪魔,卻不需要強行烘乾每個人成長中的濕氣。過度介入的慈悲,有時反而是一種剝奪。

他夾起一塊燉得軟爛的牛肉塞進嘴裡,感受油脂在舌尖化開。就在這時,頭頂傳來一聲清脆的木頭敲擊聲。

「噠、噠。」

那是山邊媽祖從背後抽出那根小木球棒,輕輕敲擊建良天靈蓋的節奏。那是她在表示贊同——贊同建良這份「不轉身的慈悲」。


七:Y 區地下街的「塑膠聖域」

吃完麵,建良來到了台北車站 Y 區地下街。這裡是他真正的精神母港。

空氣裡混合了強力的冷氣味與剛拆封的塑膠盒味。這裡滿是模型、公仔與各種不被成人世界理解的幻想。建良放慢了腳步,原本死魚般的眼神在看到櫥窗裡那些精緻零件的瞬間亮了起來。這不僅僅是愛好,這是他唯一能與這個混亂世界溝通、且能完全掌控的語言。

在他頭頂,山邊媽祖顯得比他還興奮。她站了起來,小手用力扶著建良的頭髮防止摔倒,瞪大眼睛看著那些等身大的塑膠娃娃。路過一家模型專賣店,櫥窗裡擺著「戰國武士系列」。漆黑的甲冑、金色的前立、那種對結構的極致追求,深深吸引了這對奇怪的組合。

建良的指尖隔空劃過甲冑的紋路,他在腦中模擬著組裝的過程。他在口袋裡輕輕轉動著硬幣,這一次,他的手指靈活得像是在琴鍵上跳舞,沒有一丁點失誤。而在他頭頂,那個白裙小女孩也伸出半透明的小手,隔著厚厚的玻璃虛空摸了摸武士模型的頭,像是在跟異世界的戰士打招呼。

「哎喲!」

一個奔跑的小男孩撞到了建良的膝蓋。建良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孩子,並順手彈開了一抹試圖纏上男孩腳踝的、細微的黑氣。小男孩的父母趕過來道歉,隨即拉著孩子離去。

建良看著他們一家漸漸遠去的背影。那一刻,地下的霓虹燈閃爍,周圍沒有壞東西,沒有面試失敗的陰霾,只有路燈亮起前的一抹暖色。

「走吧,回家了。」建良輕聲對頭頂的小神明說。小神明沒說話,只是坐回他的頭頂,安靜地看著地下街盡頭的出口。


八:夕陽下的捷運歸途

走出地下街,台北午後悶熱的熱浪迎面而來。建良坐在捷運車廂的角落,透過車窗看著淡水河上的夕陽。河面被染成金紅色,波光粼粼。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下手機錢包。餘額顯示出一個讓人心驚膽顫的數字,連繳下個月房租都成問題。這大概是這幾天除魔唯一沒辦法解決的問題——錢。硬幣可以殺死蜘蛛,卻不能變出新台幣。

「...妳也覺得很美嗎?」建良看著河面,輕聲問道。

頭頂的小神明沒有用語言回答。但建良感覺到頭頂的重量動了一下,她似乎換了一個姿勢,將臉靠在建良的頭皮上,同樣看著那抹餘暉。

這時,一個帶著黃色安全帽、全身沾滿水泥灰與汗漬的工人擠到了他身邊坐下。工人的呼吸很沉重,帶著一種對生活的極度疲憊。建良看著那個工人的背影,心裡竟然湧起一絲微弱的羨慕——至少,那個人的勞力是被社會需要的,他明天還有一個明確的地方可以去。

似乎是察覺到了建良心中那股自卑與酸楚,山邊媽祖的小木棒在建良眉心輕輕點了一下。

一陣極淡、極清冷的白花香閃過建良的鼻腔。那香味像是一道透明的屏障,瞬間隔絕了車廂內的汗臭、霉味與都市人的沈悶氣息。在那幾秒鐘裡,建良彷彿置身於深山清晨的果園中。

「...謝了。」建良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在那片白花香中,他暫時忘記了餘額,忘記了失業,只是隨著捷運的規律晃動,與他頭頂上的小神明一起,在夕陽中緩緩歸去。


九:餐桌上的空氣感

推開家門,老舊抽油煙機發出「嗡嗡」的哀鳴,那聲音像是這棟公寓因年久失修而在暗自呻吟。室內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油煙與陳年家具混合的氣味,這就是建良熟悉的家。他彎腰脫掉那雙穿到磨損的皮鞋,換上早已發黃的藍白拖,腳尖觸碰到塑膠鞋面時,才感到一種與社會脫節的放鬆。在他頭頂,山邊媽祖似乎也被這沉悶的家常氣氛感染,慢吞吞地換了個姿勢趴了下來,兩條細瘦的小腿隨意地在建良腦後晃盪,鞋尖偶爾掃過他西裝外套的衣領。

「洗手,吃飯了。」母親的聲音從廚房傳來,短促而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日常權威。

餐桌上是簡單的三菜一湯:鹹蛋苦瓜、滷肉、一盤清炒空心菜,還有一鍋冒著熱氣的蘿蔔排骨湯。電視機播著大分貝的鄉土劇,演員們浮誇的對白成了這個家唯一的背景音樂,掩蓋了母子間那種幾乎要溢出來的尷尬。

「面試官怎麼說?」母親端著碗,眼神沒有看向建良,卻盯著螢幕上的劇情。

「...說再通知。」建良坐下,拿起筷子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秒。

空氣瞬間凝固,比窗外凝滯的廢氣還要沉重。趴在建良頭頂的女孩此時撐起了上半身,那雙如琉璃般清澈的眼睛,正好奇地看著對面的老婦人。在神明的視界裡,原本尋常的老婦人肩膀上,正沉甸甸地壓著一團灰藍色的煙霧——那是對長子未來的擔憂、對鄰里閒言碎語的防禦,以及一種對命運無可奈何的妥協。

或許是感受到了這份沉重,山邊媽祖輕輕伸出半透明的小手,在建良那顆略顯僵硬的頭蓋骨上輕點了一下。那不是平時除魔時的力量,而是一個純粹、微小、像是「我在這裡」的觸碰。

那股涼意穿透了建良的髮絲,直達神經。建良緊繃的肩膀在這一刻竟然奇蹟般地鬆了一點,那種快要被現實壓垮的窒息感得到了一絲喘息。他不再多說,只是低頭猛力扒飯。母親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同樣沒再追問,只是默默地用公筷往他碗裡夾了一塊最厚的滷肉。這就是台灣母子間的交流,所有的情緒都藏在碗底那塊肉裡。

建良在吃完飯後,推說要整理東西,轉身關上房門。在那扇木門隔絕外界的剎那,他背靠著門板,深深地、緩緩地吐出了一口夾雜著油煙味與挫折感的濁氣。


十:深夜的塑膠聖域

建良伸出手,按開了模型桌上的 LED 工作燈。這盞燈是這個狹窄房間裡唯一的主角,冷色調的光芒瞬間照亮了整齊排列的切割墊、各色瓶罐,以及那架尚未完工的機械模型。

山邊媽祖輕巧地從他頭頂跳了下來,平穩地落在綠色的切割墊上。她像是一個來到巨人國的小遊客,好奇地湊近那些比她手指還小的精密零件,隨即優雅地提著裙擺,坐在一塊噴好底漆的盾牌旁邊。她晃著細小的腳尖,饒有興致地看著建良接下來的動作。

這一刻,建良不再是那個在面試室裡唯唯諾諾的失業大叔。他拿起鑷子,指尖的穩定度彷彿能精準到微米。空氣中,山邊媽祖散發出的淡淡七里香氣息,與模型膠水那種略微辛辣刺鼻的味道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只有這對拍檔能理解的、安定的香氣。

就在他準備進行最後的無縫處理時,桌上的手機螢幕突然亮起。一則 YouTube 推送通知劃破了深夜的寂靜,標題寫著:《歲次丙午年,山邊媽祖往北港徒步進香:日期確定》。

影片的縮圖極其醒目,那是那一頂在萬人簇擁下、披著亮橘色轎布,正隨著節奏劇烈晃動的神轎。建良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死死盯著螢幕。那是他聽說過無數次、卻從未親身參與過的熱烈世界。

坐在盾牌上的白裙女孩也轉過頭去,看向那個發光的小方塊。在冷光的映照下,她的眼神裡罕見地閃過一抹深沉的懷念與期待。她緩緩站起身,走到手機旁,伸出如玉般的小手,在那頂晃動的神轎影像上輕輕點了一下。

