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清禾那雙原本充滿靈氣的眼睛，此時盛滿了淚水，她緊緊抓著闕恆遠的手掌，指甲深深地陷進他的手心，帶來的痛感反而讓他維持住了一絲清醒。
她顯得有些狼狽，完全沒了平時那人人誇讚校花的模樣。「恆遠，」
「我們是不是……」
「走不出去了？」
悅清禾的聲音微弱得幾不可聞，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顫抖。
闕恆遠回過頭，看著她那臉龐，心頭像是被重鎚擊中一般。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這時，伊凝雪冷靜地伸出手，輕輕按在悅清禾的肩膀上，那一頭紮得高高的馬尾雖然也有些散亂，但她的眼神依舊凌厲。
「別胡說，」
「我們一定能出去。」
伊凝雪的聲音雖然依舊清冷，但在這絕望的環境中，卻透出一種莫名的力量感。
她轉頭看向闕恆遠，低聲問道：
「恆遠，」
「門後的追兵大概還有半分鐘會到這扇門口，」
「外面的裝甲車，」
「我們也絕對衝不過去的，」
「這裡還有別的出口嗎？」
闕恆遠迅速掃視了一圈這個混亂的貨物集散區。
四周堆滿了深藍色的塑料箱、尚未拆封的進口零食，以及幾台生鏽的運貨推車。
在左側的陰影處，有一扇不起眼的綠色防火門微微虛掩著，門牌上寫著他根本看不懂的泰文，但下方有一個小小的黃色閃電標誌。
「那應該是配電室或者通往地下的電纜層！」
闕恆遠指著那個方向，聲音低促地說道。
「往那邊走吧！」
「雖然不知道通往哪裡，」
「但總比在這裡被當成活靶子好。」
五個人壓低身軀，像是在黑暗中潛行的小鼠，小心翼翼地繞過那些散亂的貨物。
千慕羽背著沈重的單眼相機包，每走一步，包裡的鏡頭都會發出細微的碰撞聲，這讓她緊張得幾乎要停止呼吸。
她那一頭原本引以為傲的大波浪長髮，此時凌亂地披散在肩頭，黏著不少粉塵。
「恆遠，」
「我的手機……」
「剛剛閃了一下，」
「群組裡有人在說話。」
千慕羽顫抖著拿出手機，螢幕的微光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
闕恆遠趕緊伸手遮住光線。
「小聲點，」
「誰在說話？」
「是戎柏睿，」
「他說他躲在三樓的電影院放映室裡，」
「他說他看到樓下有人在處決平民。」
千慕羽的話讓原本就壓抑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闕恆遠接過手機，快速瀏覽著群組裡那些混亂的資訊。
班上的配角同學們此時散落在曼谷各處，每個人傳出的訊息都像是一封封遺書。
孔令勛在群組裡瘋狂刷屏，問有沒有人能聯絡到台灣的辦事處。
沈若汐則傳了一張照片，那是她躲在飯店衣櫃裡拍下的，縫隙外是穿著迷彩服的人影。
「大家都在求救……」
玥映嵐低頭看著螢幕，那頭原本優雅的公主頭也已經散開，幾縷髮絲垂在臉頰旁。
她平時那種大小姐的優雅早已蕩然無存，手裡的商場地圖被她捏得皺巴巴的。
「恆遠，」
「我們是不是應該也發個定位？」
「也許會有人來救我們？」
玥映嵐看著闕恆遠，眼神中帶著最後的一絲希冀。
闕恆遠搖了搖頭，語氣沈重。
「現在發定位有可能會吸引到那些人，」
「泰國政府現在可能已經癱瘓了，」
「沒有人能可以立刻來救我們的。」
「我們現在只能靠自己。」
這番話雖然殘酷，卻讓四個女孩認清了現實。
就在他們剛進入配電室，將那扇沈重的防火門輕輕掩上的那一刻，外面傳來了「砰」的一聲巨響。
那扇通往商場內部的鐵門被踹開了。
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與粗魯的泰語叫罵。
「Pai nai laew wá」（躲到哪去了！）
一名士兵憤怒地吼著。
隨後是步槍掃射的聲音，子彈擊中塑料箱的破裂聲在狹小的卸貨區不斷迴盪。
五個人屏住呼吸，後背貼著冰冷的配電櫃，感覺那震動順著脊椎傳遍全身。
悅清禾緊緊摀住自己的嘴巴，不讓自己發出尖叫，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
闕恆遠感覺到悅清禾的身子在劇烈顫抖，他伸出另一隻手臂，將她整個人攬進懷裡。
悅清禾像是找到了唯一的避風港，將臉埋在他的胸膛，貪婪地呼吸著他身上那股夾雜著汗水與火藥味的氣息。
