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影的過程單調又無趣,一整天的時間,很快的就到了尾聲。
晚餐後,大部分的人都回了房間。我在走廊上站著,靠在欄杆邊,往外面的夜色看。
山腳下的別墅,夜晚很安靜,只有遠處偶爾一兩聲蟲鳴,和風吹過樹梢的聲音。
腦子裡轉著白天發生的那些事。
說起來,我原本以為住在這個地方,身邊全是陌生人,還都是演藝圈裡的藝人,相處起來應該會是一種很難熬的狀態。
但今天下來,那種感覺……卻沒有想像中那麼難過。
姜妍熙,看起來張揚,實際上有些脆弱。
許笑笑,看起來沒心沒肺,實際上心思不少,偶爾能看到溫馨的小舉動。
顧清霜,看起來冷漠,實際上細心得很,只是不外顯,屬於面冷心熱的人。
沈若晴,看起來傲慢,實際上……我還不太確定,但那層傲慢不是真的,應該是包著什麼的。
還有林予安……
腳步聲從樓梯那邊傳來。
我沒有回頭,就知道是誰。
「你還沒去睡?」她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嗯。」
她走到我旁邊,也靠在欄杆上,往外面看了一眼,說:「我本來也想睡,但睡不著。」
「那就別睡吧。」我說。
「說得輕巧。」她嘟囔了一聲,然後又說:「你明天還會去四樓嗎?」
「可能。」
「那我……」她停頓了一下:「我可以再去嗎?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我想了一下,點頭說道:「可以。」
她輕輕地鬆了口氣,像是真的在等這個答案。
走廊上安靜了一段時間,只有遠處的蟲鳴和風聲。
然後她說:「你今天跟很多人說話了。」
「問這個幹嘛?」我有些意外的瞟了她一眼。
「總感覺你有點刻意。」她的臉上帶著些許為難:「你是不太想跟其他人交流的嗎?」
「我沒有不想。」我說:「只是我不太能接受那些刻意的節目活動。」
「差別在哪裡?」她問。
我想了想,說:「刻意的,讓我覺得不舒服。不刻意的,就只是一件事發生了而已。」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感覺好複雜呀。」
「你不也一樣嗎?」我有些好奇的反問。
「我?」她歪了歪腦袋。
「嗯,感覺你跟我很像。」我老實的解釋道。
「還是有些不一樣的。」她嘴硬的找著藉口。
「差不多的。」我擺了擺手,阻止她繼續找理由:「頂多就是出發點不一樣,難道不是嗎?」
「我……」她噎了一下,然後嘆了口氣:「可能有點吧。」
「能說說嗎?」我有些好奇的追問。
「其實……」她心虛的瞅了我一眼後,才一臉苦悶的開口:「我以前只要有人靠近我,不管刻意不刻意,我都會緊張。」
「現在呢?」
她歪著頭想了想,然後說:「現在好像沒有那麼緊張了。」
聲音說得很小,像是說給自己確認的。
我沒有接話,只是繼續看著外面的夜色。
風從山下吹上來,帶著一點草葉的氣息。
她說的那種從緊張到不那麼緊張的變化,我理解。
因為我也有過,只是我的情況不只緊張就是了。
然後到後來那個變化又被逆轉了,所以我現在是另一種狀態——不是緊張,是習慣了距離。
而今天這一天,讓我意識到一件事,那就是目前在這個別墅裡的人,很難讓我完全維持那個距離。
是因為他們是藝人,所以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感比較不一樣?又或者是身分地位的差別?