一陣莫名的涼意瞬間掃過建良的背脊,口袋裡那枚硬幣突然不安地跳動起來,發出「嗡嗡」的共鳴聲。

「...妳想去嗎?」建良的聲音在深夜的房間裡顯得有些沙啞。

女孩沒有回頭回答,只是對著建良調皮地眨了眨眼,隨即又重新坐回她的盾牌寶座上,繼續看著她的「坐騎」工作。

某種足以改變平凡命運、打破這灘死水的種子,已經在這一刻,悄然種進了這個四十歲、對人生感到迷惘的失業大叔心裡。在那股淡淡的白花香中,進香的路似乎已經在模型桌的邊緣緩緩鋪展開來。


十一 : 隨便妳的態度與一萬四的決絕

決定出發的熱血不到三分鐘,就被網路銀行的餘額澆了一頭冷水。

14,258 元。

建良盯著數字,去進香代表要斷掉所有面試,半個月沒收入,還得負擔沿途開銷。「...搞什麼,這數字怎麼看都去不了吧。」他把手機往桌上一扔,煩躁地揉著頭髮,「小祖宗,妳看看這餘額。我不去,不是我不虔誠,是現實不允許啊。」

他本以為山邊會顯靈、會生氣,或者給點提示。沒想到,坐在補土罐上的女孩只是聳了聳肩。她打了個哈欠,慢條斯理地站起來抓起小木棒,重新爬回建良頭頂找個舒服的姿勢趴下,雙手墊在下巴底下,一副「隨便你,反正我沒差」的懶散樣。

那種無所謂的態度,反而讓建良更心慌。那種「選擇權完全在你身上」的重量,比命令更讓人難以承受。

建良看著桌上那枚發著微光的硬幣。他再次伸手進口袋,隨手一摸,又是一枚。這些硬幣代表著無數人的希望,而他現在,卻連自己的生活都希望不起來。

他看向電腦裡未回的面試信,又看向手機裡進香影片的倒數計時。那是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充滿白花香、汗水與純粹的信仰。「...活了四十年,沒瘋過一次。」建良低聲咒罵,像是下定了決心。

他的指尖在觸控板上滑動。點開面試通知、點擊取消、填寫理由:「私事處理」。一個、兩個、三個。看著預約消失,建良心跳快得要從胸口蹦出來,但與此同時,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感充盈全身。

「要去就去吧。」他對著空氣說,也像是對頭頂那個正在打哈欠的神明說,「反正這日子也爛到底了,還怕更爛嗎?」

頭頂的小女孩沒動,只是用腳尖在他後腦勺輕輕晃了兩下,像是在拍打聽話的家僕,又像是在笑他終於開竅了。窗外的板橋夜景依舊灰濛濛的,但建良知道,這張模型桌,他明天暫時不會再坐下來了。


十二 : 晨間的微光、老父的嘆息與踏出的第一步

清晨六點,板橋的天空是透不進光的灰藍。建良背對著模型桌,將幾件換洗衣物塞進洗得發白的後背包。

他回頭看了一眼組裝到一半的模型,那些精密的塑膠零件在晨光下顯得冷靜而完美。他沒有伸手去碰,他清楚,跨出這道房門,那些曾經讓他自豪的「匠心」在現實裡連換一頓飯都難。他帶走的只有一瓶水,以及口袋裡那枚隱隱發燙、承載著神祕重量的硬幣。

在他頭頂,山邊媽祖早已坐正了。她抓著建良的頭髮穩住重心,小臉緊繃,眼神沈靜地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

推開房門,客廳瀰漫著電鍋蒸稀飯的水氣。母親正端出醬瓜與肉鬆,一看到建良背著包包,愣了一下。「起來啦?快坐下吃。你弟弟昨晚才打回來,說他下禮拜從越南放假回來,領雙倍薪水就是不一樣……」

提到小兒子,母親的語氣滿是自豪。建良沈默地站在一旁,在那個年薪百萬的弟弟面前,他就像是一面照出自己滿身狼藉的鏡子。

「媽,我今天要出門。」建良低聲打斷。

「面試?」坐在主位看報紙的父親緩緩開口,翻動報紙的手停了下來。

「不。面試我取消了。」建良握緊背包帶子,深吸一口氣,「我要去隨香。走山邊媽祖的路,去北港。」

「隨香?」母親尖銳的嗓音打破寂靜,「你現在沒工作,不想著找面試跑去走路?你弟弟回來看到會怎麼想?阿良,你都四十歲了,能不能定性一點……」

建良沒躲閃,他看向父親。父親放下報紙,那張布滿風霜的臉顯得異常疲憊。他盯著建良許久,眼神裡有失望、有不解,但更多的是看透現實的沈重。

父親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這輩子的操勞都嘆出來。他喝了一口濃茶,語氣沙啞:「你都四十了,自己想好就好。」

母親瞬間噤了聲。父親重新拿起報紙擋住視線,但報紙邊緣正在輕微顫抖。

「我知道。」建良點了點頭,眼眶微酸。

他轉身推開沈重的鐵門。樓梯間的感應燈亮起,空氣中潮濕的霉味被一縷清冷、淡雅的白花香取代。山邊媽祖趴在他頭頂,小手輕輕拍了拍他的額頭。那是一個「我們走吧」的訊號。

隨著鐵門重重關上,陳建良踏出了家門。他不再是縮在房間裡組模型的失業者,也不是那個永遠比不上弟弟的大哥。

他是山邊媽祖的「行腳」。

他走出公寓大廳,迎著清晨微涼的風,走向了那條進香之路。


十三:三分頭、頭皮的涼意與通霄的海風 

在踏上南下的區間車前,建良在板橋車站旁的「百元快剪」門口停了下來。

隨著電剪「嗡——」的一聲,建良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原本就稀疏的 M 字髮際線在推剪下徹底失守。不到十分鐘,他那頭勉強維持體面的亂髮變成了近乎貼皮的三分頭。理髮師拍掉他脖子上的碎髮,語氣平淡:「好了,下一位。」

建良摸了摸後腦勺,那種直接觸碰到頭皮的顆粒感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陌生。鏡子裡的他,額頭光亮得刺眼,配上沈重的黑眼圈與微凸的小腹,顯得狼狽而真實。後背包上,山邊媽祖歪著頭,像是在審視一件剛翻修完的舊家具。

坐上往通霄的區間車,窗外的水泥叢林漸漸被翠綠稻田與蔚藍海平線取代。建良感覺肩頭一輕,原本趴在包包上的小神明跳了回來。然而,這一次她遇到了職業生涯中最大的挑戰——「抓地力不足」。

以前她能隨意抓著頭髮當扶手,現在腳下只剩下刺人的短髮根。建良感覺到頭頂傳來一陣細微騷動,女孩的小腳在上面踩了幾下,像是踩在粗砂紙上。她試圖找重心坐下,卻因為火車轉彎整個人往後滑了一公分。

「嘖。」

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嫌棄。女孩改用兩隻小手用力壓住建良頭皮,試圖靠掌心固定。那種「手感」非常直接,建良甚至能感覺到她小小的體溫透過薄薄頭皮傳進腦門。

「...就說會很熱嘛,剪短比較方便。」建良看著窗外倒映出的光頭大叔,自嘲地小聲解釋,「妳忍耐一下,等長出來就有得抓了。」女孩沒理他,只是用力踩了一下他的腦門,表示對這塊「荒蕪新地盤」的抗議。

區間車在通霄車站停靠,車門開啟,一股帶著海鹽鹹味的風猛地灌了進來。這股風對阿良來說是黏膩的,但對他頭頂的女孩來說,卻像是某種開啟開關的訊號。她猛地站了起來,小手遮在額前看向遠方山嶺。

隨著阿良走出車站,氛圍變了。街道兩旁不再是冷漠的商業大樓,而是掛滿了橘黃燈籠與歡迎媽祖的紅布條。空氣中除了海味,還多了燃燒香火與鞭炮後的辛辣氣息。建良口袋裡的硬幣開始規律地跳動,頻率與他的心跳重合。

「這就是山邊嗎?」

建良抹掉額頭滲出的汗水。少了頭髮遮擋,汗水直接順著眼角流下,刺得他有些眼紅。他挺了挺微凸的小肚腩,拉緊背包肩帶。在這充滿虔誠氣息的庄頭,他這個禿頭短髮的大叔顯得格格不入,卻又有一種紮根於土地的踏實感。

他拿出硬幣在大拇指上翻滾一圈,隨後穩穩扣住。「走吧。」

頭頂上的女孩像是感覺到了他的決心,兩隻小手重新抓緊了他那刺人的髮根。雖然沒有頭髮可以編辮子了,但在通霄的烈日下,兩人的頻率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同步。


十四 :數位斷層、白眼與老香燈腳的登場

通霄山邊媽祖廟前的廣場,人潮像是被攪動的橘色海洋。阿良背著沉重的舊包包,頂著那顆刺刺的三分頭,在人群中笨拙地擠向服務台。

「不好意思,我想領進香旗和背心。」阿良抹了一把汗,露出憨厚的苦笑。

「大哥,你號碼牌多少?還是 QR Code 給我掃一下?」志願者連頭都沒抬,手速飛快地在平板上點著。

「蛤?什麼碼?」阿良愣住了,「我就...今天剛過來,現場不能報名嗎?」

志願者這才抬起頭,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他:「大哥,報名兩個禮拜前就截止了,今年幾萬人,背心和旗子早發完了。現在都是網路預約,你沒看臉書社團嗎?」

