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都退後,都退後,這有什麼好看的……」
儘管警察這樣說,好事的鄰居與路人還都撐著傘往這裡靠攏過來,
有人踮腳往裡張望,有人低頭滑手機,竊竊私語聲混雜著雨聲、警笛聲,分不清哪個更嘈雜。
圍觀的群眾鬆散地堵在巷口,帶著那種介於好奇與不安之間的表情。
人群裡有個女人,一動也不動。
她沒有踮腳,也沒有看手機。
只是靜靜站著,目光穿過人群,穿過玄關的燈光,落在屋內某個地方。
警察往這裡過來拉起了警戒線。
她轉身,沒有急,步伐平穩地走進雨裡,很快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
沒有人注意到她離開。
兩輛警車的紅藍燈在雨裡閃爍,光被水滴切碎,灑得滿地都是不安的碎片。
三名制服警員先進屋,接著是鑑識人員,拎著工具箱與相機,鞋底踩過玄關積水,留下深色腳印。
最後進門的,是一個穿深藍灰色風衣的男人。
羅志強。
他年約四十五左右,髮際線略高,臉上有種常年熬夜留下的疲態,但眼神乾淨、鋒利,像一把長期磨過的刀,沒有多餘的情緒,只有精準。
重案組的人私底下叫他「羅鐵口」。
他問話從不繞圈。嫌疑人若想撒謊,往往撐不過第三句。
他走進客廳的瞬間,就先掃了一眼屋內的光線、空氣的味道、地板的水漬,甚至連沙發靠墊歪斜的角度都沒放過。
這些細節不會寫在報告裡,但會寫進他的腦子。
他見過太多案發現場。
也見過太多「看起來很像」的現場。
五年前那起連環毒殺案,嫌犯手法乾淨得像一張白紙,像是給警方出了一道嚴苛的考題。最後那瘋狂的嫌犯竟在警方面前吞藥自盡,死前只留下一句話:
「太無趣了,你們這些無能的警察,永遠也找不到我的破綻。」
從那之後,羅志強對所有「太乾淨」的命案現場,都特別敏感。
因為太乾淨,往往是刻意安排的。
封鎖線已經拉起。
李靜茹坐在客廳沙發上,外套還在滴水,髮絲濕濡地貼在臉頰。她的眼睛紅腫,卻沒有像一般家屬那樣崩潰嚎哭。
她只是縮著身子,雙手抱膝,像一個被雨淋壞的孩子。
羅志強走近時,她抬起頭。
她的眼神帶著恐懼和悲傷。

「李靜茹?」羅志強出示證件,聲音低沉,「刑事局重案組,羅志強。」
他沒有急著坐下,也沒有立刻問話,只是站著,讓自己的存在壓住空間。
「妳能說說今晚發生什麼事嗎?」
李靜茹喉嚨動了一下,像吞下一口難以下嚥的水。
「我……八點二十一分進門。」她聲音很小,但清楚,「門沒鎖……我聞到鐵鏽味……」
她停了一下,像在努力讓自己不要吐。
「然後就看到他……在廚房。」
她的手指捏著衣角,指節泛白。
「我沒碰現場。我打電話報警。」
羅志強點頭。
他不急著相信,也不急著懷疑。他只是記下她說話的速度,她停頓的地方,她眼神飄向哪裡。
他的目光越過她,落在廚房門口。
地上那灘血,邊緣已經開始凝結,暗紅色像被雨水浸過的泥。
鑑識人員正在拍照,閃光燈一下一下亮起,像無聲的閃電。
羅志強走進廚房。
刀還插在陳明背上,角度精準,沒有一絲猶豫的痕跡。血浸過衣料,凝成深色塊狀。
陳明的臉朝向地板,眼睛卻睜著。
像死前看見了什麼,卻來不及說出口。
羅志強蹲下身,目光落在旁邊的手機。
螢幕還亮著,一條訊息停在輸入框裡。
「靜茹,對不起,我不能再」
最後那句像是話還沒說完,人就先死了。

上一次對話則是在三天前,
羅志強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腦中浮起一個念頭:
三天不對話?
不能再什麼?
不能再騙?不能再做?
