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月光森林裡的夜晚,總是亮晶晶的。
高高的樹葉像灑滿了銀粉,微風吹過時,會發出細細的沙沙聲。森林中央有一座老地主的木屋,木屋旁邊有一片果園,果園後頭還有一條通往月光湖的小路。那湖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聽說只要靜靜望著它,就能看見自己心裡最深的模樣。
老地主是個和氣的老人。他喜歡照顧森林裡的花草果樹,也願意幫助需要幫忙的人。
而住在木屋裡的,還有一隻貓。
牠叫做貓公子。
貓公子有一身柔亮的白毛,走起路來總把尾巴高高翹著,像披著一小片月光。因為老地主很疼愛牠,常常給牠最香的魚乾、最暖的墊子,還會笑著說:「我們家的小公子,真是森林裡最漂亮的貓。」
聽久了,貓公子也真的覺得,自己就是月光森林裡最了不起的一個。
牠看不起在地上滾松果的小刺蝟,看不起忙著搬果子的松鼠,也看不起總是縮著肩膀、說話細細的小老鼠。
尤其是那隻叫小粒的小老鼠。
小粒住在木屋旁的小洞裡,個子小小的,膽子也小小的。風一大,牠會縮耳朵;聲音一響,牠會躲到葉子後面。可是牠很勤快,常常幫忙運送小種子、小果核,還會替果園裡的人跑腿。
而果園裡幫忙的人,正是小薇。
小薇以前做過錯事,也曾經因為一時糊塗,偷過老地主果園裡的果實。可是她後來鼓起勇氣承認了錯誤,也努力改過。老地主願意相信她,於是讓她留在果園裡幫忙,學著整理物資、照顧果樹,也重新學著做一個更好的自己。
可是貓公子一直看不慣她。
在牠眼裡,做錯過事的人,就應該永遠低著頭,永遠不能被信任。牠不明白老地主為什麼要收留小薇,也不明白小粒為什麼總是跟在小薇身邊,像個小跟班似的。
有一天,貓公子踩著優雅的步子來到果園,看見小薇正把一籃一籃的果子分好,又把要送去木屋的物資整整齊齊地排在小推車上。小粒則在一旁努力搬著小果核,忙得額頭都冒出細細的汗。
貓公子眯起眼睛,慢慢走近。
「真奇怪,」牠拖長聲音說,「果園現在連什麼人都能進來工作了嗎?」
小薇抬起頭,輕輕拍掉手上的灰。
「老地主願意給我機會,我就要好好珍惜。」
貓公子甩了甩尾巴,哼了一聲。
「機會?」牠說,「要不是老地主心太軟,你這個偷過老地主果園果實的人,哪有資格留在月光森林?」
小粒一聽,耳朵一下子垂了下來。牠偷偷看了看小薇,又鼓起一點點勇氣,小聲說:「小薇現在很努力呀……」
貓公子立刻低頭瞪著牠。
「我又沒問你,膽小鬼。」
小粒一縮,趕緊躲到小推車後面去了。
小薇沒有生氣,只是看著貓公子,平靜地說:「做錯事很不好,所以我才更要認真改。不是每個人一開始都能做得很好,可是只要願意改,就不該一直被過去綁住。」
貓公子根本不想聽。牠高高抬著下巴,像月光都只該照在自己身上。
「說得真好聽。」牠冷冷地說,「反正我才不會相信一個小偷。」
說完,牠轉身走了,只留下小薇和小粒站在果園裡。
小粒從小推車後頭探出頭,擔心地問:「小薇,你難過嗎?」
小薇彎下腰,把一顆掉出來的小果子放回籃子裡,輕輕笑了笑。
「有一點,」她說,「可是沒關係。我以前的確做過錯事,所以別人一時不相信我,也是很正常的事。」
「那你不生氣嗎?」小粒問。
小薇想了想,摸摸小粒的小腦袋。
「生氣沒有用,」她說,「有時候,別人的偏見不是一下子就能改變的。我們只能先做好自己。」
日子一天天過去,貓公子還是常常來果園找麻煩。
有時牠故意跳上剛整理好的木箱,把木箱弄歪;有時牠蹲在樹枝上,對小粒說:「你這種抖個不停的小老鼠,連一顆果子都搬不好吧?」
小粒總是低著頭,不敢回嘴。
而小薇每次都只是重新把木箱扶正,重新把掉下來的果子撿起來,再輕聲對小粒說:「別急,我們慢慢來。」
可是,真正讓一切改變的,是一個月光特別明亮的傍晚。
