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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老朋友。很高興又能和你坐下來,在文字的國度裡煮一壺清茶,聊聊生命中那些看似深奧、實則貼心的智慧。今天,我想帶你走進《莊子》的世界,去見一位住在水邊、過著平凡生活,卻擁有一顆最不平凡靈魂的長者——「漁父」。在現代生活的喧囂中,我們常常感到一種莫名的疲憊。那種累,不只是體力的透支,更多是心靈的「走味」。我們在社會角色、道德期待與成敗利鈍中打轉,漸漸地,我們弄丟了那個最真實的自己。如果你也曾感到這種內在的乾渴,那麼,請隨我一起,與這位漁父進行一場跨越時空的對話,尋回生命中那份久違的「真」。
1. 誰是「漁父」?——一種「真」的生命體現
在《莊子》的筆下,漁父不只是一個捕魚的老人,他更是一個象徵,象徵著那種徹底活在自然(天)之中的生命質感。
你或許在《秋水》篇中聽過關於「勇氣」的討論。莊子藉由孔子之口,將勇氣分成了幾個層次:在水裡行走而不避開蛟龍,這是「漁父之勇」;在陸地上行走而不避開犀牛老虎,這是「獵夫之勇」;白刃交於前而視死若生,這是「烈士之勇」。但莊子更進一步提出了「聖人之勇」——那是「知窮之有命,知通之有時,臨大難而不懼」。
然而,漁父的境界又在聖人之上。他不需要去「知」什麼命或時,他本身就是自然的一份子。對漁父而言,生與死並非對立的恐懼,而是一種如四季更迭般的流轉。他「視死若生」,因為他早已消解了小我的執著,與江海合一。
想像一下那個畫面:孔子帶著弟子們在林中歌唱,禮服整齊、儀式莊嚴,努力在亂世中維持一份人造的秩序。而漁父呢?他披頭散髮、划著小船,看著這群忙碌的文化人,感到一絲困惑。莊子安排這樣一位在泥塗中「曳尾」的長者來教導孔子,這是一個極大的諷喻。
孔子代表的是「禮義」,是精心雕琢的文明與道德;而漁父代表的是「本色」,是未經修飾的生命原力。漁父那種「不隨時勢、不入俗流」的質感,來自於他對社會契約的徹底漠視。他不需要華麗的冠冕,不需要繁瑣的社交辭令,他只是在那裡,與江水同呼吸。他那被歲月磨礪出的皮膚,映襯著的是一種不向世俗低頭的尊嚴——那種「我就是我」的、樸實無華的真實。這正是我們現代人最缺乏的生命質感:一種不再為了「演給別人看」而活的定力。
2. 何謂生命的「真」?——從「衛生之經」談起
說到「真」,我們可能會覺得這是一個很抽象的道德詞彙。但在莊子眼中,「真」是非常具體的,甚至可以說是一門「衛生之經」,也就是保護生命本質的經籍。
在《庚桑楚》中,南榮趎(音同除)遠道而來向老子請教養生之道。老子一見到他,就問了一個直指核心的問題:「子何與人偕來之眾也?」(你為什麼帶這麼多人一起來?)南榮趎驚惶地回頭看,身後空無一人。老子笑的是他內心塞滿了各種成見、焦慮與社會期待,那些「心靈的雜質」就像一群吵鬧的隨從。
老子隨後傳授了真正的「衛生之經」,他問道:「能兒子乎?」(你能像個嬰兒嗎?)