他伸手指了指刀柄:「指紋先採,還有現場的毛髮也採集一下。」
鑑識點頭。
回到客廳時,女警已經遞給李靜茹一杯熱水。
她握著杯子,熱氣撲上她的手指,她卻像感覺不到溫度。
一口都沒喝。
羅志強坐下,筆記本放在膝上。
「妳學校工作這麼晚回家?」他問。
「今天在學校改了一點考卷,所以……比較晚回。」她說。
「妳下班後直接回家?」他又接著問。
「是,不過有去便利商店買了晚餐。」李靜茹指了指塑膠袋。
「從學校到家多久?」
「走路十五分鐘。」
羅志強盯著她。
她沒有躲避視線,也沒有辯解,只是靜靜看著他,像一個等著被判刑的人。
「李老師。」他又開口,「妳先生最近有沒有跟誰起衝突?生意上的,或者私人的。」
李靜茹搖頭。
「他的生意我不太問。」她低聲說,「他最近常常晚歸……我以為就是應酬比較多。」
羅志強停了停,換個方式問:「妳們最近感情怎麼樣?」
李靜茹的睫毛抖了一下。
她沉默了幾秒,才開口:「前幾天……有吵過。」
「吵什麼?」羅志強立刻追問。
李靜茹吸了一口氣,像在忍住什麼。
「他說我……不懂他的辛苦。」她的聲音開始發顫,「我以為他有外遇,一時氣話……就說離婚。」
她低下頭,眼淚落在熱水杯邊緣,無聲滲開。
「他已經走了……我不想再說這個。」
羅志強看著她,沒動。
哭得出來,不代表無辜。
表演型嫌疑人他看的很多。
他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
夫妻爭吵,離婚字眼。
然後又用紅筆在旁邊圈了一圈。
「妳們有保險嗎?」他突然問。
李靜茹抬起頭,眼神一瞬間閃過驚訝。
那驚訝一閃而過,她很快壓了回去。
「有……」她低聲說,「他說做生意風險大,買了兩千萬的壽險。」
她停頓了一下,像覺得自己不該說得太完整。
「受益人……是我。」
羅志強點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保險金、爭吵動機、第一報案人。
這三樣東西,足以讓大部分刑警直接把她列為頭號嫌疑人。
但羅志強沒有立刻下判斷。
因為她的回答太乾淨。
乾淨得像背過一樣。
她的眼睛紅腫,眼淚不停掉,卻沒有失控。
沒有歇斯底里。
沒有混亂。
甚至沒有真正的慌。
羅志強在心裡默默記下一句:
太冷靜。
初步問訊結束後,羅志強讓人先把李靜茹送去親戚家暫住。
走出屋外時,雨勢已經小了些。
他站在警車旁,點了一根菸。
火光在雨裡亮了一下,又很快被黑暗吞沒。
他看著鑑識人員把屍體抬上擔架。
站在一旁的年輕警員小張,痞痞的歪著頭問:「頭兒,這案子看起來像激情犯罪吧?夫妻吵架,拿刀一捅……」
羅志強吐出一口煙,煙霧被雨打散。
「激情犯罪,現場會亂。」他說。
他抬頭看向那扇廚房窗。
屋內的光從玻璃透出,除了那具屍體靜靜的趴在那裡,現場乾淨得不像發生兇殺案。
沒有混亂的打鬥痕跡,也沒有雜亂的腳印。
「真的太乾淨了。」
小張愣了一下。
羅志強把菸捻熄,轉頭吩咐:「去調附近監視器。尤其是她從學校回家的路線。」
小張很快回報:「頭兒,那條巷子老舊,沒監視器。」
羅志強眉頭一皺。
他心裡浮出一句話:
這麼巧。
另一邊,李靜茹坐在警車後座,望著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景。
女警問她:「要不要開暖氣?」
她輕聲回答:「不用,謝謝。」
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指尖交握,指節微白。
沒有顫抖。
雨聲落在車窗上,像無數細小的指尖,輕輕叩著玻璃。
像在提醒她,審判才剛開始。
而此時,她的手機無預警的亮了一下。
一則簡訊。
【陌生號碼】:「李老師,我想我們必須見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