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看過有噴泉造景、設計華美的花園，也見過一、兩棟做工精緻的豪華別墅，卻很肯定自己從未見過兩種建築同時出現。至少在應邀來到這位朋友家之前，這樣的景象不曾出現在他的記憶裡。
繞過噴泉、看見坐落於花園中央的別墅時，他短暫地愣了一下，差點以為自己跑錯了地址，手伸進口袋，準備取出手機確認地圖。可轉念一想，這位朋友畢竟是位千金小姐，住在這樣的獨棟別墅裡……好像也不那麼讓人意外了。
一滴冰涼突如其來地落在臉頰上。
少年下意識抬手抹了抹，這才注意到自己僅是站在這座流水源源不絕、彷彿人工甘泉般的大型造景旁，周遭的空氣就已經涼爽了許多，彷彿從酷暑中蒸籠一樣的牢獄稍微掙脫出來。呼吸不再悶熱，連黏在皮膚上那股沉重的暑氣也被沖淡了大半。
如果剛才還待在街道上烤爐般的酷熱之中繼續找路，哪怕只多停留幾分鐘，不中暑也得熱暈。
就在灑水裝置從四周草皮冒出來並開始運作，幾滴冰涼的水珠濺上他的小腿時，一道明亮的呼喚忽然從別墅門口的方向傳來——
「森——快進來——！繼續站在那裡的話，你會被太陽曬暈的——！」
人未至，聲先到，一如既往。
誠實地說，他確實有點想在噴泉附近多停留一會兒，但論起降溫效果，跟著朋友進屋顯然更有效。況且，他也沒忘記對方興高采烈提過的那副特製花牌——據說是某位親戚特地訂製送來的，牌面的邊緣選了她最喜歡的金色。
少年不太確定那副牌會不會比屋外的陽光還要刺眼，但這不影響他對花牌遊戲的興趣。他收回視線避免雙眼再度被陽光刺痛，心裡對金色鑲邊的牌面想像了一番，便轉身朝女孩呼喚的方向走去。
【一月・睦月】
「要把牌歸為己有，就像在打理花園一樣。只要畫有相同植株的兩張牌到手，就算是自己的啦」——儘管這已經不是少年第一次接觸花牌，但隨著牌局開始，朋友當初淺顯易懂的介紹依舊最先從腦海深處冒出來。
他不禁想起戶外那片被精心打理過的花園。撇開植株品種不論，那畫面仍讓他產生某種熟悉感。整齊排列的種植區域，和朋友面前正迅速累積的牌竟有幾分神似……
「輪到你啦！」
面前少女明亮的說話聲響起時，他已經隱約意識到這一局恐怕難以翻盤。
成對的「櫻」、「桐」、「牡丹」和「菊」早已被她收走，最後連「芒」也搭著光牌一同落入她手中……離湊齊「雜役」只差一張？雖說牌面大多只畫了植物的「雜」確實很容易入手，但這收集速度正常嗎？
少年望向對面那一列小型花園似的雜牌，目光又移回自己手上離勝利最接近的短冊——還差兩張，毫無疑問地慢她一步。
「光」呢？他瞥向手裡的「桐上鳳凰」，把上一回女孩從牌堆裡摸出來的最後一張「桐」拿下，說不定有機會和已經到手的兩張一起，搶先湊齊三光？
「……」
少年猛地一拍腦門。他差點忘了，十一月的「柳間小野道風」在規則裡必須加上至少三張光牌才算湊齊「光役」，還有月份不同的限制，自己又不可能一次抓到兩張光牌……
可惡啊——罷了，既然左右都是輸，手牌裡鳳凰振翅凌空、俯首望桐的姿態那麼美麗，就在結束前拿下牠吧。
拿走場上最後一張「桐」的瞬間，另一個可能性迅速閃過腦海。
是啊，還有機會的。若一會兒抓到光牌「櫻上幕」，豈不是能順勢把場上的「櫻上短冊」帶走？雖然幾乎全取決於運氣，但不是不可能……
牌面翻開的瞬間，少年就知道這個可能性也從手裡溜走了。一隻姿態優雅的丹頂鶴矗立於松木之間，仰首望向天邊赤紅的日，而目前他可見的唯一一張「松」正躺在自己手牌堆裡。