阿良僵在原地,四周傳來此起彼伏的「嗶」聲——那是別的信徒正帥氣地用手機掃碼領取裝備。在他頭頂,山邊媽祖動作瞬間凝固。她緩緩低下頭,兩隻小手捂住臉,纖細的手指在阿良那刺人的頭皮上用力抓了兩下,隨後發出一聲長長的無奈嘆息。她從指縫間露出一隻眼睛,對著天空翻了一個巨大的白眼,隨即轉過身用屁股對著他,一副「我不想承認這是我帶來的行腳」的樣子。

「...我,我想說心誠則靈嘛。」阿良低聲辯解,「誰知道妳們現在也走大數據這套...」女孩沒理他,直接在阿良腦門上「咚」地敲了一下。

「少年仔,沒旗子、沒背心,你是打算來『裸走』的喔?」

旁邊傳來帶著菸嗓的笑聲。阿良轉過頭,看到一個皮膚曬得像陳年老菜乾的大叔,身上的黃色背心洗得發白,手裡那根進香旗繫滿了密密麻麻的平安符,沉重得像根傳家寶。

「我...忘了報名。」阿良尷尬地摸了摸後腦勺。

「沒報名也有沒報名的走法,媽祖婆又不會因為你沒那塊布就叫你回家。」大叔打量著阿良的三分頭和微凸小腹,「倒是你這顆頭...剛放出來?還是剛入伍?這天氣走兩天,絕對曬到脫皮。」

阿良看著四周,這場盛事裡真的什麼人都有:全套名牌登山裝的網紅、推著改裝嬰兒車的家族、甚至是剛下班穿著西裝的業務。在人頭攢動中,阿良看見那些「壞東西」的黑煙試圖靠近,卻被信徒身上混雜著汗水與執著的陽氣衝得七零八落。

「喂,少年仔,我叫阿標。」大叔站起身拍拍屁股,「第一趟吧?跟著人潮走就是了。對了,口袋裡的硬幣不要一直捏,小心捏到生鏽。」

阿良心頭一震,這老兄居然一眼看出他在摸硬幣?他低頭看口袋,再抬頭時,阿標已鑽進人群。

「...走吧。」阿良對頭頂那個生悶氣的背影輕聲說。

他緊了緊那個連「隨香」字樣都沒貼的舊背包,帶著發亮的三分頭和滿心不知所措,正式踏入這條萬人同行的漫長古道。


十五 : 起馬炮、天靈蓋的冷意與入陣的重量

凌晨時分,山邊庄的空氣被硫磺味與數千人的體溫加熱。隨著一聲震天響的起馬炮,阿良感覺到腳底柏油路傳來一陣極強的震動。與此同時,他頭頂盤據多日的重量,消失了。

那是山邊媽祖回歸神像、正式起駕的瞬間。

阿良站在喧騰人群中,摸了摸自己刺刺的三分頭。沒了那雙小腳丫的踩踏,凌晨微涼的夜氣直接侵襲頭皮,讓他打了個冷顫。整個天靈蓋暴露在充滿未知與香菸味的世界裡,顯得格外孤獨。

身旁穿著橘色背心的人潮開始轉動。阿良沒有背心、沒有旗子,他覺得自己像是一顆誤入精密機械的雜質。他沒再摸口袋裡的硬幣,而是下意識用力抓緊胸前背包的背帶。舊背包裡裝著他所有的換洗衣服與微薄積蓄,背帶勒進肩膀,那種紮實的痛感讓他找回了一點現實感。阿良看著前方在火光煙霧中晃動的橘色小轎,雖然小祖宗不在頭頂,但他知道自己已從「神轎」變成了一個「跟隨者」。

「少年仔,這時候抓背包帶是沒用的,腳步要放鬆,不然你走不到大甲。」

阿標不知何時又出現在旁邊,嘴裡叼著沒點燃的菸,眼神犀利地掃過阿良僵硬的肩膀。「標哥...這陣仗比我想像中大。」阿良苦笑。

「人多,氣就亂。第一次走的,最容易把全身力氣都用在肩膀上。」阿標拍了拍阿良的後背,力道重得像在校正歪斜的樑柱,「放輕鬆,你是來隨香的,不是來搬家的。把心放開,腳自然會帶你去該去的地方。」

阿良看著阿標游刃有餘的身影。他注意到,雖然人潮擁擠,但老香燈腳們似乎都有一種特殊的規律,能在推擠中保持微妙的平衡。

太陽還沒升起,但往南的路上,數萬人的足跡已讓空氣開始發燙。阿良跟著黑夜中閃爍的橘色光點,邁開了第一步。腳下的球鞋與柏油路摩擦,發出規律的聲響。

在那一刻,他只是一個在凌晨三點、帶著豬肝紅頭皮、揹著重物,試圖在群體意志中找回節奏的平凡大叔。前方的路還很長,熱浪與水泡都在等著他,但他抓緊了屬於自己的「重量」,踏入這場萬人同行的漫長古道。


十六: 補給站、紅頭皮與被迫的「鑽轎底」

台一線的柏油路升騰起陣陣熱浪,阿良那顆三分頭紅得像顆熟透的番茄。他背著沉重的包包,腳步已有些拖沓。原本以為隨香是苦行,沒想到最讓他困擾的是過剩的熱情。

「大哥!來啦,現切西瓜消暑!」「青草茶自己拿,冰的喔!」「少年仔,這玉米現蒸的,拿著路上咬!」

阿良手裡抓著包子,脖子掛著大媽硬塞的濕毛巾,腋下還夾著運動飲料。他那微凸的小肚腩在這種「餵食攻擊」下,完全沒有消下去的跡象。在他頭頂,山邊媽祖不知何時又悄悄出現了。她似乎很滿意這種熱鬧,小手抓著阿良刺刺的短髮,興致勃勃地指著前方攤位,兩條腿晃得飛快。

「累了請上車」的貨車緩緩駛過,車斗上的香燈腳對著阿良招手:「大哥,上來坐一段啦!前面還要走好久捏!」阿良看著那些輕鬆的身影,感受腳底快炸裂的水泡,內心劇烈動搖。他抹掉汗,手下意識摸向口袋裡的硬幣。硬幣此刻很沉,那種重量像是在提醒他某些事。

「...不用啦,我慢慢走。」阿良露出一抹堅毅的苦笑,對著車子揮揮手。頭頂的小神明似乎對他的決定很滿意,用小木棒輕輕敲了一下他的腦門,像是給了一個讚。

前方人潮突然停下,氣氛變得肅穆。「準備喔!要鑽轎底了!」後方人群湧了上來,阿良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幾位壯碩大叔按在了地上。

「不用吧...我沒事...」阿良連忙擺手,他覺得一個四十歲男人趴在地上實在有點彆扭。但人群不容拒絕,幾百人瞬排成長龍,阿良被迫趴在發燙的馬路上,鼻子幾乎貼到前人的後腳跟。

山邊媽祖的小轎來了,劇烈的擺動帶動空氣震動。就在神轎凌空越過阿良背上的那一刻,原本輕靈的小轎突然「咚」地往下沉了一下。

「哎呀!」

阿良只覺後腦勺像被什麼東西輕撞了一下,隨即濃郁的白花香瞬間灌入鼻腔。原本中暑昏沉的腦袋,在那一撞之下竟像被冷水澆過般清醒無比。

轎子走遠,人群紛紛起身。阿良摸著後腦勺起的小包,疼得齜牙咧嘴。「少年仔,不錯喔!婆仔有在疼你,還特別給你加持一下。」旁邊的老香燈腳笑呵呵地拍著他的肩膀。

阿良苦笑著站起身。他看著遠處那頂山邊小轎,明白頭頂這尊小祖宗對他可是盯得很緊。他扶了扶舊包包,感受著後腦勺隱隱作痛的麻癢感。

「...撞得真準。」阿良低聲抱怨,眼神卻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


十七:萬人地鋪、藥布味與深夜的傳聞

深夜十二點,大甲國小禮堂擠滿了隨香客,空氣中混雜著濃重的藥布薄荷感、汗水味與起伏的鼾聲。阿良在走廊邊佔到一坪不到的位置,他癱坐下來,感覺那雙貼著藥布的腳重得像灌了鉛。

