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四月的午後,熾熱的陽光就像是要把柏油路面舔舐殆盡。
空氣中混合著汽車廢氣、泰式香料的辛辣,以及一種說不出的屬於熱帶城市才有的躁動。即使隔著暹羅百麗宮(Siam Paragon)的美食街,強勁的冷氣試圖將室外那足以灼傷皮膚的暑氣隔絕在玻璃門外。
那巨大的玻璃帷幕,闕恆遠依然能感覺到窗外那股足以灼傷皮膚的熱浪。
往裡面一點,百貨公司內的冷氣則顯得強勁有些過頭,甚至讓裸露在外的皮膚感到一絲寒意。
這本該是一場完美的大學畢業旅行。
至少在五分鐘之前,班級群組裡的氛圍,還是歡樂且充滿期待的。
闕恆遠人正坐在美食街中央的木質圓桌旁,手裡握著一杯已經開始滲出水珠的泰式手標奶茶。
那股過度的甜膩與冰涼透過指尖傳來,讓他因中暑而略顯沉重的腦袋稍微清醒了一些。

今天是他們畢業旅行的第四天。
原本應該是充滿歡笑與採購的一天,但闕恆遠此刻卻感到一種莫名的疲憊,或許是因為這幾天跑了太多景點,又或許是因為這南國的氣候實在太過壓抑。
悅清禾輕輕撥弄了一下她額頭上的瀏海,轉過頭,那對清澈的雙眸帶著一點迷惘。
她正站在一排精緻的泰國香氛噴霧前,指尖在幾瓶淡藍色的玻璃瓶上滑過。
那頭柔順的中長髮垂在肩膀上,映襯著百貨公司柔和的燈光,顯得格外精緻。
「恆遠,」
「你覺得這個味道好聞嗎?」
她拿起一瓶香茅與海鹽混合的香氛,遞到闕恆遠的鼻尖。
闕恆遠微微點頭,正要開口,手機卻在此時突然震動了一下。
伊凝雪站在闕恆遠的斜後方,她今天紮著俐落的高馬尾,整個人顯得英氣十足。
她即便只是隨意站著,也吸引了不少這些路人的目光。
她沒有像其他女孩那樣被商品吸引,而是始終保持著一種若有似無的警覺,即便是在放鬆的畢業旅行中,她的背脊依舊挺得很直,眼神時不時地掃過周圍的人群,似乎在確認環境的安全性。
這是一種天生的警覺,雖然在和平的商場裡顯得有些多餘。
她注意到闕恆遠的疲態,默默地從包包裡拿出一包濕紙巾,遞給了他。

「擦一下脖子吧,」
「你看起來臉色很紅,」
「可能有點稍微中暑了。」
伊凝雪淡淡地說著。
她的聲音清冷,卻藏著一抹不易察覺的溫柔。
闕恆遠接過紙巾,那股涼意讓他稍微舒緩了一些。
這時,她的手機也同時亮了起來。
螢幕上閃爍著Line的通知訊息,那是屬於他們班級的畢業旅行群組。
千慕羽正撥弄著她那一頭如海浪般的大波浪長髮,手裡拿著最新款的單眼相機,對著一盤剛上桌的泰式炒河粉不斷調整角度按著快門。
她那頭大波浪的長髮隨著動作在肩頭晃動,身為系上的攝影好手,她對捕捉生活細節有著近乎執著的熱情。
「你們看這光影,」
「泰國的色彩真的好飽滿喔!」
千慕羽興奮地說著。
她似乎完全沒有受到暑氣的影響,眼神裡閃爍著對這個世界的好奇與熱愛。
「這裡的百貨採光真好,」
「恆遠,」
「等一下幫我們四個拍一張合照吧?」
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帶著一種不經世事的純真感。
而一旁的玥映嵐,則優雅地坐在沙發座上,細心地摺疊著手中的商場導覽地圖,半紮的公主頭讓她看起來像是一位從畫中走出的養尊處優的大小姐。
她正低頭確認下一站的購物路線,指甲上的精緻彩繪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待會我們去樓上的精品區晃晃,」
「然後下午回飯店休息一下,」
「晚點再去河濱碼頭夜市,」
「這樣好嗎?」
玥映嵐抬起頭,徵詢著大家的意見。
她手裡端著一杯還冒著冷氣的泰式手標奶茶,細細品啜著,神情淡然地看著熙來攘往的人潮。
然而,這份寧靜很快被手機急促的震動聲徹底粉碎。
闕恆遠皺著眉頭點開群組,發現原本收訊良好的百貨公司內,網路反應竟然變得極其緩慢。
一則由戎柏睿傳來的影片瞬間彈了出來。
影片的畫面極度晃動,背景是在曼谷蘇凡納布機場的候機大廳。
畫面中,原本明亮的機場大廳充斥著灰濛濛的煙塵,尖叫聲穿透了喇叭。
隨後,是一聲沉悶卻巨大的震動,畫面中遠處的登機門噴出了火舌,玻璃碎片如雨般落下。
文字訊息隨之而來:
「泰國機場爆炸了!」
「機場被封鎖!」
「我們現在回不去飯店,」
「附近有軍人開始趕人了!」