老朋友,你觀察過嬰兒嗎?莊子說嬰兒的狀態是「和之至也、德之共也」。你看嬰兒,「終日嗥而嗌不嗄」,哭了一整天嗓子卻不會啞,那是因為他氣息全然和諧,沒有一點自我的糾結;「終日握而手不掜」,一整天握著拳頭手卻不僵硬,因為他內在能量凝聚不散;「終日視而目不瞚」,盯著東西看卻不眨眼,因為他的心神完全不外散。
這就是生命的「真」:一種「行不知所之,居不知所為,與物委蛇」的隨順狀態。
這絕非叫我們變回智力低下的幼童,而是要我們學習嬰兒那種「去知與故,循天之理」的能力。所謂「知與故」,就是那些後天的算計與偽裝。我們走路時總想著要走得比人快(目的),居家時總想著要裝潢得比人美(比較)。但漁父的「真」是隨順地形而彎轉,像蛇行一樣自然。我們要明白,這種「真」並非刻意追求來的,當你不再為了「顯得」真誠而努力時,那份如嬰兒般純淨的、與生俱來的靈性,自然就會在你的眼神中重新燃起。
3. 仁義是枷鎖還是解藥?——漁父對孔子的溫柔提醒
在我們的教育中,「仁義」向來是至高無上的美德。但在漁父眼中,過度強調仁義,有時反而成了生命的一種負擔。
莊子在《天運》中講了一個著名的譬喻:「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溼,相濡以沫,不若相忘於江湖。」
當泉水枯竭,魚兒被迫待在陸地上,牠們互相吐口水、互相濕潤對方的身體。這畫面看起來多麼感人、多麼充滿道德光輝啊!但莊子卻說,這其實是生命的一場悲劇。如果魚兒能回到浩瀚的江海,牠們甚至根本不記得彼此的存在,那才是真正的自由與快樂。
莊子在《駢拇》中更犀利地指出,人天生有五根手指,如果多出一根(駢拇),雖然這根手指也是肉做的,卻是多餘的累贅;就像天生的腳趾相連,雖然不影響走路,卻是病態的相連。他以此比喻仁義:如果仁義不是出自本性,而是為了「收名聲」而強加在生活中的規範,那就是生命中的「枝指」與「駢拇」。強行去切割它,會痛得流淚;強行去連結它,會苦得啼哭。
漁父看著孔子一生汲汲營營於推行周禮,感嘆這就像「推舟於陸」。老朋友,你想想看,在水裡划船多麼輕快,但如果一定要在陸地上推船,不但累死人,船底還會磨破。漁父提醒孔子:時代變了,就像三皇五帝的禮義法度,其實就像「柤、梨、橘、柚」等不同的水果,味雖然相反,但都可口。你如果非要拿周朝的古老「禮衣」穿在現代的「猴子」身上,猴子只會覺得被束縛,最後一定會把衣服撕得粉碎。
過度追求道德名聲而不顧性命之情,這就是莊子所說的「內傷」。當我們為了符合社會的「仁義」標準而扭曲本性,我們就成了那條在陸地上互相吐口水的魚,感人,卻枯槁。
4. 成為「真人」的樣貌——呼吸到腳跟的自在
那麼,一個真正活出生命之「真」的人,到底長什麼樣子呢?莊子給這種理想人格起了一個名字——「真人」。在《大宗師》中,他為我們勾勒了真人的神態:
- 關於呼吸: 「真人之息以踵,眾人之息以喉。」 這句話極其迷人。普通人的呼吸淺而急促,遇到壓力就感到喉嚨發緊;而真人的氣息是沉穩的,彷彿每一口氣都通達腳跟,與大地相連。
- 關於慾望: 「其耆欲深者,其天機淺。」 這是一個嚴厲的提醒:當一個人的嗜好與慾望越深,他內在的靈性與天賦(天機)就越淺。這不是叫我們禁慾,而是提醒我們,當心靈被外物塞滿,智慧就沒有容身之處。
- 關於飲食: 「其食不甘。」 這不是說真人吃東西沒味道,而是他不執著於味道。他不因為吃到美食而欣喜若狂,也不因為粗茶淡飯而愁眉苦臉。他的內心始終保持著一份淡然。
- 關於心理: 「其寢不夢,其覺無憂。」 他睡覺時神魂安穩,不會被白天的焦慮帶進夢中;醒來時也不會為了還沒發生的事情憂心忡忡。
或許你會問,真人是不是一定長得仙風道骨?不,莊子在《德充符》裡介紹了「哀駘它」。這個人長得醜驚天下,「以惡駭天下」,但奇怪的是,男人跟他相處久了就捨不得離開,女人見了他甚至寧願不當正妻也要當他的妾。
為什麼?因為他「德不形」而「才全」。他的內在有一種完整、平和的力量,像一面平靜的水鏡(止水)。莊子說,人不會在流水中照鏡子,而是在止水中照鏡子,因為只有平靜的事物,才能吸引同樣尋求平靜的靈魂。這才是真正能吸引人的、來自生命的內在力量,而非外表的修飾。
5. 為什麼我們活得這麼累?——「成心」與「物累」的陷阱
老朋友,聊到這裡,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我們離漁父那樣的快樂這麼遠?為什麼我們每天都活得像是在打仗?