為了轉移抽痛,阿良從口袋夾出硬幣,純熟地讓它在指節間流水般翻滾。硬幣劃出的銀色弧線在微弱燈光下,顯出一種專注的美感。

「喔?大哥,這手漂亮喔!」隔壁貼藥布的年輕人看呆了,「你這手指是裝了馬達喔?」

這聲讚嘆引來了附近的老香燈腳。皮膚黝黑的老者遞過冰青草茶:「少年仔,這沒練個幾年下不來。第一次跟吧?看你這三分頭理得這麼亮,肯定是剛入行的。」

阿良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下硬幣,「對,很多規矩都還在學。剛才鑽轎底撞了頭,現在還在腫。」

「規矩多囉。」老者打開話匣子,「進香旗不要帶進廁所,路邊人家給的點心不能挑。最重要的一點,『隨香』不是來玩的,我們是婆仔的兵,要有兵的樣子。」

不遠處兩名大叔正壓低聲音爭論。「我跟你講,那間宮現在不比以前了,那邊已經『沒神』了。」「胡說什麼?那是大廟捏。」「真的啦!裡面都在搞政治,煙火氣太濁,神早就被氣走了。」阿良聽著這些瑣碎爭執,心裡只覺得紛擾。他習慣性地想摸摸頭頂,卻只觸到刺人的短髮根。那股重量消失了,山邊媽祖此時在幾公里外的神轎裡。


十八:寂寞的頭頂、彰化的熱浪與一碗愛玉的救贖

「砰!」

凌晨四點,第一聲起馬炮在通霄的冷空氣中炸裂,巨大的震動彷彿直接作用在脊椎上,強行喚醒了沉睡中的感官。陳建良從狹窄的香客房地舖猛然驚醒,坐起身的瞬間,他下意識地伸手摸向頭頂。

然而,指尖傳來的不再是那雙細瘦小腿的規律拍打,也不是柔軟的白裙布料,而是刺刺的、短得幾乎抓不住的髮根。由於昨晚剛剃了三分頭,頭皮在凌晨的穿堂風中顯得格外敏感,那種空蕩蕩的感覺,讓他心裡湧起一絲難以言喻的落寞。他的「小祖宗」此時已經回到了那頂亮橘色的神轎裡,準備開始這一天的巡狩,而他,只是萬千隨香客中,一個再平凡不過的身影。

他咬著牙,忍受著膝蓋與踝關節發出的酸痛抗議,撐著牆壁站起身。他背起那袋裝滿了廉價換洗衣物、模型工具與硬幣的舊背包。這場進香對他而言,從來就不是什麼帶著神蹟、輕飄飄的雲端漫步,而是一個四十歲失業大叔對自己近乎腐朽的肉體,所進行最殘酷、最赤裸的試煉。

上午十點,隊伍橫跨大甲溪橋。

長長的橋面上沒有遮蔽物,柏油路面在烈日曝曬下蒸騰著扭曲的熱氣,遠看去像是大地正在燃燒。建良那顆豬肝紅的三分頭,成了陽光最完美的祭品,曬得發燙、發紅,甚至開始隱隱作痛。汗水混合著沿途的煙塵與炮灰,不斷滑進泛紅的眼睛裡,刺得他睜不開眼。他喘得像頭負重過度的老牛,那件平價的排汗衫早已濕透,緊緊貼著他那因為中年失業、久坐不動而微凸的小腹,顯現出極其狼狽的輪廓。

每跨出一步,腳底那些磨出來的水泡就如同被針扎一般,發出鑽心的劇痛。

「大哥,真的不上車坐一下嗎?後面還有空位喔!」

一輛掛著「累了請上車」、「免費接駁」布條的發財車緩緩滑過他身邊,司機大叔一臉同情地看著這個快要倒下的中年人。

建良撐著膝蓋,大口喘著粗氣,眼前陣陣發黑,金星亂冒。他的內心在劇烈動搖,只要點個頭,就能進入有遮蔽的車廂,就能讓那雙快要廢掉的腳得到休息。就在他的右手幾乎要抬起來招手的那一刻,他中指與拇指下意識地往手心一勾。

一抹金屬的銀光在烈日下閃過。那枚被他轉動過千萬次的硬幣,在指縫間發出冰冷且堅硬的觸感。那種「掌控感」,像是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理智上,將他從放棄的邊緣抽了回來。如果連這段路都走不完,他還有什麼資格回去面對那疊失敗的履歷?

「少年仔,來,這碗冰愛玉,先喝了再說!」

一個曬得像陳年老菜乾、皮膚黑得發亮的阿公,突然從路邊的補給站衝出來,不由分說地塞給他一碗盛滿碎冰的愛玉。阿公看著他那顆紅通通的頭,嘿嘿一笑:「這頭皮曬得不錯喔!很有誠意!婆仔(媽祖)就在前面領路,祂在看喔,要跟穩,加油啦!」

建良顧不得形象,接過碗猛灌一大口。冰涼、酸甜的液體滑過乾裂的喉嚨,那股寒意瞬間壓制了體內的燥熱。就在那一瞬間,一陣極其微弱、卻又無比清晰的白花香,隨著橋面上的微風輕輕拂過他的鼻尖。

那是七里香的味道。那是遠在前方神轎裡、那個愛嫌棄他的「小祖宗」給予的無聲慰藉。

建良抹掉嘴角的糖水,眼神重新聚焦。他用力拉緊了背包背帶,感受著那股再次回到體內的微弱力量。他看著前方那面在熱浪中依舊堅定飄揚的橘色旗幟,邁開了依舊疼痛、卻不再猶豫的腳步。


十九:彰化的紫霧、人煙與「零克重量」的觸感

傍晚時分,彰化市區的天空像是被潑灑了過量的染料,染成一種極其沉重且詭異的芋頭紫。這顏色壓在古城的屋頂上,讓原本就狹窄的街道顯得更加侷促。空氣裡不再有清晨的甜味,取而代之的是濃郁到近乎黏稠的香火味、混合著大量鞭炮炸裂後的火藥硝煙,以及數萬名隨香客汗水蒸發出的酸澀。

阿良拖著沉重如鉛的腳步,走在凹凸不平的狹窄人行道上。他的腳底水泡已經破了又磨、磨了又破,每一次與地面的接觸都是一場對意志力的凌遲。他下意識地從西裝褲口袋勾出一枚硬幣,那是他在這場疲憊長征中唯一的慰藉。

這東西對阿良來說非常奇妙。它遵循著一種物理學之外的邏輯:「取出即實體,收回即虛無」。在口袋裡,它輕得像是根本不存在;但當他夾在指尖翻轉時,那冰冷的質量又真實得令人心安。這讓他想起以前在事務所畫的那些結構圖,在圖紙上看起來重若千鈞的鋼筋與混凝土,在現實的權力與經費操作下,有時卻輕如鴻毛。對一個年屆四十、經歷過社會毒打的人來說,這世界不合邏輯的事已經太多了,他沒打算去解開這個神祕硬幣的謎題,他只要知道這東西能讓他感到「掌控」就夠了。

越靠近彰化市中心,氣氛就越發緊繃。路邊的警察拉起了長長的黃色封鎖線,臉色凝重地對著對講機低聲通報。阿良經過幾個蹲在路邊抽菸的壯漢,聽見他們壓低聲音、語氣興奮地耳語著:「等一下會搶喔...看準那個轉角...」

那是關於「搶轎」的傳聞,是這座城市對於信仰另一種激烈的、近乎暴力與慾望交織的表達。

阿良縮了縮脖子,他在這群人之中顯得極其尷尬。他沒有專業進香團的背心,沒有象徵身分的旗幟,只有一個拉鍊快壞掉、裝滿生活瑣碎的舊黑包包。他在專業進香客的剽悍與在地勢力的霸道之間,像是一個誤入戰場的平民。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硬幣,自嘲地笑了笑——這東西雖然有神力,但在現實社會的販賣機裡,恐怕連投進去都會被嫌棄太舊、被機器哐啷一聲吐出來。

因為人潮推擠,阿良被幾名壯碩的護轎人員撞得踉蹌,最後不得不側身擠進一家銀樓的老舊屋簷下。在那裡,他遇到了一個同樣狼狽的隨香客,是一個穿著系服、腳跟被夾腳拖磨得鮮血淋漓的大學生。

「你也沒領到喔?」阿良看著對方腳上隨便黏的OK蹦,從背包裡遞出一塊壓扁的紅豆麵包。

「謝謝大哥...」大學生接過麵包,猛啃了兩口,聲音裡帶著沮喪:「手速太慢,網路報名搶不到名額,沒背心沒旗子,感覺走到哪都被嫌礙事。」他指了指前方火光沖天的街道,那裡已經開始燃放長達數百公尺的炮陣,「聽說前面大廟那邊吵得很兇,兩邊的人都快對上了,等一下可能會打起來。」

阿良看著遠處映照在建築物上的閃爍紅光,聽著遠方傳來的喧嘩與推擠聲。他覺得這些充滿慾望、名聲與面子的紛爭,比起那些躲在暗巷裡的「壞東西」還要沉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管他們吵什麼,那是他們的神,不是我們的婆仔。」阿良拍拍屁股上的灰塵,站了起來。

