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狂烈的歡愉,終將迎來狂烈的結局,在最燦爛的瞬間自我毀滅,就像火與火藥一樣。——莎士比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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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第一次遇見他,在義大利西西里島的噴水池邊。他就這麼站著,好似身邊正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接著他朝我走來,現在我曉得了,那是我人生的分歧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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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大利西西里是個很美的地方,我走下計程車,替飯店小弟順手卸下我的行李箱。這是一間名叫“Palazzo dei Venti“的飯店,中文譯名應該叫“風之宮”——希望我沒有翻譯錯。
在飛機降落之前,我其實已經來過西西里很多次了。不是用腳,是用想像。我想過這裡的風,應該是溫的。帶著一點鹹味,但不會黏,像剛好醒來時的呼吸,輕輕貼在臉上。陽光不會刺眼,而是柔軟的,像布一樣落在皮膚上。城市應該是安靜的,白色的牆面、窄窄的街道,窗台上有花,可能是我叫不出名字的那種。海會在不遠的地方,不用刻意去找,只要走著走著,就會看到一整片藍色慢慢展開。
我甚至想好了,某一天早上,我會在陽台醒來,窗簾被風掀起來,空氣裡有咖啡和麵包的味道。樓下會有人用我聽不懂的語言說話,語氣輕鬆,沒有急促,像時間在這裡不需要被追趕。
一切都會剛剛好。
風是剛剛好。光是剛剛好。連孤獨都會是剛剛好。
那是我對西西里唯一的期待。
「謝謝你。」我用英文向那位替我將行李搬上樓的客房人員說道,並給了他一點小費。那位客房小弟的臉上露出更加親切的笑容,還用英文詢問我需不需要其他服務。我擺擺手,心領了他的好意。
房間的門關上,只剩我一人。我倒在那張單人床上,想到接下來為期一個月的暑假旅行,我就心癢難耐的不行。這是我好不容易跟父母爭取來的機會,在大學畢業前飛越地球,離開亞洲,去義大利看看,用藝術生的身份去看看,這個被希臘人、羅馬人甚至阿拉伯人所佔領的地方,究竟有什麼魔法般的魅力。我想立刻衝到各大景點,想靠近火山,想去陶爾米納看看古希臘的劇場,還想去聖維托洛卡波看那片清澈的大海…我想帶著我的畫本走遍西西里島的各個地方,將那些美景畫下,烙印在我的素描本裡。我越想越激動,拿起畫本就往飯店外走去。風吹在我的髮梢上,我閉上眼,感受比家鄉更加熾熱又溫柔的陽光和海風。
我拿出手機搜尋附近的咖啡館,隨後又刪掉,改搜尋了附近的公園。那裡更多人,也更加富有生命力。
我根據手機的指引來到了‘戴安娜噴泉“,這裡比我想像的更多人,但大家都很悠閒自在。亞洲的快節奏似乎在此時從我身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想要享受陽光、生活和自由的心情。我在噴泉旁找了個有陰影的位置席地而坐,這裡是正中間,能看到幾乎所有人的舉動。我一開始其實沒有特別想看噴泉,我想看的是人。廣場比我想像中還亮,石板地反著光,讓整個空間像被放在畫布上打了底色。戴安娜站在噴泉中央,水從她腳邊落下來,但沒有人真的在看她。
人們分散在周圍。有人坐在石階上,有人靠著欄杆,有人站著講話,手勢很多,語速很快。一開始我都不知道該先畫誰才好,每個人都在動。他們在笑、轉頭、抬手、低頭看手機、又突然站起來離開。
我試著抓住一個瞬間,一個正在說話的女人,手停在半空中;一個男人側著身,聽得很專心;還有一個小孩踩在石板上繞圈,像完全不受時間影響。線條一開始很亂,太多東西同時發生。但慢慢地,我發現自己其實不是在畫人…是一種我之前只在想像裡才存在的「生活感」。陽光落在紙上,讓鉛筆的灰變得有點發亮。風偶爾吹過來,翻動幾頁還沒畫完的紙。
我低頭,試圖將剛才捕捉到的線條補全。我戴上耳機,宣傳抗噪的耳機居然真的有用,我立刻進入了無法被打擾的虛無境界…這麼說似乎有點中二,但確實,現在的我感知不到外界的影響,只一心撲在我的速寫本上。
很快我就會知道,這是我人中做過最大的、改變人生走向的事。
就在我低頭打算完成速寫時,我沒有注意到身旁的人們一個個或被驅趕或自動走開。我的腦中只有這張畫的構圖,正當我還想觀察那對坐在長椅上的夫妻而抬頭時,才發現不對勁。
安靜,太過安靜了。
不是耳機降噪的安靜,是悄無人聲的安靜。像一團濃稠的黑霧包裹著這個地方,將所有聲音都吸收了。我的目光看向街角,那些人穿得太整齊了,整齊的黑西裝和黑墨鏡,在這種午後的廣場裡,顯得不合時宜。他們圍繞著一個孱弱的男子,用義大利語說著我聽不懂的話。顯然不是什麼歡樂的場景。
我的目光偏移,坐在地上的我視線不夠,只能看見一雙長腿邁著步伐朝我走來。我默默地收起鉛筆袋和速寫本,將它們放進我的後背包。我不想惹麻煩,尤其是在語言不通的國家,我沒有真的看清發生了什麼, 只記得那個人被帶走時,腳步沒有聲音,我可不想成為第二個。
但似乎來不及了。
「Chi sei? Perché non te ne sei andato da qui?(你是誰?你怎麼還沒離開這裡?