那天,風很清,連最遠的樹梢都像鍍著一層銀色的光。貓公子站在老地主家的木欄杆上,望著森林深處,忽然高高抬起下巴。
「今天我要去森林最裡面冒險,」牠說,「聽說那裡有會發亮的石壁,還有只有最勇敢的動物才敢走的小路。」
小薇剛好抱著一籃果子經過,一聽,立刻停下腳步。
「森林深處最近不太安全,」她輕聲說,「前幾天下過雨,山坡的土變鬆了。老地主也說,這幾天最好不要靠近那裡。」
貓公子甩了甩尾巴,露出不耐煩的神情。
「我去哪裡,還要你管嗎?」
小薇微微皺起眉,還是耐心說道:「我不是要管你,我是怕你遇到危險。」
貓公子一聽,更不高興了。
牠瞇起眼睛,尖尖地說:「你這個小臭小偷,離我遠一點!誰要你來假好心?我才不像你,做什麼都要別人原諒!」
說完,牠頭也不回地朝森林深處跑去,白色的尾巴一晃一晃,很快就消失在銀色的樹影裡。
小薇站在原地,輕輕嘆了一口氣。
她本來可以不理牠的。畢竟貓公子平常總愛說難聽話,也從不肯給她好臉色。
可是她抬頭望了望森林深處那片越來越暗的山坡,心裡總覺得不安。
「不行,」她低聲說,「萬一真的出事就糟了。」
於是,她放下果籃,悄悄跟了上去。
森林深處比果園安靜得多。
高高的樹木把月光切成一塊一塊,地上滿是濕潤的落葉。貓公子雖然嘴上說自己勇敢,可當牠越走越深,也忍不住放慢了腳步。
就在這時,地底忽然傳來一陣低低的悶響。
先是輕輕一震。
接著,整片土地猛地晃了一下。
樹上的葉子簌簌落下,遠處的山壁傳來轟隆轟隆的聲音。
貓公子一愣,還來不及反應,就看見上方有幾塊碎石和斷枝滑落下來。牠嚇得全身的毛都炸開了,腳下一滑,跌在一塊突起的大石頭旁邊。
「貓公子,小心!」
就在那一瞬間,小薇從後面衝了出來。
她用力把貓公子往旁邊一推,自己則立刻蹲下身子,用身體護住牠。幾根粗大的樹枝被震得掉了下來,正好卡在旁邊的石頭和樹根之間,替他們擋住了滾落的小石塊。
四周灰塵飛揚,細碎的沙土不停落下。
貓公子被小薇緊緊護在懷裡,耳邊只聽見她急促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震動才慢慢停下來。
貓公子睜大眼睛,呆呆地望著小薇。
牠身上只沾了一點灰,可小薇的手臂和肩膀上卻滿是落葉和碎土。
貓公子的聲音第一次變得那麼小。
「你……你為什麼要來救我?」
牠怔怔地看著她,像連自己都不明白,自己怎麼會問出這樣的話。
「為什麼……是你來救我?」
小薇看著牠,沒有生氣,只是輕輕把牠抱到一塊比較安全的地方。
「因為你會受傷啊,」她說,「不管你平常怎麼看我,危險的時候,我都不能不管你。」
貓公子愣住了。
牠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嘴裡那個「小偷」,竟然會在這樣危險的時候,追到森林深處來救牠。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細細小小的聲音。
「小薇!貓公子!」
原來是小粒。
牠本來在果園幫忙運送物資,後來發現小薇和貓公子都不見了,心裡很慌,便沿著小路一路找了過來。牠手裡還拖著一小包藥草和細繩,跑得氣喘吁吁。
當牠看見他們坐在落石旁邊時,先是嚇得耳朵都豎了起來,接著又急急忙忙跑過去。
「你們沒事吧?」小粒喘著氣說,「我、我把藥草和繩子帶來了,老地主要我快點來找你們!」
小薇笑了笑。
「我們沒事,多虧你找到我們。」
貓公子轉頭看著小粒,又看了看小薇,胸口忽然悶悶的。
一個是牠平常最看不起的人。
一個是牠平常最愛嘲笑的膽小鬼。
可偏偏在最危險的時候,陪在牠身邊的,就是他們。
沒多久,老地主也沿著小路趕來了。他一看見貓公子平安無事,立刻鬆了一大口氣。
「太好了,太好了……」老地主蹲下來,小心地抱起貓公子,聲音都發顫了。
回到木屋後,小薇替貓公子拍去身上的灰,又把藥草輕輕敷在牠擦傷的地方。小粒則把帶回來的物資一包一包整齊地放在桌邊。