「嘿嘿，那我就不客氣，收下啦！」女孩嘴角上揚的弧度帶著一絲俏皮，從手牌中打出一張「松」，順勢將美麗的丹頂鶴收走——「雜役」就此完成。
「不愧是妳啊，運氣真好。」少年露出無奈的笑容。「『來來』嗎？」
「先結算吧，下一局！」女孩十分乾脆地回應了朋友，手中那十張牌的金邊正閃閃發光。
【二月・如月】
像是終於掌握了某種手感，少年先看向兩人面前各有歸屬、卻始終無法成立光役的那幾張光牌，隨即又低頭望向自己手中，牌面上停歇於梅枝間、姿態靈巧可愛的小傢伙——
「『來來』！」
他知道自己這回是真想賭一把，畢竟之前都沒遇過連續兩次把光和同月的小動物拿下這種好事。既然已經和雨四光無緣，那麼就轉向另一條能得分的路徑吧。
「欸？我以為你會喊停呢，看來這回你很有把握嘛！那我得重新思考一下了……」
看著朋友用「菊」取走第二張畫有青色短冊的牌，少年迅速瞥了一眼——最後一張能讓「青短」組合成立的牌正在他手中。
牡丹蝴蝶被翻開放置在場上的那一刻，他知道這局要結束了。
「啊——那張居然在你手上！」
少年故作鎮定地打出「牡丹短冊」，但還是沒能壓住嘴角那抹笑意。他隱約猜測到朋友的打算，自己也留了備選的策略，偏偏最理想的那個假設就這樣自然地出現在面前。
「算是運氣的功勞吧，畢竟我也沒料到蝴蝶會被妳翻出來。」
牡丹蝴蝶被置入種牌列隊的尾末，六張繪有小動物的牌依序排開
——燕和雁、鹿和豬、鵑與鶯，如今又多了一張蝶——不僅種役已經成立，「豬鹿蝶」也隨之到手。
「如何？打算再拼一把嗎？」
面對朋友歪著腦袋試探的詢問，少年短暫地瞄了一眼手裡的「蒲間八橋」略作思考。如果場上已經有同月的牌，他或許會考慮試一試，但現在……
「先結算吧！準備下一局。」
見好就收也是局中策略之一，尤其他很清楚，面前友人的強運體質說不定能在某一刻突然將局勢逆轉的時候，更得保守一點……「豬鹿蝶」都到手了，不如先把分數收下來。
「沒想到排成一列後，看上去居然比堆疊著還閃亮。」
少女看著朋友端詳牌面的目光，眼神頓時湧上幾分雀躍。「嘿嘿，好看吧？我剛拿到手的時候也愛不釋手，還擺拍了一番呢。」
這一番話落入少年耳畔的瞬間，讓他連忙把後兩句全吞回肚裡去。
「是因為金色邊緣太耀眼的緣故嗎？總覺得這些小傢伙看起來似乎沒什麼精神」——這種聽來不太討喜的想法，還是避免在牌組的主人面前說出口比較好吧。
【三月・彌生】
「太好了，是八月的手四！」
外貌過於顯眼、幾乎是標誌的光牌芒上月才從視野餘光一閃而過，他甚至還未整理好手牌的順序，一聲清亮而興奮的歡呼便從對面傳來，劈開耳畔片刻的寂靜。
天知道一次拿到同月所有牌的機率有多麽低——到手即結束，能讓人直接贏一局，運氣之佳不言而喻。
他的目光短暫停在自己手牌上被菊圍繞的赤色酒盞，又往場牌裡的菊上短冊瞥了一眼——可惜了，原先還打算試著湊成月見酒的，若運氣再好一些，說不定還能拿下三月的光牌……罷了，此局已定，且看下一輪能否扳回一城吧。
「亮牌吧，我們準備下一局。」
牌局裡再尋常不過的一句話脫口而出，少年卻感覺到有雜訊從不起眼的角落突兀地冒出，伴隨說話聲而來刺痛他的神經，彷彿直覺正掙脫桎梏浮上水面，拼盡力氣想提醒些什麼。
「嘿嘿，你看！」
四張牌在女孩手中被排成弧度美麗的扇形，牌面一覽無遺。
芒上月、芒上雁，再加上兩張芒——整齊而完美的手四。
八月的光牌在女孩手中，那剛才自己在手牌裡瞥見的是什麼？
「不對……」