不清楚,一時間也不明白。總之,說不清楚是好事還是壞事。
我在心裡把這個感覺放著,沒有給它一個結論,然後輕輕地開口說:「晚了,早點睡吧。」
「好。」她說,往後退了一步,然後說:「晚安。」
「晚安。」
腳步聲漸遠,我就這麼看著她走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走廊上只剩我一個人,還有遠處那些不知疲倦的蟲鳴。
我在那裡站了一會兒,讓右側的悶脹感靜靜待著,讓腦子裡的東西慢慢沉下去。
然後走回了房間。
今天,是混亂結束之後的第一天。
比我預期的,多了些東西。
不知道明天,又會有什麼。
參與節目的第三天早上,我在四樓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有人在喊我,是從走廊某個角落傳來的說話聲,兩個人,聲音不大,但別墅的隔音不好,加上樓層的迴音,斷斷續續飄進了開著縫的窗口。
「……那個姓龍的小子,是認真要加進節目的嗎?」
「我也不知道,節目組說臨時加的,可能就是補個人數。」
「補人數?那不就是砲灰?」
「差不多。又不是正式嘉賓,連通告費都沒簽,聽說就是順水推舟捏在那裡用的。」
聽到這裡,我終於停下了前進的腳步。
靜靜地聽了幾秒,那兩個聲音大約是工作人員,說著說著往別的方向走了,聲音漸漸沒了。
砲灰。說的沒什麼問題。
我本來就不是計劃內的人,是意外闖進來的,節目組能把我留下來用,已經算是把一件壞事盡量往好的方向掰,對我來說既沒有好處也沒有損失,就是住在這棟別墅裡,養傷,做音樂,偶爾跟那些藝人說幾句話。
砲灰這個詞,對我而言倒沒什麼刺耳的。
真正讓我在意的,是我知道這兩個人說的這些話,一定不只是他們自己這麼想。
節目外面的觀眾、網路上的輿論、甚至節目組內部,大概都有類似的評估。
一個沒有名氣、沒有背景、突然出現在戀綜別墅裡的十六歲男生。
有什麼值得認真對待的?
我在心裡把這個問題放了一下,然後打開DAW,繼續昨天沒完成的部分。
人家怎麼評估,那是人家的事。
我的事,只有一件:把傷養好,然後配合好節目組把綜藝拍完。
早上的直播也是平平淡淡的,幾乎沒有遇到和其他人交流的尷尬過程,對我來說還是滿友好的。
沒有想太多,把自己的事情都處理好了後,我又一頭鑽進了錄音室。
林予安大概是這個別墅裡,時間感最差的人。
她說好早上過來,結果我等到十點半,才等來對方的到來。
禮貌地敲了敲門後,一道略顯倉促的身影就跑到了門外。
「來了來了——」她把門推開,人就鑽進來,頭髮還沒紮好,馬尾的髮圈只繞了一半,半截頭髮垂在肩側:「不好意思,睡過頭了。」
「嗯。」我掃了她一眼:「頭髮。」
「哦——」她連忙伸手去整,摸索了一圈,把馬尾重新紮好,才拉開椅子坐下來,往螢幕看:「你已經來很久了嗎?」
「沒有。」我冷冷地回道:「差不多一個多小時而已。」
「哇。」她瞪大眼睛,語氣裡有真心的愧疚:「對不起,你應該傳訊息叫我的。」
我無所謂的搖搖頭:「我沒有你的聯絡方式。」
她愣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我,表情有點古怪。
「那我們現在交換一下?」她說,掏出手機,說完之後又補了一句:「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我看了她一眼,沒說介意,就把手機拿出來,打開通訊錄的新增頁面,遞給她。
她把號碼輸進去,然後把手機還給我,自己的螢幕上也把我的號碼存好了,存完之後低頭看了一眼,說:「好,這樣以後可以叫我。」
「嗯。」
「那……」她扭了扭身體,往螢幕靠近了一點:「昨天說的那個副歌,你有想法了嗎?」
我繼續操作著編曲:「嗯,你來聽聽看。」
我把才剛調整過的版本播了一遍。
她很認真地聽完,沒有立刻說話,就那樣閉著眼睛,讓旋律再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說:「你把那個情緒推點移後了。」
「嗯。」
「聽起來好了一點。」她說:「但還是有一個地方……」她皺起眉頭,很快的進入了狀態,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哼出一小段旋律:「這裡,如果加一個輔音,整個走向會更確定,現在聽起來還在飄。」