木屋裡,月光靜靜落在地板上,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銀霜。
貓公子低著頭,尾巴輕輕垂在身側,不再像從前那樣總是高高翹起。牠沉默了很久,忽然用很小很小的聲音開口:「小粒……謝謝你。」
小粒整隻鼠都愣住了,手上的小果核差點滾落下來。這是牠第一次聽見貓公子用這樣輕、這樣柔的聲音對自己說話。
過了一會兒,貓公子又轉向小薇,耳朵微微往後貼,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還有,對不起。」
小薇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溫柔地笑了笑,伸手替牠拍掉肩上最後一點灰塵。
那笑容裡沒有得意,也沒有責備,只有像月光一樣安安靜靜的寬容。
那一夜,貓公子失眠了。
牠躺在最暖的墊子上,卻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牠的腦海裡一遍又一遍浮現小薇衝過來護住自己的模樣,浮現小粒氣喘吁吁拖著藥草跑來的樣子,也浮現老地主抱住自己時,微微發抖的聲音。
原來,自己一直看不起的膽小鬼,會在最危險的時候鑽進黑黑的落石邊找牠。
原來,自己一直不肯相信的小薇,會在石頭掉下來的那一刻,毫不猶豫地把牠護在身下。
貓公子把臉埋進爪子裡,心裡悶悶的,像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融化。
第二天清晨,陽光從樹葉間輕輕灑落下來。
小薇像往常一樣,推著小車準備把果子送到木屋去。就在這時,貓公子忽然跳上車沿,叼起一包比較輕的紙袋,安安穩穩地放到她手邊。
「……這個,我來。」
牠把頭別向一旁,尾巴有些不自然地輕輕甩了甩。
小薇先是一愣,接著笑了起來。
「謝謝你,貓公子。」
而另一邊,小粒正努力搬著一小堆果核。牠搖搖晃晃地走了幾步,腳下一滑,差點連果核一起跌進軟泥裡。
貓公子立刻跑過去,用頭把那堆果核輕輕頂穩,又伸出爪子,把小粒從泥巴邊拉了回來。
小粒滿身都是泥點,呆呆地抬起頭看著牠。
貓公子輕輕咳了一聲,耳尖有一點點發熱,卻還是裝作若無其事地說:「別誤會,我只是不想看見你又把自己弄得髒兮兮的。下次走路,小心一點。」
小粒眨了眨眼,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是牠第一次,在貓公子面前笑得那麼安心、那麼開心。
日子一天天過去,月光森林還是那座月光森林。
夜晚的樹葉依舊閃著銀亮的光,風一吹,就發出細細柔柔的聲音。可是有些事情,已經和從前不一樣了。
現在,每當黃昏來臨,貓公子會陪著小薇和小粒一起待在果園裡。牠會幫忙看顧裝好的果籃,也會在小粒搬東西時,安靜地陪在一旁。
牠不再只看見自己那身漂亮的白毛,也開始看見小粒搬運果核時認真的模樣,看見小薇整理果籃時安靜而堅定的神情。
有一天晚上,貓公子又來到了月光湖邊。
湖面依舊平靜得像一面鏡子,柔柔映著天上的月亮,也映著岸邊微微晃動的樹影。
貓公子低下頭,靜靜望向湖裡的自己。
這一次,牠看見的,不再只是那一身亮晶晶的白毛,也不再只是那個總愛高高抬著下巴的自己。
牠看見了自己微微垂下的耳朵,看見了眼裡多出來的一點溫柔,也看見了身後不遠的地方,小薇和小粒正把最後幾顆果子輕輕放進籃子裡。
月光落在他們身上,和落在自己身上的光,一樣輕,一樣柔。
貓公子輕輕甩了甩尾巴。
這一次,尾巴沒有翹得那麼高。
牠終於明白了。
有些最珍貴的光,從來不在自己高高在上的姿態裡,而在那些曾經被自己輕視,卻依然願意伸出手、伸出爪子幫助自己的人心裡。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