極短的戰慄如電流般在指尖胡亂流竄，他趕忙將整理好的手牌再次散開，尋找不久前落入視野餘光的那輪白月。而結果告訴他，兩個本應衝突的事實在面前同時成立了——他的手牌中有高懸的明月，坐在對面的女孩也確實拿到了八月的手四。
「怎麼啦？突然慌成這樣……森？你、你還好嗎？」
少年盯著手上的牌，一時實在難以出聲回應。他並不會因為失分而心情低落，這畢竟只是個休閒遊戲，但當某些難以理解的事物擺在眼前，就是完全不同的事情了。
那位手持和傘、姿態風雅，本應在柳枝之間信步而行的書法家，此刻竟矗立於茂密的芒草中央，仰首眺望那輪懸於天際的皎潔明月，身邊還有一隻靜止在跳躍姿勢的蛙……
怎麼回事？那位身為十一月光牌主角的人物，為什麼出現在月下芒間？
「這張牌……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似乎對於少年的困惑感到不解，女孩的目光在那張一塵不染的牌和朋友的臉上來回移動。「啊，難道是太久沒玩，一時和八月的光牌弄混了？沒事的，多玩幾局當作重溫記憶，之後就能一眼認出來了！我也會幫忙提醒你的！」
看著朋友真摯的眼神，少年感覺刺痛神經的雜訊更甚了。他含糊地道了聲謝，便將手中的「柳間小野道風」放回牌堆中央，和女孩一同重新整理，準備進入下一局。
比起其他奇怪的可能性，他更相信那是昨晚沒睡好，看錯了。不只那張怪異的光牌，也包括場牌中那張染上幾分枯萎之色的柳上短冊，應該都是受鍍金邊緣影響，造成光影的錯覺——少年是這樣說服自己的。
【四月・卯月】
「等等，森，你還沒決定要繼續還是結束哦。」
「欸？」
「你拿下三光啦，沒注意到嗎？桌上的牌擺錯了喔。」女孩將自己的手牌朝下蓋，伸出指尖輕點對面桌上一張粉白色的牌。「這個，是一月的光牌。和旁邊的櫻上幕、芒上鳳凰，剛剛好。」
少年的眉間蹙起，疑惑從雙眸中滿溢而出——他並不記得自己拿過松上鶴，無論是手牌還是已經拿下的牌，連一對一月的都沒有，怎麼可能已經拿下包含松上鶴的三光？再說了，這遊戲裡有「芒上鳳凰」這張牌的存在嗎？
這股疑惑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為當少年的目光順著女孩纖細的指尖，落在她所指的牌上時，他始終想不出足以反駁的理由。
「......」
那隻羽翼豐滿、回首望日、在松間蓮步而行的丹頂鶴，牠身邊什麼時候被櫻花滿開的枝杈包圍了？
「櫻間鶴」——不對，即使在現代，也不可能有人在那個時間點的牌上繪製代表三月的櫻花吧？年初那麼寒冷的季節，在牌面畫上松是很自然的事，櫻花怎麼可能在那時候盛開？太奇怪了，更何況在第二局的最初，自己可是親眼看著女孩拿出一張松，把「松上鶴」收走的；而且即使不提植物，牌面上方那輪赤紅的日也似乎變大了許多……
少年頓時感覺大腦像系統當機般陷入思考的死路，可他那位坐在對面的朋友卻沒有一丁點透露不對勁的神色，似乎認為那張牌出現在場上——不，在遊戲裡，是習以為常且理所當然的事情。
他很想出去曬個日光浴讓自己清醒一點，幾分鐘過後再回來，牌面說不定就會恢復成記憶裡熟悉的模樣，但這個念頭很快就被窗外強烈而刺眼的烈日打消了——會曬暈吧！肯定會中暑的。外頭的植物們能從自動運作的大型花灑得到規律的水分補充，但少年不認為自己只要持續補水就能在這種烈陽下堅持站幾分鐘。
「那……結算吧，準備下一局。」
「沒問題！」
看著放下手牌、整理牌堆的女孩，少年知道自己沒有停止思考，但無論是哪條思路都像毛線球似地越理越亂，直到兩張像是複製般一模一樣的手牌從他視線裡閃現過去。