就在這時,遠處的人群爆發出一陣驚呼,隨即傳來一聲清脆且節奏感十足的哨音。那頂披著橘色轎布的小神轎,像是大海中一條靈活的游魚,完全不理會前方大廟前的紛爭與陷阱,輕巧地轉了一個優美的彎,直接鑽進了一條連路燈都快壞掉、顯得格外安靜且漆黑的小巷。

沒有炮火,沒有爭奪,只有轎夫整齊的腳步聲與小祖宗在轎子裡搖晃的節奏。

「走吧,婆仔繞路了。」阿良嘴角微微上揚,對著大學生招招手。在那股淡淡的、隨風而來的七里香氣中,他踏進了那條清淨的巷弄,走向屬於他自己的試煉。


二十:暗巷的濕氣、大叔的直覺與精準的「拋物線」

巷子窄得只能併肩,排水溝散發著陳年淤泥味。阿良走在前面,雖然小祖宗不在頭頂,但那種「幻肢感」依然留在天靈蓋上。

「大叔,你有沒有覺得……這裡越來越冷?」

阿良沒搭話,但他對空間的感應還在。這條巷子結構不對,違章建築壓得太死,連風都轉不進來,悶久了會生出一種黏答答的冷意,像是有什麼在水泥夾縫裡腐爛。

巷子深處,感應燈瘋狂閃爍。一團黑影正像濕冷的廢棄抹布,試圖往路邊流浪漢身上纏去。阿良右手滑入口袋,指尖觸碰到 7 公克重量的瞬間,他瞇起眼,像在工地抓水平一樣瞄準了黑影最渾濁的位置。

「叮——!」

硬幣劃出銀色拋物線,那是帶著白花香的弧光。硬幣落入黑影中心,清脆一響,濃郁白霧炸開,黏膩的寒意瞬間消散,黑影連痕跡都沒剩下。阿良沒打算去撿硬幣,只覺得這地方的「結構」終於通透了點。

「大、大叔……那團東西呢?」大學生臉色慘白。

阿良面不改色,隨意在指節翻動一枚「新硬幣」:「你在說什麼?我就在這邊轉硬幣。路燈閃了一下吧,你中暑幻聽了?」

「可是剛才那股花香……」

「排水溝噴藥吧。」阿良語氣透著不耐煩的務實,「走啦,前面就是大馬路,跟緊一點。」

他邁開步子往前走,完全沒有回頭解釋的意思。對他來說,問題解決了,結構穩定了,那就沒事了。大學生看著前方那顆晃動的豬肝色光頭,雖然心裡有一萬個疑問,但在這幽暗小巷裡,這份「呼弄」出來的平靜反而給了他莫名的安全感。


二十一:彰化市郊的生理極限與土木大叔的直覺

台一線的柏油路在入夜後依舊燙得要命,那種熱度不是來自陽光,而是柏油路面蓄積了一整天後、在黑暗中惡狠狠釋放出來的輻射熱。隔著那層薄薄的、早已磨損的運動鞋底,阿良覺得腳底那幾顆水泡快要被燙成了半生不熟的肉,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是踩在燒紅的鐵板上。他那顆豬肝紅的三分頭被汗水刷得發亮,像是剛從油鍋裡撈出來的滷蛋。晚風徐徐吹過,卻沒帶給他半點涼爽,反而像是一張粗糙的砂紙,反覆磨著他後頸那片曬傷脫皮、輕輕一碰就火燒火燎的皮膚。

他低著頭,眼神死死鎖定在前方進香客那雙早已沾滿灰塵的腳後跟。為了不讓自己因為極度疲勞而直接栽倒在路邊,阿良雙手死死抓緊後背包的背帶。帆布那種粗糙且略帶潮濕的質感深深勒進他的掌心,這種細微的痛覺,成了他現在唯一的清醒劑。

前方不遠處,山邊媽祖的小神轎在橘色燈光的簇擁下,維持著一種奇異且優美的節奏規律晃動。雖然阿良現在的頭頂空蕩蕩的,但他總覺得天靈蓋依然隱隱發麻,那種感覺就像是這幾天被小祖宗壓出來的「幻肢痛」。這份重量雖然消失了,卻化成了一根看不見的吊繩,從雲端垂下來勾著他的脊椎,強行撐住他那即將崩潰的骨架,逼著他不能在這條長路上垮下去。

忽然,前方神轎的節奏毫無預警地亂了一下,亮橘色的轎簾微微一晃,阿良乾枯的耳根旁彷彿響起一聲極輕、卻極具威懾力的敲擊聲——「扣」。

他猛地抬頭,看見神轎旁的空氣微微扭曲,一絲清冷、孤傲且不容忽視的七里香氣,強行鑽進他那塞滿了汗臭、火藥與排氣廢味的鼻腔。那種香味在汙濁的空氣中像是一把冰冷的手術刀,瞬間切開了他的恍惚。阿良心領神會,這又是小祖宗在嫌他走得太魂不守舍、轎子抬得太不穩(儘管他只是隨香行腳)。

「知道了啦……」阿良動了動乾裂到出血的嘴唇,喉嚨發出如同砂石磨擦般的沙啞聲,「在找了,今晚一定找個有屋頂、有神明罩的地方。」

隊伍緩緩轉入彰化市郊的一條舊街。這裡的景觀是台灣常見的混亂美學:透天厝蓋得亂七八糟,增建的遮雨棚與鐵皮層層疊疊,像是一堆沒擺好的積木被隨意推擠在一起。阿良停下腳步,站在一個十字路口,眼神銳利地看向一條通往無名小廟的窄巷。

他不需要專業的儀器去測量承重,也不需要翻開圖則去核對排水角度。做了二十年的土木經驗,讓他光是看一眼,就覺得那條巷子「長得很醜」。

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生理性的反感。巷底堆滿了腐爛發黑的木棧板,排水溝蓋歪斜的角度像是剛被人重重踹了一腳,溝裡的積水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綠色,在微弱的燈光下閃著油光,散發出一股黏稠且揮之不去的冷意。在阿良眼中,這個環境就像是一個沒縫好、正在發炎化膿的傷口,正不斷往外滲著髒水。這種地方結構不正、氣流不通,風進不去,光照不進,人要是待久了,連身上的運氣都會跟著這條巷子一起發霉、潰爛。

他看著那個大學生隨香客,正揹著那個鮮豔的登山包,一臉興奮地想往巷子深處鑽。大學生還熱情地回過頭,對著落在後頭的阿良拚命招手:「大叔!這裡好像可以睡耶!裡面有個涼亭!」

阿良看著大學生那副沒心沒肺、對危險毫無覺察的樣子,又看了看前方那頂在燈火中安穩前行、彷彿能鎮住一切喧囂的神轎。他本想轉身就走,隨便找間便利商店坐到天亮也好,但抓著背帶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心中的專業與那分莫名的責任感又提了上來。

「嘖,現在的年輕人,就是看不出哪裡要塌了,哪裡不乾淨……」

他一邊低聲嘟囔著,一邊緩緩伸手進口袋。指尖精準地觸碰到了那枚冰涼的、帶著微弱震動的願望硬幣。對他來說,這早已不單是神明的信物或奇幻的法器;在這條混亂的舊街巷弄前,這就是一顆用來補強這破爛世界、拉住傾斜結構的「結構拉釘」。


二十二:彰化舊街窄巷的修補與變天前奏

大學生隨香客已經啪嗒啪嗒地踩進了那條巷子,年輕的步伐在寂靜中顯得格外突兀。在阿良眼裡,這條巷子呈現的不僅僅是視覺上的黑暗,而是一種「沒洗乾淨的黏膩感」。那種感覺像是有人用油膩的手抹過了牆面,又經年累月地堆積了無數說不清、道不明的穢氣。巷子兩側的紅磚牆因為長年漏水,牆縫間滲出了一層厚厚的黑色黴斑,在上方那盞要亮不亮、發出滋滋聲的微弱感應燈下,那些黴斑像是某種活著的皮膚病,正沿著建築物的結構紋路緩慢且貪婪地蠕動蔓延。

「大叔!你看,這後面有個土地公廟的涼亭,今晚住這穩了啦!」大學生回過頭,一臉撿到寶的興奮,那種未經社會毒打的純真笑容,在這種陰森的地方顯得有些諷刺。他忙著揮手,卻完全沒發現自己腳邊那灘綠油油、飄著一層油膜的積水,正泛起一圈不自然的漣漪,彷彿水底有什麼東西正因為活人的靠近而不安地躁動著。

阿良站在巷口,身體因疲憊而微微顫抖,雙手卻死死抓緊背包背帶,指關節因為用力過猛而泛白。他覺得太陽穴跳得厲害,那是小祖宗在前方神轎中透過「隔空連動」傳來的躁動感。這幾天的行腳讓他的感官變得異常敏銳,空氣中原本那股清冷、高雅的七里香氣,在此時此刻竟然混入了一股像腐爛菜葉、又像是陳年抹布沒曬乾的酸臭味。

