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我會向他投擲一些無意義的問題。
若要定義我的行為,或許就像朝著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投下小碎石。我並非想發現井底有什麼,也並非好奇井的深度,僅僅是為了傾聽那一聲微弱,卻確實存在的迴響,在穩定而反覆的日常生活中,那種聲音能讓我確定自己還活在當下。
某天傍晚在回家的捷運裡,我讀完社群裡匿名太太寫下的婚姻抱怨後,傳了訊息給他:「老公,你嫌我醜嗎?」
訊息顯示已讀。時間在畫面裡產生了幾分鐘的斷層,像是一張黑膠跳了針。接著螢幕亮起:「被駭了?」 他回。
我說沒有,只是想聽答案。他飛快傳來一句:「提款卡密碼878787。」
我盯著那串數字,感到一種無聲的荒涼。那串數字絕不是正確的答案,也不是一個具備幽默感的玩笑(對我來說)。它更像是一片防風林,或是某道防火門,生硬地將對話隔絕在安全區之外。我知道他不喜歡這種沒有出口的迷宮,他一向擅長處理具備邏輯與目標的事物,而我的問題,就像是試圖引他走入一片沒有方向的迷霧裡。

到了晚餐時刻,桌上的火鍋冒著熱氣。他忽然抬起頭,語氣裡有一種過度的認真,像是正在校對一份重要的契約:
「妳不醜,」他說。「但妳問這種無聊的問題時,就不可愛。☹️」
像是為了讓邏輯更嚴密些,他補上一句:「覺得妳醜的話,當初為什麼會跟妳結婚?對自己有自信一點好不好?」
那一瞬間我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現在想想,那應該是個非常微妙的姿勢,像是一台中古機械在運作中突然斷電。我其實沒有感到受傷……至少不是那種尖銳的痛感。我只是感覺到自己被精確地「定住」了。像是他正用雷射筆指著我心底一個隱秘的皺摺,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口氣告訴我:妳的懷疑是不需要的,是不具備意義的,甚至是不該存在的。
於是我一邊默默吃著他夾給我的牛肉,一邊想著關於「理解」這件事。
其實這並非第一次。也就是說,我時不時會拋出一些在他眼裡幼稚、重複且充滿多餘脂肪的問題。這並非因為我缺乏關於美醜或情感的認知,我其實很清楚正確答案。但我只是想確認某些東西仍然穩定地存在,或者更不切實際一點,我似乎是在期待某種奇蹟——期待他突然變成連續劇裡那種會輕聲喚我「寶寶」,面不改色說出甜蜜愛語的男人。
當然這種事情發生的機率,大概跟在台北車站遇見一隻正在彈鋼琴的袋鼠差不多。
他其實一直都在回答我的問題。只是現在回想起來,那些回答都是在「耐心的極限」內完成的。而這次是他第一次跨過極限讓我知道:這些對話對他而言,是一種無意義的損耗。
婚前我就已經明白他是這樣的人。他就像是一台構造精良、運轉穩定、毫無誤差的時鐘。他認真、嚴肅,從不說那些粉紅泡泡般的空話。他會準時繳清帳單,修好損壞水電,在我生病時照顧我一整夜。他不是那種能一起跳華爾滋的情人,卻是一個能並肩走過漫長隧道的伴侶。他靠行動力而非語言,穩穩構築了我們生活的地基。
只是,我偶爾還是會想:
當我用無聊的小碎石騷擾他時,他能不能不要急著把它們分類、歸檔,然後丟進寫著「不必要」的抽屜裡。他能不能在某一刻,暫停思考所有的邏輯與正確答案……
能不能只是看著我,然後對著這個奇怪的妻子,以及荒謬的人世間,微笑一下就好。
#求婚紀念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