又一股雜訊沿著背脊往上竄，卻沒有刺痛神經，只如觸電般麻痺了一瞬。
「咦？」女孩似乎捕捉到了朋友的猶豫，整理牌組的動作頓時停下。「怎麼啦？」
「沒什麼，我可能是被空調吹久，頭暈了吧。」
女孩迅速呼喚管家調整空調溫度和風速，目光甚至沒有移往窗外過。那短短的幾秒間，他感覺朋友的說話聲變得模糊而遙遠。在腦海中回顧不久前瞥見的兩張牌，繁雜的思緒突然被一片寂靜吞噬。
他發現自己直到湊齊「三光」前，都沒有看見任何一張十一月的「柳」在場上出現。不只如此，上一局在芒間持傘仰月的書法家與身旁奮力躍空的蛙竟也已消失無蹤，留下的是兩張複製品般的「芒上月」。
兩輪明月落入眼中，拉扯著認知的神經，皎潔的白光讓他寒毛倒豎。
【五月・臯月】
當怪事發生時，無論模糊抽象或是清晰具體，人的第一直覺往往能準確落在違和感最強烈的事物上。
或許是因為知道這件事，少年並未分心深究原先盤旋於柳枝之間的燕為何會在盛放的牡丹上飛舞，自然也沒有餘力去思考六月的牌組為什麼會多出一張赤紅短冊和牡丹蝴蝶。在一來一往、從未止歇的牌局裡，他只默默在腦海中產生另一個疑問：十二月那三張桐花去哪兒了？
不對，比起那個——好吧，還是晚了一步。
「到齊了！雨四光！」
隨著第二張櫻上短冊被女孩打出的櫻上幕收走，四張光牌整齊地陳列在她面前——櫻上幕、芒上月……各有兩張。
早在女孩打出第一張櫻，收走場牌角落的櫻上幕時，少年便有了心理準備。他在意的並非誰先拿下三光或四光，而是那張本不存在的光牌「櫻間鶴」說不定也會在這一輪被某種景象覆蓋……
無需多言，眼前的事實已印證了他心中所想。柳間持傘的書法家與奮力跳躍的蛙也好，回首望日而立的丹頂鶴也好，都悄無聲息地被替換成了充斥著早春與初秋氣息的美景。
他抬頭望向興奮地展示「戰果」的朋友。那張白皙而乾淨的臉上掛著精緻而甜美的笑容，嘴角微微揚起——她似乎真的沒有察覺牌局異常。
「你看！足足七分呢，雖然離五光只差一步之遙有些可惜，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那張從一開始就被你拿下了嘛。」
少年很想附和朋友，但眼前真實與詭譎摻半的現狀讓他一時開不了口。
他看著手中那張從未見過的牌——灰黑芒草濃密成堆、天邊被染成一片鮮豔的赤紅，明月懸於高天之上；鳳凰在半空展開華美的雙翼，不再注視本應俯首欣賞的桐花，而是圍繞那輪明月起舞，身姿卻不如最初那般精神抖擻，羽根在光影交錯之間若有似無地折射出多重色澤，卻又略顯無精打采，難再冠以「絢麗」一詞。想必，即使說這副特製牌組的金色邊緣都比此刻的牠更加精神而閃亮，也不為過吧。
先是「柳」，後是「松」，現在連「桐」也……
彷彿知道下一局會發生什麼似地，少年的目光落在牌堆上，陷入了沉默。
【六月・水無月】
誠實地說，少年並不確定自己現在是否完全清醒著。畢竟，即使某一局裡運氣驚人，也不可能連續三回都能拿下繪有同一種植物的牌。
……不，再詭異也都不重要了。
「哇！你這一局手氣好強，已經快要雨四光了！」
「……」
聽見朋友明亮的語調，少年本想輕鬆地開幾句玩笑回應她，但當目光落在桌面已經到手的光牌上時，卻發現自己難以開口說出完整的話來。
沒有「柳間小野道風」，怎麼能算得上雨四光？對面的友人真的沒有察覺不對勁嗎？而且，為什麼場上和自己手裡，會有兩張一模一樣的光牌？