在這生死邊緣，這種肢體的接觸似乎成了他們唯一的慰藉。
伊凝雪守在門縫處，眼神冷靜得可怕，她像是一隻蟄伏在黑暗中的豹子，隨時準備應對衝進來的敵人。
千慕羽與玥映嵐蜷縮在角落，彼此緊握著手，在黑暗中互相汲取著微弱的體溫。
外面的士兵搜尋了幾分鐘，似乎因為沒有發現人影而顯得有些急躁。
「Nǐkhrạb！」（到這裡！）
又是一聲命令。
隨後，腳步聲漸漸往裝甲車的方向遠去。
闕恆遠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他慢慢鬆開悅清禾，對著眾人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暫時安全了，」
「但我們不能待在這裡太久。」
「配電室通常會有維修用的通風井或者地下電纜管線，」
「我們得找找看能不能通往外面。」
他拿出手機，開啟了微弱的手電筒模式，照向地面。
這間配電室充滿了機器的低鳴聲，地面上鋪滿了厚厚的灰塵，踩上去會留下清晰的腳印。
在最角落的地方，一個正方形的鐵蓋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在這裡！」
闕恆遠快步走過去，試圖拉動蓋子上的鐵環。
鐵蓋子因為長年未動，生鏽得厲害，他咬緊牙關，額頭上的青筋暴起，卻依舊紋絲不動。
「我來幫你。」
伊凝雪走上前，雙手握住鐵環的一側。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發力。
「嘎吱——」
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在安靜的配電室裡響起。
蓋子被掀開了一道縫隙，一股帶著霉味與下水道氣息的涼風撲面而來。
闕恆遠顧不得這氣味有多難聞，對他來說，這風代表著還有活路。
他用力將蓋子徹底翻開，下方是一個垂直的鋼製爬梯，通往深不見底的黑暗。
「我先下去。」
闕恆遠看著女孩們，眼神堅定。
「我到下面確認安全後，我再叫妳們。」
「凝雪，」
「妳留在上面墊後。」
伊凝雪點了點頭，從包包裡拿出一把折疊式的小剪刀，這是她平時用來修剪衣服線頭的，現在卻成了她唯一的武器。
「小心點，恆遠。」
她輕聲叮囑。
闕恆遠點點頭，轉身爬進了那個漆黑的洞口。
梯子冰冷且濕滑，他的手掌因為汗水與油污而有些抓不穩，每下降一步，心裡都在劇烈搏動。
大約下降了三公尺，他的腳踩到了實地。
這裡是一個寬闊的地下排水隧道，水流並不深，大約只到腳踝的位置，但那股黏膩的感覺讓隔著襪子都能感到一陣惡寒。
他打開手機電筒環視一週。
隧道的兩端延伸進無盡的黑暗中，牆壁上長滿了青苔。
「下來吧！」
他對著上方壓低聲音喊道。
很快，女孩們一個接一個地爬了下來。
第一個是悅清禾，她的動作有些笨拙，下到最後幾階時差點踩空，闕恆遠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她的腰。
悅清禾驚魂未定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小聲說了句：
「謝謝……」
「恆遠。」
接著是千慕羽與玥映嵐，最後是伊凝雪。
五個人站在這幽暗且散發著惡臭的隧道裡，那是他們這輩子從未想像過的場景。
原本應該穿著漂亮的洋裝，在曼谷的網紅餐廳打卡的少女們，此刻卻站在惡臭的髒水中，臉上沾滿灰塵。
「我們要往哪邊走？」
千慕羽小聲問道，她的聲音在隧道裡產生了細微的回音，嚇得她趕緊縮了縮脖子。
闕恆遠看向手機上的指南針，雖然地底下的信號很弱，但方向感還在。
「往南走，」
「如果我沒記錯地圖，」
「那往南應該是通往倫披尼公園的方向。」
「那邊比較空曠，如果有機會遇到撤僑車隊，或者找到避難所，機率會大一點。」
「走吧。」
他牽起悅清禾的手，走在最前面。
伊凝雪自覺地走在最後，守護著這支疲憊的隊伍。
腳步聲在水中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在死寂的隧道裡顯得格外清晰。
路途中，他們遇到了一具漂浮在水面上的不明物體。
闕恆遠下意識地擋住了悅清禾的視線，但那一頭散開的黑色長髮與被水泡得發白的皮膚，還是讓敏銳的千慕羽看到了。
「嘔——」
千慕羽忍不住乾嘔一聲，眼淚再次流了下來。
那是一具穿著泰國傳統服飾的女屍，看樣子是剛死不久，胸口處有一個猙獰的彈孔。