戎柏睿的這則訊息像是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
緊接著,另一位班上同學祝恬欣也傳來了訊息。
「我們現在人在飯店門口被攔住了,」
「路口那邊全是裝甲車,」
「我們也聽不懂他們的泰文廣播,」
「看到有人在開槍!」
她傳來了一段只有三秒的錄音,裡面除了雜亂的腳步聲,還有清脆且規律的「啪、啪」聲。
那是闕恆遠只有在電影裡聽過的聲音。
步槍擊發出來的聲音。
百貨公司內的音樂依然在悠揚地播放著,那是某首輕快的泰語流行歌。
身旁的泰國櫃姐依然帶著職業性的微笑,向遊客推銷著手中的絲巾。
這種現實與數位世界的強烈撕裂感,讓闕恆遠感到一陣反胃。
他抬起頭,看著身邊這四位如花似玉的女孩,心跳開始劇烈加速。
「恆遠,怎麼了?」
「你的臉色不太好看。」
悅清禾注意到了闕恆遠的異樣,她放下香氛瓶,擔憂地走近一步。
闕恆遠沒有說話,只是將手機螢幕轉向她們。
那一瞬間,空氣彷彿凝固了。
千慕羽的相機差點滑落,她瞪大了雙眼,看著影片中那片被炸的廢墟。
伊凝雪的反應最快,她迅速跨步上前,一把抓住了闕恆遠的手臂。
「走,」
「我們現在人就走。」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不要坐電梯,」
「改走逃生梯,」
「我們必須立刻離開這棟建築。」
玥映嵐站起身,手裡的奶茶杯不自覺地被捏得變形。
「回飯店嗎?」
「但是群組上說飯店門口被封鎖了啊。」
她試著讓自己的語氣平穩,但顫抖的聲線出賣了她的恐懼。
闕恆遠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奪回大腦的掌控權。
他強迫自己看著那些正一臉疑惑看著他們的遊客。
「先離開這裡再說,」
「如果機場真的被炸了,」
「那這座城市很快就會變成戰場了。」
就在他們準備轉身的剎那,整棟百貨公司的燈光突然劇烈地閃爍了兩下。
隨後,是那種讓人絕望的寂靜。
所有的音樂、冷氣運轉的嗡鳴聲、手扶梯的摩擦音,在同一秒鐘消失殆盡。
巨大的玻璃帷幕外,遠處的曼谷市中心開始升起了幾道濃黑的煙柱,直衝雲霄。
那種黑,在湛藍的晴空下顯得極其刺眼。

原本在商場內悠閒漫步的人群,開始發出不安的騷動。
有人開始用泰語大聲叫喊,有人則驚慌地奔向門口。
百貨公司的廣播系統響起,一名語氣急促的女播音員正說著泰文。
雖然聽不懂內容,但那種尖叫般的語調任誰都知道絕對不是好事。
「走了,」
「我們不能待在這裡!」
闕恆遠猛地站了起來,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
他感覺到手心在冒汗,奶茶杯上的冷凝水混著他的汗水。
「要去哪裡?」
「外面有軍人,」
「飯店也被封鎖了啊!」
悅清禾的聲音帶著哭腔。
她緊緊抓著闕恆遠的手臂,力道大得讓闕恆遠感到一陣疼痛。
「先離開這棟建築物,」
「這裡如果發生爆炸,」
「我們逃不掉的!」
伊凝雪冷靜地判斷著。
她拉起還在發呆的千慕羽與神色驚惶的玥映嵐。
就在他們準備穿過混亂的人潮走向安全出口時,取而代之的,是從室外傳來的、更為清晰的密集槍響。
那節奏感極強的聲音,在黑暗中聽起來格外的冷酷。
悅清禾立即躲進闕恆遠的懷裡。
砰、砰、砰、砰!
幾聲巨響從百貨公司的正門口方向傳來。
那不是爆炸,而是有人開著車直接撞碎了旋轉門。
緊接著,是一連串混亂的哨音與怒吼聲。
闕恆遠透過二樓的圍欄往下看,只見一群穿著迷彩服、手臂上綁著紅布條的武裝人員,正端著步槍衝進大廳。