「別再往裡面走了,那裡不乾淨,味道很臭。」阿良沙啞地喊了一聲,聲音在窄巷裡激起一陣沉悶的回音。

但大學生顯然只把這當作一個中年大叔在極度疲勞下的過度敏感,或是某種難搞的潔癖。他一臉無所謂地聳聳肩,發出嘿嘿的笑聲,隨即開始大動作地卸下身上那厚重的、掛滿裝飾品的登山背包,重重地砸在涼亭的石凳上。

阿良在心底重重地嘆了口氣。這就是「大叔」的宿命:看得到危險,卻說不動年輕人;想轉身離開,卻又放不下那份莫名其妙的責任感。他沒力氣再去爭辯,也沒體力去拉扯,只是輕車熟路地伸手進西裝褲口袋,指尖精準地夾住那枚冰涼的硬幣。他沒有擺出任何華麗的驅魔架勢,只是憑著這幾天用腳底水泡磨出來的直覺,以及二十年土木監工的眼力,瞄準了巷弄結構中最扭曲、最虛弱的那個交界點,拇指輕巧地一扣。

硬幣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極其自然的拋物線,像是一顆被精確計算過軌道的螺栓。

「啪。」

硬幣安靜地墜入那灘綠色積水的中心,沒有濺起太大的水花,卻發出一聲極輕、極其沉穩的脆響。那聲響就像是一顆拉釘,在建築物即將崩毀前,死死地釘進了支撐點。

奇蹟發生了。那灘原本黏稠、散發惡臭的積水,竟然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海綿瞬間吸走一樣,迅速往生鏽的排水孔退去。原本悶在巷子裡、那股讓人作嘔的酸臭味,被硬幣落下時帶動的細微氣流強行打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若有似無的白花清香。大學生正要從包裡掏水喝,動作猛地愣住了,他抓著頭皮,困惑地吸了吸鼻子:「咦?怎麼突然覺得鼻子通了?這巷子的風好像變涼快了?」

阿良沒理會對方的驚訝。他抬起頭,那顆曬成豬肝紅的三分頭感覺到了一絲異樣的壓迫感。

原本悶熱死寂的空氣,在硬幣落下的那一刻起,突然變得有些濕重且不安。遠方彰化平原的盡頭,雲層與地平線交接處,傳來幾聲低沉的雷響。那雷聲並不響亮,卻帶著一種厚重的穿透力,震得人胸口發悶、耳膜微震。天空中的雲層像是一塊吸飽了墨水的巨型海綿,沉甸甸地低低壓在那些違章建築與透天厝的樓頂。

一陣強風猛地刮過,帶動了路邊破爛的塑膠旗幟獵獵作響。這陣風不再帶有剛才柏油路面那種乾枯的燥熱,而是帶著一種深層的泥土味,以及一種從海邊夾帶而來的鹹濕涼意。這不是那種讓人想張開雙臂擁抱的舒爽涼風,而是大自然在翻臉前夕,預告暴雨將至的沉重宣告。

「嘖,連老天爺都不打算讓我們好睡。」阿良嘟囔著,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與塵土。

就在這時,前方街道深處傳來神轎上的鈴鐺聲,清脆地「叮」了一聲。阿良感覺到後頸傳來一陣熟悉的涼意,像是小祖宗在幾百公尺外的轎子裡不耐煩地翻了一個身,順便隔空拍了他一掌。那種隔空連動的力道讓阿良原本頹然的腰桿稍微挺直了一些。

天邊一道閃電劃破紫色的夜幕,大雨,真的要來了。

這條原本「長得很醜」、充滿晦氣的巷子,雖然被他用一枚硬幣暫時釘住了結構,但在即將到來的狂暴水氣沖刷下,究竟還能不能撐得住這群疲憊不堪、只想找個地方合眼的隨香客?阿良看著涼亭裡已經開始鋪睡袋的大學生,心中沒有答案,只能再次握緊口袋裡剩下的硬幣,走向那片即將被雨水吞噬的黑暗。


二十三:失靈的五十元、喜凶大沖與結構性崩潰

鉛灰色的雲層厚得像吸飽汙水的濕抹布,沉甸甸地壓在彰化舊街屋簷。空氣停止流動,形成一種近乎真空的悶壓感,連鞭炮硝煙都散不開。阿良覺得皮膚覆蓋著一層毛骨悚然的靜電,發癢與煩躁感比腳底隨時會炸裂的水泡更難忍受。晚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從地底竄上的黏膩涼意,與體表的灼熱反覆撕咬。

在他看慣結構缺陷的眼中,這條舊街呈現出一種「沒洗乾淨的黏膩感」。牆角黴斑像滲膿的瘡口;影子邊緣的東西像從結構裂縫溢出的汙漬,吸盤狀地貼在信徒腳踝。以工程直覺判斷,這理應是絕對清空的淨土,現在卻像在無塵廠房看見滿地汙泥。

「免驚啦,媽祖自有安排。」阿標嚼著檳榔,瞇眼看著翻湧的紫黑雲層。「這雨要下不下才叫考驗。阿良啊,你腳步虛浮,心不靜喔。」他湊近壓低聲音,「聽說前面那家求子十年要還願,是大喜;但路徑偏跟『送肉粽』撞在一起。喜凶大沖,像兩台砂石車在獨木橋對撞。不過沒關係,媽祖在。」

阿良死死抓緊背帶,帆布勒進肩膀的痛楚讓他勉強維持理智。阿標那種「萬事平安」的安慰對他來說太廉價,像營造商對監工說「裂縫抹土就沒事」一樣不負責任。他指尖顫抖,夾住硬幣使出熟練的手指戲法,彈向前方那團纏繞路人的黑影。

然而,預期中的白煙沒有升起。硬幣像石沉大海,連落地的聲音都被吸收,消失在死寂中。

阿良額頭沁出冷汗。他顫抖著將手抽出口袋,掌心攤開,不再是散發白花香的法器,而是一枚反著殘光的、真實的 50 元硬幣。它變回了原形,成了那個在 14,258 元餘額裡、平凡且沾著汗水汙垢的金屬。

「喜凶相撞」背後的惡意超過了他能修補的層級。這種靈界失能的恐懼,與失業、窮困的卑微感重疊,將他重重擊碎。

「媽祖自有安排啦……」阿標依舊笑得淡然。

「轟隆——!」遠方天際一聲巨獸咆哮般的悶雷炸開,震得鐵皮屋頂嗡嗡作響。阿良盯著掌中毫無回應的五十元,頭頂那片濕抹布般的黑雲,終於滴落下第一顆帶著鐵鏽味的沉重雨滴。


二十四:地景的惡意與基層人員的拜會

鉛灰色的天空厚重得像要坍塌,偶爾掉下一兩顆沉重的雨滴,砸在阿良豬肝紅的三分頭上。每一滴水珠都帶著悶熱的重量,撞擊出清醒的刺痛。他手心攥著那枚冷硬的五十元硬幣,轉身甩開還在涼亭爭論的阿標與大學生,低頭走入那條空氣停止流動的舊街。

此時阿良的關節都在嘎吱作響,全靠慣性向前滑行。然而或許是疲勞達到了臨界點,他那雙在營造場看慣鋼筋歪斜、模板漏漿的眼睛,卻變得異常冷靜。他在一個結構複雜的五叉路口停下,盯著電線桿上一張半脫落、手寫的「送肉粽」預定路線圖。

土木人的直覺飛速運轉。眼前的街道景觀在他腦中解構建模,轉化為三維的結構壓力圖。

他看出了這條路線隱藏的、極其醜陋的惡意。

路線起點是某位民代的起家厝,那是整片區域負能量的溢出源。這圖畫得極其「精密」,它精準繞過官府與大宮廟的靈威領域,避免正向力量碰撞導致儀式反彈。最令阿良寒毛直豎的是,這股沿途吸收穢氣的霉運,最後竟被導向一條安靜的弄底——那盡頭,正好是一戶在大門掛著求子紅布、顯得小心翼翼的人家。

這人正利用規矩,試圖將自家足以毀掉前程的穢氣,強行灌入一戶正滿懷希望的平凡人家。

「欺負人也不是這樣的。」阿良對著那張濕透的紙低聲嘟囔,聲音帶著被生活壓抑許久的沙啞。一種看透潛規則卻無法袖手旁觀的「大叔雞婆感」猛烈炸開。

他摸了摸口袋,在這個求助無門的瞬間,一陣混合著古老檀香與濕冷泥土味的涼風從窄巷深處吹來。這股風帶著清晰的導引感,推著他的肩膀。阿良順著直覺轉過牆縫,在一片斷瓦殘垣後,看見了一間地基紮實、極其低調的土地公廟。