「在哪裡飄?」
「就那個……」她又哼了一遍,這次哼得更完整:「你聽,Am到F的那個銜接,現在是直接過去的,如果加一個倚音,那個情緒就能咬住,不會滑掉。」
我聽著她哼的那個版本,在DAW上試著把她說的倚音加上去,播放。
聽了一遍,在心裡把她說的「咬住」和現在的效果對比了一下。
確實,旋律的感覺上有了明顯的改善。
「你說得對。」我發自內心的附和。
她臉上露出一個很高興的笑,那種笑很直接,沒有任何掩飾,就是高興就笑出來的那種。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往那個問題看,說:「其實如果你想要再激進一點,這裡可以考慮……」
接下來的兩個多小時,我們就這樣在四樓的錄音室裡推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都有一兩個細節被她抓出來,說得很準確,我改了,她聽,又說哪裡還可以再動,我們就互相討論。
理所當然的,我們又回到了互相衝突的狀態中。
中途有幾次,只要我們兩個之間意見不一,她說她的,我說我的,誰都不讓誰,那麼我們就會自動的演奏起來,各試一遍,來回比對哪個版本聽起來更對。
對比我之前的創作模式,這樣的爭執,意外地很有效率。
中午之前,副歌終於有了讓我們兩個人都覺得說得過去的版本。
林予安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口氣:「累死我了。」
「你才來了兩個多小時。」
「那也很累啊。」她說,往椅背上再靠了靠:「你昨晚是不是又改過了呀?感覺今天的旋律變化很大。」
我一臉平靜的承認:「嗯。」
她好奇的直起了身:「做了多久?」
「三個小時左右。」
她看著我,眼神有點擔心:「你的傷……你坐這麼久沒問題嗎?」
我愣了一下,好奇道:「你也知道我的傷?」
「呃。」她卡了一下,然後小聲的解釋:「是……是清霜姐說的。」
「喔~是這樣。」我不疑有他,了然道:「我沒事,反正坐著比走路輕鬆。」
「是嗎……」她遲疑了一下,又接著道:「那你昨晚睡幾點睡的?」
「一點多。」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那種表情讓我想起她昨天把麵包硬往我面前推的樣子,有種莫名的堅持。
果然,她深吸一口氣,忍不住開口:「你要注意休息——」
「知道了。」我在她說完之前接過話頭,同時也打斷了她的氣勢。
她頓了一下,然後閉上嘴,但眼神裡那種「你說知道了但我不太信」的意味沒有完全消去。
「我去拿午餐。」她說,站起來:「你要吃什麼?」
「隨便。」
「那我幫你拿。」她拍了拍手,往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你真的沒有想吃的嗎?」
我看向她,迎上她那有些氣鼓鼓的幽怨眼神。
「真的。」我說。
她觀察了我幾秒,然後像是洩了氣一般嘟囔道:「好叭。」
點頭,走了。
午餐是她拿上來的,兩份都裝在便當盒裡,放在控制室桌邊,她在對面坐下來,打開自己的那份,然後把我的那份推過來。
「今天是咖哩飯。」她說:「吃咖哩沒關係吧?」
「嗯。」我默默打開盒蓋,拿起筷子。
她已經開始吃了,一小口一小口的,認真的樣子讓我想到她前天吃那個小麵包的表情,一模一樣,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吃飯的時候為什麼這麼認真?」我問。
她抬起頭:「什麼意思?」
我用筷子指了指她:「就是很認真。」
她想了一下,說:「因為食物很重要啊,認真吃才會覺得好吃。」
我沉默了一下。
「你這個想法……很特別。」
「是嗎?」她偏著頭:「你不是嗎?」
「我大部分時候沒想那麼多,吃東西就是吃東西,是很自然的行為。」我搖著頭道:「不像你那樣過分在意那些多餘的事情。」
她看著我,表情有點說不清楚,像是想說什麼,但沒有說。
好似糾結了很久後,小嘴張了張,濃縮了千言萬語,最後只是說了一句:「那你很可憐。」
「……」
我的眼角不斷的抽搐,心中已經開始在咆嘯了。
可憐個鬼!你個沒禮貌的神經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