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關東唯一現存本丸櫓門,是九萬五千石地位的歷史實證。
在茨城的靜謐一隅,土浦城如同一隻伏水而居的古龜,以土壘與護城河編織出一道跨越五百年的溫柔界線。
七年,聽起來不久,卻長得足以讓一個異鄉人的心,在陌生的泥土裡扎下根來。
剛來到日本時,街道是迷宮,語言是濃霧,連便利商店的動線都讓我眼花撩亂。那時的我,只是在生活的縫隙中努力屏息,試著跟上東京瞬息萬變的節奏。至於腳下這片土地的興衰,歷史的悸動,對我而言,就像著隔著一層磨砂玻璃,那麼厚重,卻也模糊。
直到某天,我與《日本名城100選》相遇。那是時間留下的骨架,也是一種無聲的召喚。於是,我帶著一點點對未知的憧憬,從東京出發,踏上了茨城縣土浦市。
沈穩的守望:如龜之棲息的溫柔
土浦城從不張揚,它像是一位優雅的老婦人,靜靜地棲息在市中心的日常光影裡。人們喚它作「龜城」,這名字聽起來少了一份兵戎相見的戾氣,多了一份歲月靜好的深意。當年整座城池依水而建,地形與護城河的配置,如同一隻巨大的古龜伏在水邊,慢條斯理地呼吸著。

現存護城河一景
德川的鎖鑰:水色中的堅毅脊梁
土浦城之所以能入選百大名城,是因為它在德川幕府的版圖中,曾是守護江戶東北方最重要的水之要塞。歷任城主中,土屋氏(Tsuchiya Clan)代代守望於此。作為德川幕府的譜代大名,土屋家將這座城雕琢得既具備軍事防禦的嚴謹,又不失江戶文化的優雅。
當我走進重修後的東櫓,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木頭幽香,那是時間沉澱後的味道。踩著略微作響的木階上到二樓,指尖輕輕滑過樑柱的紋理,我彷彿觸摸到了那個時代的秩序。窗外,護城河的靜水圍繞著舊城,遠方則是車流不息的現代街景。那一刻,我就站在這道時光的裂縫裡,看著一半的過去與一半的現在溫柔地交疊。這種「日常中的非日常」,是歷史給予旅人最浪漫的餽贈。

那枚印章:與歷史的私密契約
而在東櫓的一個安靜角落,藏著我此行最私密的儀式。那是一枚不起眼的印章。它安靜地躺在那裡,沒有任何戲劇張力,卻讓我願意跨越百公里的距離而來。
當印泥壓下的那一刻,紙張發出清微的摩擦聲,那抹朱紅在書頁的空格中緩緩綻放。我的心底竟湧起一種微小而確定的滿足。那像是某種蒐集癖被世界溫柔地回應,也像是在這座宏大的歷史座標中,終於蓋上了一個屬於「我」的註腳。原本空白的格子,因為這一點點色彩,忽然有了靈魂與重量。
結語:在夕陽中,與歲月和談
城牆內的土,曾踩過武士的堅定腳步;如今,它化作一片如茵的草坪,孩子們的笑聲像碎鑽一樣撒在五百年的古樹間。歷史從未消失,它只是卸下了盔甲,換了一種方式與我們相處。
我曾是個對一切無感的過客,如今卻變成了會為了一枚印章而遠行的人。七年過去,眨眼之間,我終於學會了如何讀懂這片土地的低語。這不只是為了蒐集名城,而是一場關於「認同」與「紮根」的漫長儀式。
帶著那本蓋了章的書,我緩緩走下東櫓。外面的風很清涼,帶著草木的芬芳。茨城的夕陽將我的身影拉得很長,也將那座「龜城」在時光中的守候,映照得無比溫柔。

夕陽下的土浦城西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