他放下沉重的背包,雙手合十。這不是聖師會師,在阿良眼裡,這更像是一個明白基層疾苦的底層人員,在拜會當地的管區幹部。他看著土地公石像溫潤的雙眼,心中沒有法力,只有無比誠懇的請求:「伯公,雖然很丟臉,但我這司機實在沒辦法了。前面那條路不對,拜託你照看一下那些老實人。」

就在他深深低頭的一瞬間,遠方夜色中前行的神轎跨越數條街道,傳來一聲迴盪在靈魂深處的木頭敲擊聲。

「叩。」

一隻冰涼、纖細,散發著淡淡七里香的小手,穩穩按在了阿良燥熱的三分頭皮上。那是「小祖宗」對他的這份雞婆,給予了最直接的贊同。

斷開的靈魂線路在此刻重新對接。既然在前線探路、制定改道方案的「司機」已做好決定,後方擁有無限神威的引擎也已準備發動。遠方悶雷再次炸響,這一次震動不再讓阿良恐懼,反而像是一曲即將開場的激昂戰歌。


二十五:五方馳援與大叔的決絕

深夜的彰化舊街,原本悶窒如真空的死寂,被一聲驚天動地的清脆鑼響生生震碎。

原本空蕩漆黑的窄巷,在眨眼間被如龍的燈火點亮。多座神轎在香燈腳與壯丁的簇擁下,帶著緊急馳援的急促節奏,從四面八方穿梭而入。火光在濕冷的空氣中劇烈跳躍,白煙般的檀香與金色神光交織,生生撞開了空氣中腐朽的冷硬。

門楣掛著紅布的人家,原本全家縮在客廳祈禱,此時門前集結了威嚴的神轎,鈴鐺叮鈴作響,匯聚成一道不可逾越的金色防線。大學生興奮地記錄神蹟,沈穩的阿標守在路口,看著男主人顫抖地推開門縫,驚恐轉為感激。凡人對命運的恐懼,在眾神守望下徹底消融。

但在街道另一端,惡意依然在黑暗中潛行。

「送肉粽」的隊伍從巷弄深處逼近,淒厲的嗩吶聲如鋼刷刮過鐵皮,尖銳且扭曲。阿良看見那些如吸盤般的黑影,在正氣逼近下瘋狂掙扎。這場試圖轉嫁霉運的惡毒企圖,在與喜氣交界的邊緣摩擦,令空氣幾近結冰。

阿良獨自一人,站在被路燈拉長身影的五叉路口中央。

他原本背對著黑暗,看著神轎撤離後的殘光、大學生的吵鬧聲,以及阿標點燃的香火。那是他即便一身狼狽也想守護住的風景。這一眼回眸,是身為「司機」在變天前夕,對乘客們最後的溫柔。

接著,阿良深吸一口氣,緩緩轉身。

他正面迎向直衝而來的陰寒煞氣。看見路中央竟站著一個頂著豬肝紅三分頭、穿著濕透汗衫的落魄大叔,那淒厲張狂的嗩吶聲竟因驚愕而驟然停歇,音調扭曲地消失在空氣中。

窒息般的死寂。唯有阿良口袋裡那枚變回五十元的硬幣隱隱發燙,那是「小祖宗」留在金屬裡的最後一絲權威。

一道紫色閃電在鉛雲中炸開,電光石火間,照亮了阿良那張帶著深度疲憊、曬傷脫皮,卻在此刻站得比任何工程支柱都穩的臉。他那雙看透地景惡意的眼睛,冷冷看著前方被權貴利用的人與影子,攥緊掌心中滾燙的硬幣,語氣平靜如水:

「路封了,你們自己選一條走。」


二十六:靈界的交通管制與市儈的退讓

嗩吶聲驟停,殘音在窄巷間消散,死寂中只剩下沉重的呼吸。五叉路口中心,阿良像一根鏽蝕卻深扎地底的鋼筋,獨自立在風暴眼。對面是陰森的送肉粽隊伍,遠處悶雷滾動,雨,遲遲未落。

一名黑衣男子推開人群,叼著菸、右手夾香,菸灰落入泥水,散發出廉價的刺鼻味。他朝阿良腳邊吐了口痰,語氣張狂:「幹!哪條路上的?大人辦事,擋路是嫌命長?快滾,不然連你一起送走!」

羊鬍子道士隨後走上前,冷眼打量這名穿著汗衫、滿身狼狽的大叔:「居士,這事關陰陽平衡與主家消災。你無名無分隨意擋道,這因果你擔得起嗎?」

阿良眼皮都沒跳一下。他平靜地看著道士,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份完全不符規範、卻硬要驗收通過的爛工程。他緩緩抬手,粗糙是指尖先轉向左側。

「左轉去市政府?」阿良冷笑一聲,「那裡的官氣重得能壓死你。帶著髒東西衝撞公家機關,砸的是你背後民代的政治生命,你確定他事後會放過你?」

指尖輕轉,指向右側:「右轉是聖域。大廟隨香轎與人家的喜氣,已經築起一道陽氣城牆。你這點見不得光的東西撞上去,保證當場驚散,魂飛魄散。」

「直走回源頭?」阿良看著道士逐漸慘白的臉,語氣更冷,「那裡通往你們老闆的起家厝。你可以試試把沒送出的晦氣潑回主子廳堂,看你是領到紅包,還是直接在彰化『被消失』。」

最後,手指轉向荒涼遠路:「想繞路去海邊?那必經開基大廟的地盤。在人家地盤帶煞宣戰,儀式會在門口直接炸裂,你連跪下求饒的機會都沒有。」

阿良手垂下,沈默地指回隊伍出發的那條黑暗、腐朽的舊巷。原路折返,將惡意吞回去。

道士眼神變了。他意識到眼前的大叔是個將地景規律與靈界交通算得死死的硬角色。他示意黑衣人退後,誠惶誠恐地湊到阿良耳邊,聲音顫抖:「兄弟,路留一線。你把生路全封了,我沒法向老闆交代。」

他低聲哀求,帶著市儈的卑微:「這場轉運的『規費』,我分你六成!只要讓個縫,讓我們鑽過去把東西送掉,行不行?」

阿良沒說話,依舊保持石像般的站姿,死死攥著口袋裡發燙的硬幣。紫色閃電再次橫跨鉛雲,雷聲轟鳴,映照出他那張豬肝紅、卻異常威嚴的臉。雨依舊懸著,像場審判前的沈默。

在這個無名的五叉路口,勝負已定。


二十七:政治秀的收割

嗩吶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牙酸的金屬聲——「啪!」一聲,伸縮甩棍甩出的響動清脆而決絕。

五叉路口成了隨時見血的街頭談判桌。黑衣人排開,沉重的腳步聲比影子的汙漬更讓阿良反胃。道士為了維持威嚴,對著阿良提高分貝:「居士,上天有好生之德,這條路是死是活,就在你一念之間。」

流氓呈扇形包圍了路口,指虎與美工刀在微光下若隱若現。

就在暴力即將炸開的瞬間,一聲極具官方節奏的鑼響橫切入內。一頂掛滿彩色燈條、華麗得浮誇的神轎強行擠入路口。扛轎首位正是那名笑容燦爛、捲起白襯衫袖子的民代。他正表演著「親民」戲碼,見黑活卡在路口,眼底閃過一秒鐵青般的怒火,隨即迅速切換回標準的「地方大老」笑臉。

「大家都是鄉親,莫要驚擾鄰里。」民代以英雄姿態走上前,語氣滿是偽善:「既然這條路不方便走,那就撤了吧,神明會諒解的。」

道士看著老闆親自下達「棄保」令,眼神透出墜入深淵的絕望。為了清場,民代熱絡地拉起阿良僵硬的手:「少年仔,有勇氣喔!走啦,跟我們去湊熱鬧!」

阿良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拉離陰森的對峙區。民代熱烈地拍著他的肩膀,帶著他走向遠方火光通明的聖域。

此時的彰化舊街,呈現出極致分裂的景象。

在大街的**「光面」**,六頂神轎匯聚,鞭炮在空中炸開金光。民代在人群中如魚得水,接受歡呼。阿良站在小祖宗簡樸的小轎旁,汗衫黏答答地貼在脊樑,豬肝紅的三分頭上,汗水順著髮尖滴落在滾燙的柏油路上。

他冷眼看著這場大銀幕般的燈火表演。汗水鑽入眼中帶來刺痛,伴隨而來的是一種生理性的噁心——惡意的主使者,此刻竟成了正義的收割者。

而在街道的**「暗面」**,一場漫長的獵殺才剛開始。

送肉粽的隊伍狼狽折返,儀式斷頭導致穢氣暴走。影子裡蠕動的「吸盤汙漬」化作怪獸,在黎明前的長夜中瘋狂啃噬流氓。慘叫聲被大街的鑼鼓掩沒,那些曾張狂的人影,最終死於各種「意外」的撞擊與跌落。