當這個問題第五次反射似地浮現在少年的腦海裡時，他赫然發現自己好像比上一回更快放棄了分析與尋找思路盡頭的答案。無論是再往死胡同裡鬼打牆地推論一次，亦或認定那是錯覺，都很快被一個沒來由的強烈念頭壓過去——繼續玩下去，直到牌局結束。
目光重新在手牌上聚焦，他很清楚自己已經暫時放下了分析現況的習慣。
「再來……這張吧。」
彷彿正被直覺牽引末梢神經似地，他用手裡其中一張牡丹蝴蝶拿下了牡丹短冊，暫時拖住了朋友牌組中差一張就能集齊的「青短」。只是這一次，他沒有再思考手上的第二張牡丹蝴蝶是如何冒出來的，而是默然從牌堆上取出一張新牌放在場上——「楓間鹿」。
少年揉了揉太陽穴，總覺得頭暈腦脹的感覺變得更加明顯，但冷氣溫度不是已經被調高了嗎？
「哎呀，被阻止了。那接下來只好……」
視線跟著女孩的手移動，一張「楓」將靈動的楓間小鹿從場上帶走，取而代之的牌是一隻藏在梅枝之間的、小巧可人的鶯。
少年只瞥一眼便知道自己不會將牠帶走，因為牌局在兩輪之內就能結束。
——果然沒錯，加上剛才的「楓」，女孩已經取走九張雜牌了。她的猜想很可能是少年在拿下……「雨四光」之後，觀察他有沒有爭取五光的打算。但如果她確實是這樣想，那少年幾乎肯定自己要跳過這一步驟了。
在模糊的意識裡強行撐起最後一絲清醒——說不定最後這兩張牌中景色的最初，正好是同為寒冷季節的標誌，卻又於月下消聲匿跡的書法家與鳳凰呢？
月與月重疊在一起的瞬間，窗外源源不絕的蟬鳴突然變得震耳欲聾。
「『五光』。」
積分最高的勝利已經到手，少年卻感受不到振奮，反而有一股莫名強烈的疲憊感正將他拉進意識深處。
或許是因為視野變得模糊的緣故，兩「櫻」三「月」的光牌在他眼中像是突然出現了更多散亂的複製品，不停地左右搖擺，卻從沒有再看見那三張展示寒冷季節之景的光牌。
自己手上的真的是「五光」嗎？又或者只是役名先一步出現在腦海？
書法家、鳳凰、丹頂鶴——不只如此，柳、桐、松……
「森？你怎麼了？振作——」
來自朋友的呼喚混雜著驚慌和擔憂，短暫地取代了窗外的蟬鳴，那是少年在意識陷入一片黑暗之前最後的記憶。
「……？」
如運轉中的馬達般響亮的蟬鳴，與庭園草皮中央運作中的灑水裝置，這兩個聲響疊加在一起，響雷似地穿過少年耳畔、將他從昏睡裡拉回現實。才剛覺得昏睡前的疲憊感大幅減緩，友人明亮的嗓音再次將周圍短暫的沉默劃破。
「森！你終於醒了，感覺怎麼樣？還頭暈腦脹嗎？我已經請管家把空調溫度調回平日比較高的模式了……你、你還好嗎？」
聽著朋友一連串的關切，少年輕甩腦袋並起身張望四周，感覺視野裡模糊的輪廓正逐漸變得清晰。腦袋裡似乎還殘留著一陣極淡卻未散的暈眩，但他能確定自己那位人未至聲先到的朋友此刻已經衝到身旁。
「我想……我應該清醒點了。謝謝啊。」
少年並不敢篤定自己「沒事了」，但昏睡前一刻那股堪比濃霧、幾乎要將自己全部吞噬的暈眩確實已經散去許多。至於原因……除了空調，少年似乎想不出其他合理的解釋。
如此判斷也許略顯草率，但姑且先這樣說服自己吧。畢竟再怎麼推論，總不可能真的跟剛才的牌有關——
「牌」？
那一字從腦海中冒出來的瞬間，午後日光悄然穿過窗縫，落在花牌牌面的金色滾邊上，那抹微小卻惹眼的金色光芒彷若不速之客，不請自來地進入了他的視野……
「要再來一局嗎」？
少年很快回絕了這個突然在腦海裡冒出來的想法。他不否認自己還想和朋友一同翻開牌組再來幾局，但還是等眩暈感消失再說吧——他可不希望牌局再次中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