他們沒有做任何警告,直接就對著天花板就是一輪瘋狂的掃射。
彈殼落在瓷磚地上的清脆聲,在這一刻蓋過了所有的尖叫。
「快趴下!」
闕恆遠怒吼一聲,猛地將身旁的悅清禾與千慕羽按倒在展示櫃後方。
伊凝雪反應極快,在倒地的同時還順手拉住了玥映嵐的手肘,將她拽入死角。
子彈擊碎了不遠處的化妝品櫃位,香水的液體與破碎的玻璃混合在一起,噴灑了一地。
空氣中原本芬芳的味道,瞬間被一股刺鼻的火藥味與酒精味取代。
悅清禾縮在闕恆遠的懷裡,身體抖得像是在寒冬中一般。
她的指尖死死地抓著闕恆遠的襯衫,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肉裡。

「恆遠,」
「我好怕……」
「我們會死嗎?」
她小聲地呢喃著,聲音裡帶著哭腔。
闕恆遠感覺得到自己的掌心全是冷汗,他看著樓下那些正粗暴地將平民拽行、用槍托毆打遊客的武裝份子。
他知道,這不是演習,也不是一場普通的騷亂。
這是泰國的政變。
「聽著,」
「妳們都看著我。」
闕恆遠捧住悅清禾的臉,強迫她看著自己的眼睛。
「我會帶妳們出去的,」
「絕對不會丟下任何一個人。」
他轉頭看向伊凝雪、千慕羽與玥映嵐。
她們的臉色慘白,但在這絕望的時刻,眼神中卻透出一種對他盲目的信任。
那種信任,像是一座大山,壓在闕恆遠的肩頭,卻也成了他唯一的動力。
商場下方的慘叫聲愈發淒厲。
闕恆遠看到一個穿著西裝的觀光客試圖反抗,被一名士兵直接用刺刀刺穿了大腿,隨後又是一槍爆頭。
鮮血濺在奢華的品牌標誌上,顯得極其諷刺。
他意識到,這些人根本不在乎你是誰,也不在乎你是哪個國家的遊客。
在這一刻,他們只是活著的獵物。
「他們開始往樓上走了。」
伊凝雪透過展示櫃的縫隙觀察著,聲音冷得像冰。
「恆遠,」
「我們不能待在這裡,」
「等他們上來,我們就完了。」
「走百貨公司後門的員工通道。」
闕恆遠低聲說道。
「慕羽,」
「妳快把相機收起來,」
「那東西太顯眼了,」
「有可能會被當成妳在拍他們。」
千慕羽顫抖著點頭,將相機塞進背包,卻不小心撞翻了一個玻璃架。
「乒鈴」一聲。
聲音在這時候安靜的二樓裡,顯得異常刺耳。
樓下的武裝份子瞬間抬頭,幾支槍口同時對準了他們所在的方向。

「Nàn khrai?」(誰在那裡?)
一聲生硬的泰語怒喝響起。
隨後是皮靴踩在階梯上的急促聲。
「快跑!」
闕恆遠猛地拉起悅清禾,不再顧忌任何遮掩,朝著百貨公司深處的員工通道狂奔而去。
五個人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商場走廊裡迴盪。
他們身後傳來了子彈擊中木質門板的悶響,以及士兵們興奮的叫喊聲。
空氣中的溫度越來越高了,沒了冷氣的建築物現在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烤箱。
汗水順著闕恆遠的額頭流進眼睛,辣得他睜不開眼。
但他不敢停下。
他能感覺到身後女孩們急促的呼吸聲,以及那種命懸一線的緊迫感。
推開員工通道的重型鐵門,一股夾雜著油煙味與熱氣的空氣撲面而來。
這裡原本是通往後巷的貨車卸貨區。
然而,當他們衝出鐵門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瞬間讓所有人徹底絕望。
後巷橫七豎八地停著幾輛著火的私家車,濃煙遮蔽了視線。
在巷口的盡頭,一輛噴著綠漆的裝甲車正靜靜地守在那裡,車頂的機槍正緩緩轉動著。
幾名士兵正蹲在車旁,手裡拿著水瓶聊天。
「退回去!」
闕恆遠壓低聲音驚呼,迅速拉著眾人躲回鐵門後的陰影中。
但已經晚了。
後方商場內的腳步聲已經越來越近。
那群追兵正沿著走廊一間一間地踹開房門。
前有裝甲車,後有追兵。
這座繁華的百貨公司,在這一刻成了他們五個人的墳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