舊宮廟深處,廟主死抱著神像作為防彈衣。隨著牙酸的脆響,神像崩裂,慈悲的眼眶流出腥紅黑血。道士翻牆逃離,臉上被劃開一道腐臭的傷疤,成了此生抹不去的咒印。

天色轉向混濁的魚肚白。當那股「壞東西」即將鑽入居所、威脅廟主的妻女時,一股如洪流般清冷的七里香氣突然炸開。

那是絕對的**「切斷」**。香氣強行介入失控的因果,如清泉沖洗掉黑血,將穢氣強行壓回地底。

晨曦爬上瓦片。畫面定格在宣傳車上大笑揮手的民代,以及人海中那個豬肝紅三分頭還在滴著汗、眼神卻冷徹心扉的阿良。

他守住了無辜者的喜悅,卻也徹底看清了這人間最骯髒的底色。


二十八:一場與神明的靜默道別 

太陽在厚重的雲層後躲得死死的,慘白的天色像是一張沒睡飽的臉,病懨懨地籠罩著彰化舊街。進香隊伍在清晨的鑼鼓聲中重新集結,緩慢地朝前方移動。空氣中濕潤的泥土味取代了昨晚的焦慮,路邊的大學生正蹲在地上狼狽地更換鏡頭,阿標則捧著一碗隨香車提供的熱大鍋湯,呼嚕呼嚕地喝著,額頭滲出一層薄汗。

「阿良,來一根?」阿標遞過一包菸。

阿良擺擺手拒絕了。昨晚那場對峙帶來的虛脫感還殘留在骨子裡,他現在不需要尼古丁,而是需要一點文明世界的苦澀。他轉身鑽進路口的便利商店,買了一杯最便宜的冰美式,指尖傳來的冰冷讓他稍微回了神。苦澀且稀薄的咖啡因入喉,他試圖用這最後一點對「大叔日常」的堅持,壓下昨晚那場如同夢境般的荒謬感。

雨是在幾分鐘後落下的。

累積了一整晚的壓抑終於崩潰,暴雨毫無預警地傾盆而下,瞬間將街道上的紙錢灰燼與民代留下的偽善氣息沖刷得一乾二淨。原本熱鬧的隊伍狼狽四散,掛著「累了請上車」布條的貨車瞬間塞滿了避雨的香燈腳。阿良站在簷下,看著前方被透明塑膠套蓋住的小神明轎子,在雨幕中顯得滑稽且遙遠。

那股若有似無的「指引感」徹底斷線了。阿良看著地上的水窪,心裡生出一股強烈的厭倦感。這場進香對他而言,在昨晚那個路口轉身時就已經結束了。

他轉身跑進一個鏽蝕嚴重的舊公車亭,試圖躲避這場沒有盡頭的大雨。公車亭的頂棚破了一個洞,雨水精準地順著洞口滴進他的領口,激起一陣雞皮疙瘩。一名急著避雨的路人從他身邊撞過,阿良手裡那杯剛喝一半的冰美式應聲倒地,在灰色的泥水中擴散成一圈淡褐色的汙漬,隨即被雨水沖淡消失。

「嘖。」他暗罵一聲,想掏出手機看地圖確認回台中的公車,螢幕卻因為濕氣開始瘋狂亂跳。「充電孔受潮」的系統警告在螢幕上閃爍了幾次,接著畫面徹底歸於死寂。

阿良在口袋裡摸索著,指尖觸碰到那枚五十元硬幣。那是昨晚留下的唯一遺產。他看著旁邊那台漆面剝落、充滿鏽斑的自動販賣機,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錢塞了進去,想換罐甜的壓壓驚。

機器發出沈悶且垂死的運轉聲,隨即「喀」地一聲歸於平靜。錢吞了,退幣桿怎麼撥都沒有反應,取物口空空如也。阿良愣了兩秒,隨即氣得揮拳重重拍打機殼。除了換來手掌一陣鑽心的鈍痛,機器動也不動。

他頹然縮回冰冷的長凳上,看著暴雨將整條街道模糊成一片混沌。沒有神蹟顯靈,手機斷電,連自動販賣機都欺負他。阿良聞著自己身上那股濕冷的汗臭味,在晨曦的微光中,只感覺到一種極其真實、屬於失敗大叔的平庸與狼狽。

他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掌心,沈默良久,最後像是對自己交代般,輕聲吐出一句話:

「算了……回家吧。」

阿良站起身,不再看向隊伍消失的方向。他在轉身離開前,最後看了一眼那頂隱約在雨中的小神明轎子,那眼神裡沒有崇拜,只有一種「謝啦,但到此為止」的道別。他背對著燈火,邁開步子,朝著反方向的客運站標誌走去。


尾聲:白花香後的長夜與黎明 

板橋舊公寓的午後,陽光呈六十度角斜射進昏暗的房間。光束中,細小的灰塵像是有生命般緩慢地翻騰、漂浮,隨即又在陰影的邊界悄然墜落。空氣中瀰漫著模型漆與塑膠黏著劑混合後那種讓陳建良感到安心的化學氣味,那是他此刻唯一的避難所。

建良身上只穿著一件領口鬆垮、甚至有些泛黃的汗衫。他屏住呼吸,右手穩穩地握著精密鑷子,指尖的肌肉因為高度專注而微微抽動。在他那顆已經長出細碎黑髮茬、卻依然透著豬肝紅餘色的三分頭上,山邊媽祖正以一種極其放鬆的姿態趴著。她那雙白皙的小短腿在半空中悠哉地搖擺,小手撐著下巴,眼睛半瞇,與建良一起沉浸在這短暫的、不需要博弈的寧靜中。他正試圖夾起一塊微小的零件,對準模型上那道幾乎看不見的分模線進行修整。

「建良啊,上次去面試那間公司有消息了嗎?什麼時候要上班?」

母親刻意放輕卻仍顯得突兀的敲門聲伴隨著詢問,猛地撞進這片死寂的真空。建良的手猛然一僵,原本懸在半空中的精密鑷子發出極其輕微的顫抖,那片微小的塑膠零件就在離接口不到一公釐的地方停住了。他沒有回頭,甚至沒有應聲,只是那樣尷尬地讓手停留在半空中,彷彿只要一動,維持這份「日常假象」的結構就會當場崩塌。

桌角那疊履歷表上,那份硬梆梆的質地。紙張因為在彰化的那場暴雨中濕透又被晾乾,摸起來有種不自然的脆感,那是他與那場噩夢之間唯一的物理連結。他收回手,看著履歷表旁壓著的幾枚硬幣——加總一百三十八元。這數字殘酷地提醒他,明天的午餐只能是一碗陽春麵加滷蛋。

建良緩緩垂下手,那份專注被徹底震碎。一旁手機螢幕無聲地亮起,顯示著「彰化宮廟負責人暴斃」與「民代受訪強調傳統文化」的破碎通知,他依舊沒有點開,那些混亂與偽善在此刻都比不上門外母親那聲沈重的詢問。

城市的另一端,裝潢奢華的私人書房內,強勁的冷氣正發出低沈的嗡鳴。

民代站在整面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如螻蟻般的城市與車流。他手中死死攥著手機,正對著螢幕另一頭的人肆無忌憚地咆哮。

「辦事不利就給我滾!什麼陰煞?什麼靈驗?全是一群廢物!」民代的臉色因為憤怒而變得扭曲,眼中透出一種腐敗的傲慢,「你們搞清楚,那座廟的地權是我的,神像的漆料是我出的,連祂坐的那把椅子,都是老子拿錢堆出來的!祂對我而言不過就是一種特殊的建材,我有權蓋祂,就有權拆祂!要是真有報應,老子早就被雷劈了。聽好,再出差錯,我就直接把那塊地整平蓋建案,讓祂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他轉過身,傲慢地看著案頭上那尊昂貴的黃金擺件,在那種極致的狂妄背後,有一種腐敗的臭味正隱隱散發。

一間肅穆宮廟殿內深處,陽光照不到的陰影中,一頂掛著粉紅色罩子的神轎靜靜地停駐著。轎身的漆料在幽暗中閃爍著一種神祕的光澤,像是某種古老力量的脈動。轎簾無風自律地輕微抖動,彷彿內部有一股強大的力量正蓄勢待發,將那一層薄薄的布料撐出了一道緊繃的弧線。

殿外廊道上,那座巨大的青銅香爐在無風的瞬間,爐內的香灰突然像是有了意識般,在半空中瘋狂地旋轉、舞動。

「轟——!」

一聲低沈而具壓迫感的悶響,赤紅的火苗猛然從香爐中心竄起,火舌直衝半空。一股極其濃烈、帶著清冷與威嚴的檀木香氣瞬間炸開,強行蓋過了周遭所有的塵土與霉氣。

(第一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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