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hâteau de l’Ombre
上午九點,晨光依然柔和,歐仁駕著他的賓利來到林暄羽位於塞納-訥依市的莊園。
原本為節省時間,林暄羽計畫搭乘 TGV 前往南方,再在當地租車旅行,但歐仁力邀他一同南下:「瓏勃城堡地處偏僻,GPS只能帶到附近,路不熟得花時間找,不如就搭我的便車。」
盛情難卻,林暄羽只得同意。
自那場示範舞蹈後,他便有意無意與歐仁保持距離,並非是察覺有何異樣,而是尚未想清楚該如何定義兩人的關係:普通朋友?交情深厚的好友?亦或不相認的堂弟?
車子在大門前停下,林暄羽與阿福已在門口等候。
歐仁降下車窗,副駕門外的林暄羽微微俯身向前,笑意輕快地道早安:「Bonjour!請開後車廂,謝謝!」話音未落,人便轉往車後方。
主僕倆將行李置妥回到車前,阿福先向歐仁禮貌致意,再替主人開啟副駕車門。林暄羽坐入車中,繫好安全帶,轉頭對阿福交代:「回去記得代我向阿嬤與舅舅問好。Bon voyage!」
「Bon voyage!」阿福微笑著向兩人揮手道別。
歐仁鬆開煞車,輕踩油門轉動方向盤,重新將車駛上街頭。林暄羽欣賞著奢華的訂製內裝,微笑道:「GT系列裡,我最喜歡這款。」
歐仁淡淡一笑:「交車不久,是我開過手感最好的。」
「介意我們輪流開?」巴黎到波爾多,高速公路約五至六小時車程。
「當然不,中午休息後換你。」歐仁當然知道他想試車,隨口問:「你的管家要回台灣?」
「合約是每季返台兩週。」林暄羽看著窗外景色道:「不過,明年可能就解約了。」
兩週?看來他得動作快些。「沒有管家,不會不便?」
「情況有些尷尬,」林暄羽回過頭,「他是家裡派在我身邊的人,他夾在中間也很為難。」
唔?一隻想掙脫束縛、自由翱翔的白隼,絕佳的擄拐時機──「了解。若有需要,我可推薦人選,勒內親自訓練,挺機靈的傢伙。」
「謝謝!不過,找新管家前是想先搬家。」
「你不喜歡現在的住處?」歐仁笑道:「歡迎來十六區當鄰居。」
「倒不是不喜歡,只是現居是家族公司資產,我有節稅考量。」
歐仁眉心微蹙,苦笑自嘲:「總之,別買城堡,那是錢坑。」
高速公路上,賓利穩定飛馳,車內靜得彷彿只能聽見兩人的呼吸聲。林暄羽望著窗外,景色逐漸脫離城市的灰濛進入一片明亮遼闊的田野。秋季的陽光為大地染上一層薄薄的金黃色澤,與枯草的焦糖色形成濃郁的秋意,遠處低矮的農舍與教堂尖塔點綴其間,使林暄羽不由聯想起米勒筆下的《拾穗者》。
一抹悠然的微笑浮上他俊美的臉龐,開車中的歐仁從眼角捕捉到這一絲神情變化,嘴角也跟著輕輕揚起。
賓利車行經奧爾良、布盧瓦,沿著 A10 高速公路繼續往西南行駛。此時已近中午,歐仁熟練地轉動方向盤,在圖爾下交流道:「你得嚐嚐這時的牛肝菌。」
車子最後停在老城區一棟不起眼的石造建築前。這裡沒有招牌,只有爬滿牆面的常春藤。歐仁推開沉重的橡木門,蜂蠟混合乾燥香草的氣息迎面而來。
「這家店的主廚 Monsieur Valier,曾在我祖父身邊待了十五年。」歐仁領著林暄羽走向窗邊的位置,「每到牛肝菌產季,我總會來此重溫兒時的味蕾印象。他是個藝術家,信手拈來就是一道舌尖上的森林之舞。」
Monsieur Valier 走出廚房,親切地向兩人致意。林暄羽趁他們敘舊閒談時,帶著興味瀏覽餐廳陳設,中世紀的石砌建築牆面,保留著幾百年來遺下的灰褐色澤,高聳的屋頂橫亙著一排粗獷的橡木樑。最吸引他的,則是一座足以讓人直立進出的石造壁爐,焦黑的爐膛深處,是一條鏽跡斑駁的生鐵橫桿與吊鉤,下方懸著一只巨大古老的黑色鑄鐵釜鍋,雖早已不再燃火,林暄羽卻彷彿仍能嗅到昔日炙烈爐火上散發的濃湯香氣。
雖是簡樸的鄉間餐廳,但餐點設計毫不含糊,鴨油封煎的牛肝菌飽含甘美的森林清香,主菜則是燉得極為軟嫩的小牛肉佐以栗子泥。由於兩人開車,隨餐酒品便換成瓏勃酒莊的頂級梅洛葡萄汁,清爽的果酸不但巧妙地平衡小牛肉的厚重,更與聖摩爾羊奶乾酪的檸檬與堅果香交織融合,彷如一道引線悄悄串起鄉野森林的風味層次。
席間,歐仁啜飲著深紅如寶石的飲料,看著窗外的常春藤影沿林暄羽的側臉緩緩流動,只覺得對面這位來自亞洲的同伴,眉宇之間總有一股說不出的熟悉感。
最後,主廚以一杯濃縮咖啡搭配一小塊反烤蘋果塔,為這場美食小插曲譜下完美的休止符。當兩人走出那棟石砌建築時,圖爾的陽光正熾熱。他們不約而同深吸一口鄉間溫暖的氣息,滿足地相視而笑。歐仁走往賓利,將感應鑰匙拋給林暄羽:「接下來看你了。」
林暄羽握住那帶著皮革香氣的方向盤,滿心歡喜地深吸一口氣,啟動引擎,賓利在常春藤牆邊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鳴,隨即平穩馳向 A10 南下交流道。
「謝謝你推薦的美食,我肯定會再來圖爾。」林暄羽左手扶著方向盤上端,右手順勢從外套內袋取出太陽眼鏡戴上。
歐仁看著他流暢的動作,嘴角微挑,也探手打開置物箱取出墨鏡。深色的鏡片遮住了那雙清澈的藍眸,也隱藏了他觀察的目光。他望向窗外,為自己竟會被多納席安牽動情緒感到有趣。接著他回過頭,端詳著那戴著眼鏡的側臉。
開車中的林暄羽察覺歐仁正瞧著他,不禁笑問:「怎麽了?」
「沒什麼⋯⋯」歐仁再次望向窗外,「你讓我想起一位舊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