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放在角落的人》
會議結束後，人很快散掉。 資料被收走，椅子被推回原位，剛剛還有點吵的空間，一下子就安靜下來。 沈未眠站在原地，把手裡的流程表重新整理好。 她沒有急著走。 她習慣把事情收乾淨。 哪怕那件事，本來就沒有什麼人會在意。 她其實也說不太清楚，自己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好像很久以前就已經習慣了—— 如果不先把事情做好，就會有人不高興。 如果不先收乾淨，就會有人覺得麻煩。 久了之後，她甚至不需要別人開口，她就會自己先做完。 做到沒有任何人需要再多看一眼。 她把資料夾闔上，準備離開的時候，才發現周聿白還坐在原來的位置。 沒有滑手機，也沒有動。 像是會議結束這件事，和他沒有太大關係。 她停了一下，還是走過去。 「流程我晚一點整理好再傳給你，可以嗎？」 周聿白抬頭看著沈未眠。 「可以。」 語氣很平淡，沒有多餘的情緒，臉上也沒有任何的表情。 像一具空殼一樣。 沈未眠點了點頭，本來想走，卻又多問了一句。 「你明天有時間先看一下問題嗎？」 他看著她，像是在思考這個問題的必要性。 「差很多嗎？」 沈未眠愣了一下，她其實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在大多數人眼裡，這種小採訪本來就不重要。 可是她還是說： 「如果有準備，會比較安心一點。」 周聿白看了她兩秒。 「妳會嗎？」 「什麼？」 「妳做每件事，都會比較安心嗎？」 她沒有立刻回答。 這問題有點奇怪，也有點準。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資料， 「至少，不會更糟。」她說。 她說完之後，自己也愣了一下，她很少把話說得這麼直接，更少讓別人聽見這種想法。因為好像只要一說出來，就會被看見什麼。 而她其實一直在避免這件事。 周聿白沒有再問，只是「嗯」了一聲。 那聲音很輕，像是接受了這個答案。 沈未眠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離開會議室。 走到走廊的時候，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她剛剛沒有說的是—— 她其實也不知道自己做這些，是不是真的會比較安心。 只是如果不做，她會更慌， 像是有什麼事情會失控。 她緩緩地走回自己的位置，把資料放下。 桌上放著一瓶水。 沈未眠愣了一下， 「應該是別人放錯了。」她毫不猶豫地下了這個定論。 因為她從來都不相信會有人對她這麼做， 也不相信自己有什麼價值值得別人這麼做， 也覺得自己不配別人這麼做。 在她心中，只有不斷地為別人付出，才能讓她覺得自己稍微有點貢獻、有點價值。 即使在她心中，還是有那麼一點微乎其微的渴望。 她盯著那瓶水看了幾秒，然後伸手拿起來。 沒有打開，只是放在手裡。 每一次，她都是那個記得別人要喝水的人，而不是被記得的人。 她把水放回桌上，然後打開電腦，開始整理周聿白的資料。 一條一條。 很細。 她把他過去的作品找出來，點開。 畫面裡的他站在很後面，鏡頭掃過去，很快就帶過。甚至如果不仔細看，會以為那只是路人。 她把進度條拉回去。 再看一次。 這一次，她看得很慢。 她發現他在那幾秒裡，有一個很小的停頓。 像是在等什麼，但沒有等到。 她忽然有點說不出來的感覺，像是什麼東西被卡住了。 她盯著電腦螢幕，在文件裡多加了一行： 「鏡頭存在感弱，但表現穩定」 她停了一下。 又補了一句： 「需要機會」 打完之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很少用這種語氣寫評估，像是在替誰說話。 她打完之後，沒有立刻關掉頁面，像是在確認，這句話真的寫出來了。 她盯著那兩行字看了一會，像是在看一個，本來不應該出現在那裡的東西。 但沈未眠依舊堅定，她毅然決然地按下存檔。 像是把一個很小、很不確定的可能，先替他留下來。 螢幕暗了一下。 她才發現，自己已經坐了很久。 肚子有點痛。 她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便當，還是沒有動。 「等一下再吃。」她輕聲說，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只是她其實知道，那個等一下，大概又不會來了。 她其實一直都知道，只是她沒有打算改。
💙彩蛋：那瓶水是周聿白放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