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台北大安區的雨勢並未如預期般停歇,反而轉為一種細密而持久的苦雨。
客廳裡,那盞略顯昏黃的吸頂燈,正發出細微的嗡鳴聲。五個人圍坐在一張勉強清理出來的紅木矮几旁,那是房東司馬恬留下來的舊家具,木質表面有著長年磨損後的圓潤感。
中間擺著幾大袋單子芯送來的滷味,濃郁的八角、肉桂與中藥香氣在窄小的空間裡擴散。
「所以,」
「我們現在得接受一個事實。」
伊凝雪推了推黑框眼鏡,臉色冷峻地盯著眼前的一盤滷牛腱,
「這間房子的物理空間,」
「與我們的情感波動呈正相關。」
「換句話說,」
「這是一間會『讀心』的公寓。」
伊凝雪攤開那本隨身攜帶的皮革筆記本,上面已經密密麻麻地紀錄了幾次空間變動的時間點與誘發因素。

「凝雪,妳別這麼嚴肅嘛,」
「這其實也挺有趣的啊。」
千慕羽一邊說著,一邊用竹籤戳起一塊豆干,身體自然地往闕恆遠的方向傾斜。
她的肩膀輕輕抵住闕恆遠的手臂,語氣嬌憨地說:
「恆遠,」
「這塊豆干給你吃,」
「這家滷得好入味喔。」
就在千慕羽的肩膀觸碰到闕恆遠、且眼神中流露出明顯挑逗意圖的剎那,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原本距離眾人約兩公尺遠的電視牆,突然發出了一聲如同皮革摩擦的乾澀聲響,整面牆無聲地向後退縮。
與此同時,他們腳下的木地板似乎正在向兩側拉伸。
原本直徑不到一公尺的紅木矮几,竟然像橡皮筋一樣在眾人眼前變長。
「哇!」
「滷蛋跑掉了啦!」
玥映嵐驚呼一聲。
原本放在闕恆遠面前的一盤滷蛋,隨著桌面的拉伸,瞬間滑到了三公尺外的遠端。
闕恆遠愣在原地,手裡還拿著剛準備接過豆干的竹籤,眼前的景象讓他產生了一種強烈的視覺暈眩感。

「心跳……」
悅清禾輕聲細語地說道,她那雙清純的眼睛緊盯著闕恆遠略顯侷促的臉龐。
她伸出白皙的手,輕輕按在桌緣,試圖穩定自己的重心,
「恆遠的心跳加快了,」
「所以空間在擴張。」
「慕羽,」
「妳先放開恆遠。」伊凝雪的語氣冷得像冰,
「這是因為妳的過度接觸,」
「導致失控,」
「我們現在連晚餐都快吃不到了。」
「我只是餵他吃東西嘛,」
「這也是情感交流啊。」
千慕羽雖然在抱怨,但看到桌子已經長得像會議桌一樣誇張,也只好悻悻然地縮回身體。
就在氣氛緊繃到最高點時,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且規律的敲門聲。
「請問……」
「有人在嗎?」
「不好意思打擾了。」
門外傳來的是一個輕柔卻帶著疑惑的女聲。
眾人愣了一下,闕恆遠趕緊站起身,試圖走向大門。
然而,因為空間剛才的擴張,原本幾步路就能走到的玄關,現在竟然顯得有些遙遠。
他快步走去,推開門,看見一名穿著淺綠色碎花洋裝的女孩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掛號包裹。
「你好,」
「我是二樓的住戶昫凌煙。」
昫凌煙人住在這棟大樓的二樓,長相屬於清麗脫俗,眼神中透著一種不屬於這鬧區的寧靜感。
她禮貌地微笑著,將包裹遞給闕恆遠,
「郵差剛才好像按錯鈴了,」
「把這件包裹投到了我的信箱去,」
「我看名字是這戶的,」
「所以就順便送上來了。」
當昫凌煙的視線越過闕恆遠的肩膀,看向客廳內部時,她整個人愣住了。