戰爭的殘酷，在這一刻以最直接的方式，呈現在這群大學生面前。
玥映嵐緊緊閉上眼睛，手不停地顫抖。
「恆遠，」
「我們……」
「真的回得去台灣嗎？」
她的聲音裡透著一種近乎絕望的空洞。
闕恆遠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這四位從小一起長大的女孩。
他的眼神在每一個人臉上掃過。
悅清禾的依賴、伊凝雪的堅忍、千慕羽的脆弱、玥映嵐的無助。
他在這一刻突然感覺到，自己肩膀上的擔子有多重。
「我保證，」
「我一定會想辦法把妳們每一個人，」
「都平平安安地帶回台灣。」
「就算是用揹的，我也會把妳們帶回去。」
這句承諾在幽暗的隧道裡迴盪，帶著一種悲壯的力量。
就在他們準備繼續前進時，隧道的前方突然傳來了一陣微弱的聲音。
那不是水聲，也不是風聲。
而是人的喘息聲，以及一種奇怪的刮擦聲。
「誰在那裡？」
闕恆遠立刻熄滅了手機電筒，周圍瞬間陷入了絕對的黑暗。
那種黑暗，像是能把人的靈魂都吞噬進去。
對方似乎也被嚇到了，聲音驟然停止。
過了好幾秒，一個顫抖的男聲用試探性的台式口音喊道：
「Chûay dûay……」（救命…）
「你是……」
「你是台灣人嗎？」
那聲音雖然沙啞，但闕恆遠卻覺得有一絲耳熟。
「我是闕恆遠，」
「你是誰？」
闕恆遠警覺地問道。
對方沉默了一會，隨後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
「我是……」
「邵秉坤……」
「恆遠……」
「救救我……」
「我的腿斷了……」
聽到這個名字，闕恆遠愣了一下。
邵秉坤是班上那個平時有些沈默寡言的男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他。
「別動，」
「我們過去。」
闕恆遠重新開啟電筒，光圈照向前方。
只見不遠處的隧道壁邊，邵秉坤正靠在那裡，他的襯衫已經變成了暗紅色，一條腿以一種扭曲的角度折斷著，露出森森的白骨。
他的臉色慘白如紙，眼神已經開始有些渙散。
「邵秉坤！」
千慕羽驚呼一聲，想要衝過去，卻被伊凝雪一把攔住。
「先別過去，」
「確認周圍有沒有其他人。」
伊凝雪低聲警告。
闕恆遠小心翼翼地走過去，蹲在邵秉坤身邊，手指探向他的頸動脈。
跳動得非常微弱且急促。
「邵秉坤，」
「你怎麼會在這裡？」
「跟班長他們走散了嗎？」
邵秉坤吃力地睜開眼睛，嘴角露出一抹苦澀的笑。
「飯店……」
「被炸了……」
「我看見……」
「看見官廷威被他們抓走了……」
「我是從下水道鑽進來的……」
「但我跑不動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變成了氣聲。
「恆遠……」
「你別管我了……」
「帶女孩子她們快走……」
「這裡……」
「這裡有很多叛軍……」
「他們在找外國遊客當人質……」
說完這句話，邵秉坤的手無力地垂了下來。
隧道裡再次陷入了死寂。
悅清禾再也忍不住，伏在闕恆遠的背上放聲大哭。
這是在這場變故中，第一次親眼見到同班同學在面前死去。
那種無力感，像是一隻巨手，狠狠地掐住了每個人的心臟。
闕恆遠看著邵秉坤漸漸失去溫度的屍體，內心燃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憤怒與悲涼。
他站起身，替邵秉坤合上了雙眼。
「我們走吧。」
他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我們必須活下去。」
五個人重新出發，這一次，他們的腳步沉重了許多。
隧道的盡頭漸漸出現了一絲微弱的白光，那是出口的方向。
但他們也知道，外面的曼谷，已經不再是那個旅遊勝地。
而是成了人間煉獄。
每走一步，空氣中的溫度都在升高。
當他們終於爬出地下隧道，來到地面上時，映入眼簾的是倫披尼公園旁的街道。
原本翠綠的公園，此時已經布滿了散亂的帳篷與燒焦的車架。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但曼谷的夜空卻被大火映得通紅。
不遠處的蘇坤蔚路上，重型機槍的火舌正在夜色中瘋狂舔舐。
闕恆遠緊拉著女孩們躲到一堵斷牆後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