莊子在《齊物論》中提出了一個精闢的概念——「成心」。什麼是成心?就是我們腦袋裡那些根深蒂固的偏見、是非觀與先入為主的標準。我們從小被教導什麼是「成功」、什麼是「正確」,於是我們帶著這把尺去量全世界。
結果就是「與物相刃相靡」。我們整天跟環境衝突、跟同事摩擦、跟伴侶計較。當現實不符合我們心中的那把尺,我們就憤怒、就焦慮。莊子形容這種狀態是「近死之心」,因為你的靈魂已經像深秋的枯草一樣,失去了生機。
更累的是「物累」。《外物》中有一句讓我震撼的話:「心無天遊,則六鑿相攘。」當你的內心沒有留出那份自然、寬廣的空間(天遊)時,你的眼、耳、口、鼻、身、意(六鑿)就會在內心互相搶奪主導權。你的內心會變得像「婦姑勃谿」(婆媳吵架)一樣,終日不得安寧。
關於這種內耗,莊子在《達生》中舉了一個非常生活化的例子: 如果你參加一場賭局,用「瓦片」當賭注,你會表現得很靈巧(以瓦注者巧),因為你不怕輸;如果你用珍貴的「帶扣」當賭注,你就會開始害怕(以鉤注者憚);如果你用「黃金」當賭注,你整個人都會昏頭、手足無措(以黃金注者殙)。
莊子說:「其巧一也,而有所矜,則重外也。凡外重者內拙。」 你的技術其實沒變,但因為你對外在的賭注(財富、名位、別人的評價)看得太重了,你內在的靈性就變得無比笨拙。我們活得累,往往是因為我們手裡握著的「黃金」太多了——那些我們不肯放下的、所謂重要的東西。
6. 【具體生活練習】:今日的「坐忘」實驗
聊了這麼多,我們該如何在生活中實踐漁父的智慧呢?莊子在《大宗師》(6.9)中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極具操作性的秘方:「坐忘」。
這不是一種宗教儀式,而是一場讓生命「重新開機」的實驗。請跟我試著做做看,給自己五到十分鐘的安靜時光:
第一步:墮肢體。 找一個舒服的姿勢坐下來,不管是坐在椅子上還是盤腿,先從腳趾開始放鬆,然後是膝蓋、大腿、腰部、肩膀。想像你的身體像冰塊遇到陽光,慢慢融化掉。那種僵硬、那種支撐感,漸漸消失。你感覺不到四肢的邊界,你只是存在於這個空間裡。
第二步:黜聰明。 這裡的「聰明」是指那種愛算計、愛分析的世俗智慧。暫時關掉那個不停在腦中自言自語的「評論員」。不要去想誰對不起你,也不要去規劃明天的會議。把那些知識、是非、成見全部「請出去」。
第三步:離形去知,同於大通。 當你忘記了形體(離形),拋棄了算計(去知),你會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空靈。你的精神開始與那股生生不息的宇宙生命力(大通)融合。在這一刻,你不是經理,不是家長,不是任何社會角色,你只是一個純粹的生命,在大海中悠游的一條魚。
第四步:實踐「忘適之適」。 莊子在《達生》中說,忘記了腳的存在,是因為鞋子穿得舒服;忘記了腰的存在,是因為腰帶繫得適當。而最高的舒暢,是「忘適之適」——當你連「我現在很舒服」這個念頭都忘記了,你才真正進入了最真實的適意。
試著在忙碌的一天中,給自己幾次這樣的「心之天遊」。你會發現,當內在的空間清出來了,那種「真」的生命力就會重新流動起來,你再看世界時,眼神會變得清亮許多。
7. 總結:回歸生命的大河
親愛的朋友,這場與漁父的時空對話,其實是為了帶我們找回那個「本來就很好」的自己。
莊子在《知北遊》中告訴我們,道(真理)並不在遙遠的天邊,它就在螻蟻身上,在瓦礫磚縫中,甚至在排泄物(屎溺)裡。這不是開玩笑,而是在提醒我們:「真」就在平凡的日常中,在每一個呼吸間,在每一口簡單的飯菜裡,在每一個不帶成見的微笑中。
我們不一定要追求卓越到讓世界驚嘆,有時候,像漁父一樣選擇「曳尾塗中」——寧願在泥土中自在地搖擺尾巴生活,也不願在華麗的廟堂上成為被金飾包裹、卻早已乾枯的祭品。這才是對生命最大的負責任,也是一種真正的、不隨波逐流的勇敢。
生命的真相,不是你擁有了多少名聲與財富,而是你有沒有那份「真」,讓你即使在風雨中,也能呼吸深沉,神清氣爽。當你學會了「忘掉」那些不重要的枷鎖,你就會發現,那條自由的大河,其實一直都在你腳下奔流。
謝謝閱讀《輕鬆學老莊》,期待下次再會。如果你喜歡我們的文章,歡迎分享推薦及小額捐款,支持我們繼續為大家製作更多好內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