她揉了揉眼睛,語氣充滿了不可置信:
「這……」
「怎你們……」
「你們家的這客廳……」
「是不是有重新裝潢過啊?」
「我記得這棟樓的格局都很窄啊,」
「怎麼你們家看起來……」
「像是有個五十坪大?」
闕恆遠尷尬地摸了摸後腦勺,腦袋轉得飛快:
「喔,」
「這是因為……」
「裝潢風格的視覺效果,」
「我們用了比較多的淺色系,」
「加上這盞燈光的效果。」
昫凌煙疑惑地往前踏了一小步,看著遠處那張長得不正常的矮几,以及坐在遠端的四位漂亮女孩,她愣愣地說:
「台北的視覺奇蹟真多……」
「那,我就不打擾了,」
「祝你們搬家愉快。」
送走昫凌煙後,闕恆遠關上門,深深吐了一口氣。
他轉過身,發現客廳的牆壁正隨著他放鬆的心情,緩緩地往回縮。
深夜十一點,通化街的雨勢轉小,變成了細密的牛毛雨。
五人搬完了最後一箱個人衣物,終於面臨了今晚最棘手的問題:房間分配。
這間公寓雖然有三間房,但主臥室最大且帶有獨立衛浴,另外兩間客房則相對狹小。
原本計畫是讓闕恆遠睡一間,四位女孩分配剩下的兩間,但現在「情感空間律」的出現,讓這個決定變得異常敏感。
「我覺得,」
「為了維持空間的穩定,」
「恆遠應該睡在最靠近客廳的這間。」
伊凝雪站在走廊中央,手裡依然拿著那本筆記本,語氣公事公辦,但眼神卻不時飄向闕恆遠。
她注意到闕恆遠正靠在牆邊,因為剛才空間頻繁收縮而產生的暈眩感讓他臉色微白,這讓她心中泛起一絲隱隱的疼惜。
「我反對。」
玥映嵐雙手抱胸,背靠著牆壁。
「恆遠的房間其實在哪不重要,」
「重要的是誰睡在他隔壁。」
「如果依照剛才的規則,」
「我們的情緒會直接影響到牆壁的厚度。」
「那……」
「如果我睡在恆遠的對面呢?」
悅清禾輕聲提議。
她剛洗完澡,換上了一件純棉的白色連身長裙,頭髮還帶著淡淡的洗髮精香氣,散發著一種剛出水的清純感。

就在四位女孩爭論不休時,這條長約五公尺的走廊開始產生了超現實的變化。
因為伊凝雪的理性與焦慮、玥映嵐的競爭心、千慕羽的渴望以及悅清禾的退讓,這四種截然不同的情感在窄小的走廊中衝撞。
闕恆遠驚恐地看見,走廊兩側的牆壁就像是手風琴的風箱一樣,開始有節奏地抖動。
原本位於走廊盡頭的房門,竟在幾秒鐘內「滑」到了闕恆遠的身邊。
「我的天!」
「房門在動……」
千慕羽瞪大了眼睛,她下意識地抓住了闕恆遠的衣角。
此時,闕恆遠感到一陣劇烈的搖晃,他下意識地扶住身旁的房門把手。
就在他心裡想著「大家別再爭了,快點休息吧」的那個瞬間,一道奇異的白光在走廊閃過。
原本屬於主臥室的門,竟然在眾人的目睹下,與闕恆遠的客房門「融合」了。
原本分隔兩地的空間,因為闕恆遠那瞬間強烈的和解意願,產生了一個極其罕見的空間隧道。

「這下好了。」
伊凝雪看著那道融合後的門,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間房子的規則,」
「顯然比我們想像中還要更偏袒恆遠的心願。」
深夜的雨聲漸漸沉寂。
闕恆遠獨自走到陽台,想收起剛才掛在那裡的幾件換洗衣物。
陽台外,對面大樓的一盞燈還亮著。
一名男子正站在陽台抽菸,神情略顯疲憊,他是住在對面的上班族公冶廷。
公冶廷轉過頭,隔著一條窄窄的巷弄看著闕恆遠,苦笑了一下:
「少年仔,」
「你剛搬過來喔?」
「這區的老房子,」
「住起來很有感覺吧?」
「是啊,滿有『感覺』的。」
闕恆遠意有所指地回應,雨水打在他的鼻尖,讓他清醒了不少。
「台北生活就是這樣,」
「地方小,壓力大。」
公冶廷彈掉菸灰,眼神深邃,
「有時候我也在想,」
「如果這牆壁能寬一點,」
「心裡是不是也會放輕鬆一點。」
「呼!早點休息吧,」
「明天還要上班呢。」
闕恆遠看著公冶廷走進屋內的背影,轉身回到那個空間依舊在微微律動的家。
這僅僅只是第一個夜晚,而他們五個人的關係,將會在這個隨心而動的空間裡,被無限地放大、拉伸,最終走向一個無人能預見的終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