)」一個優雅的聲音從我上頭傳來,用的還是義大利語。我有些緊張,我的英文不是很好,加上現在這個場景,我硬著頭皮站起身,這才看見這個對我說話的男人。
他的身材很高大,即使穿著衣服也看得出來是有練過身材的。他站在我面前,我的身高在亞洲算是平均值,但在面前這個男人面前卻像隻小雞仔。他有著一頭鉑金色的短髮,被髮膠穩妥的打理成背頭。深邃的五官完美帶著義大利人的基因優勢,他有一雙令人著迷的翠綠色眼眸,像是看透了一切的綠寶石或翡翠…我被這個義大利人的顏值震驚了3秒後,才用我稀碎的英語跟他解釋。
「Hi,呃,I don’t understand Italian,can you speak English? Or mandarin?(嗨,我聽不懂義大利語,你可以用英文嗎?或是中文?)」我嘗試跟他解釋我聽不懂義大利文,請他說英語或中文都行。對面的男人似乎愣住了,接著他流暢的改說英文。
「這裡不安全,你不該留在這。」他的英文帶著一點口音,不過至少我聽懂了。
「這裡不安全是什麼意思?我以為這是公共場所?」我疑惑地問,剛剛我還看見那麼多人,那麼自由的「生活感」,怎麼一下就變成需要拉起黃色警戒線的地方了?再說,我只是在這裡寫生,應該也礙不到任何人?
對面的男人紋絲不動,「這裡不安全,離開。」他說道。「你是來畫畫的?」在我差點有要跟他理論時,他突然開口問道,下巴往我的書包點了點。顯然他剛剛看見我收拾速寫本和鉛筆帶的時候了。
「是啊,可惜人都被你們趕跑了。」我沒好氣地說道。面前另一個高大的、帶著墨鏡的男子臉色一變就要上前,被那個有著翠綠雙眸的男人攔住了。
「Mi dispiace per aver interrotto la tua ispirazione. Non era mia intenzione spaventare i tuoi soggetti.(我很抱歉打斷了你的靈感。我並非有意嚇跑你的素材。)」
他低聲用義大利語呢喃了一句,隨即注意到身側的手下見對方無禮而試圖上前威嚇。他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他甚至沒有轉頭,只是微微抬起那隻戴著皮革手套的手,修長的手指在空中做了一個下壓的動作。那名原本氣勢洶洶的保鏢像是被按下了停止鍵,立刻低下頭,恭敬地退回了陰影之中。
我看著他們反應,就像古老家族裡的少爺和保鏢。難道這個有著翠綠雙眸的男人是來自什麼老錢家族嗎?那就難怪墨鏡男會不高興了,我剛剛基本上就是對著他的主人出言不遜了。但那又如何,我說的是實話,即使是有錢人也不能驅趕遊客吧?我用中文小聲嘟囔著。
「你可以走了。」綠眼睛的男人這麼說道。順手整了整他的袖口,我能看見他西裝上的藍寶石袖扣,應該是真品。
「好吧,我妥協,畢竟這裡也沒什麼好畫的了。」我背起書包對他說道,語氣懶散的像在闡述事實而非抱怨。「希望下一次這個噴泉公園能恢復原來的模樣。」我臨走前留下這一句,頭也不回的往我所住的飯店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