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谷宗主顧炎立於大殿高階之上,長袖低垂,衣袍上的火紋隱隱流動。殿外風聲掠過回廊,似餘燼未滅;殿內卻寂靜如井,唯有案上燭火輕輕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修長而深沉。
周行方才退下,所報之事仍在耳畔迴盪——逃修已斃,屍身帶回,然而其儲物袋卻不知所蹤。
顧炎指節輕叩案面,一下一下,節奏緩慢而穩定。那聲音,在空曠殿中顯得格外清晰,彷彿在與某段久遠記憶的脈搏相互呼應。
那記憶,關乎一塊黑鐵。
他微微闔目,往昔畫面悄然浮現。
那一年,他尚未繼任宗主,其父——前任宗主顧長燼——於閉關之前,曾在密室中將一物親手交予他。
密室之內,火陣封鎖四方,靈識難以外探分毫。
「此物,收好。」
顧長燼只說了這四個字。
沒有來歷,沒有用途,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交代。唯有那雙一向沉穩的眼,在當時罕見地多了幾分凝重。
顧炎記得清楚。
那是一塊掌心大小的黑鐵,表面粗礪,內蘊暗光,觸之微涼。然其質感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重量”,彷彿並非來自實體,而是源於某種難以測度的存在。
其後,他更動用宗門珍藏的靈石,長期以靈氣溫養,試圖引出其內蘊之異。
然而,結果始終如一——
靈石消耗無數,那黑鐵卻依舊沉寂,不亮、不動、不變。若非其父親手交付,顧炎幾乎要將其視為凡鐵棄置。
可他沒有。
他將黑鐵隨身收納,時常取出擦拭。起初,那是出於探究;後來,卻逐漸化為一種難以言說的執念。
彷彿只要持續觀察、持續接觸,終有一日,能窺見其中的端倪。
直到那件事發生。
顧炎眸光微沉,回憶變得銳利而清晰。
那是一名侍奉在側的低階僕役。年紀不大,手腳勤快,向來不引人注意。也正因如此,他得以在長久的侍奉中,察覺宗主對那黑鐵的重視。
某一夜,那人趁顧炎閉關之際,潛入內室,盜走黑鐵。
黑鐵自此丟失,卻在他心中留下了一道難以彌補的空缺。
雖然宗內巡查發現那僕役,渾身焦黑,經脈紊亂,體內靈氣逆行爆散,顯然觸發了機關禁制。但他在山中多年知曉許多暗道,還是讓他逃脫。
直到今日。
顧炎緩緩睜眼,眸中火光一閃而逝。
周行所報之事中,有一點尤為關鍵——那名逃修臨死之前,曾在山中短暫停留;而當地一戶凡人之家,其子年紀尚幼,卻已踏入練氣一層。
更重要的是——
那逃修的儲物袋,不見了。
顧炎唇角微動,勾起一抹極淡的冷意。
「巧合太多,便不是巧合。」
他緩步走下高階。衣袍掠地,帶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熱意。
「黑鐵……」
他低聲念出這兩個字,語氣之中,既有壓抑多年的探究,也隱隱透出一縷深藏的貪念。
「若真落在那山中小兒手中……」
顧炎停下腳步,目光望向殿門之外。遠方天際火雲翻湧,如同尚未燃盡的戰場。
「或許,並非壞事。」
他心中明白——
自己多年無法撼動之物,未必無用;更可能,是未逢其人。
若那少年當真能引動黑鐵之異,便證明此物並非死物,而是需要特定契機,方能顯露本質。
而一旦證明這一點——
顧炎眼中寒意微斂,轉為冷靜而精準的算計。
「入我烈火谷之門,生死、機緣,皆由我掌握。」
他的聲音不高,卻在大殿之中緩緩回盪,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待他入宗……」
話未說盡,意已分明。
不論那少年是氣運所鍾,還是偶得其利——在烈火谷之內,終究不過是一枚可以掌控的棋子。
黑鐵的祕密,終究要回到他的手中。
顧炎轉身回座,袖中手指微微收緊,仿佛已再次握住那塊沉寂多年的黑鐵。
燭火輕搖。
他的影子被拉得極長,映在殿壁之上,如同一頭靜伏的火獸,正耐心等待獵物自投羅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