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腳(海風吹拂的山村)第二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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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22.空殼廟宇的邀約

白沙屯郊區,一間被正午烈日曬得燙手的鐵皮屋牛肉麵店前。

陳建良展現了大叔對美食那種「愛吃就得排隊」的執著,領著簡曉晴在毫無遮蔽的馬路邊足足等了二十分鐘。鐵皮屋內空間狹小,幾台老舊工業扇發出沉重的轉動聲,卻撥不開那股帶點藥膳味的紅燒牛油香。

兩人坐下時已滿臉大汗,但熱騰騰的牛肉麵上桌後,一切等待都顯得值得。陳建良大口喝著熱湯,展現出二度就業後難得的爽朗,資深大叔的自信在他紅潤的臉上顯露無遺。這種寫實的飽腹感,彷彿能暫時壓住這幾天生活的混亂。

簡曉晴吃得滿頭大汗,心中卻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雖然神聖的清淨感正隨著距離慢慢稀釋,靈覺的雜訊悄悄回歸,但這幾小時「當個普通女孩」的夢幻平靜,讓她堅定了未來要常去宮廟走動的理由——那個乾淨的世界,美得讓人留戀。

在超商吹冷氣休息後,手機跳出了導演發來的訊息,是一個位於深山的定位。兩人不疑有他,趕在下午三點前入山會合。

公務車緩緩駛入山區。窗外並非荒山野嶺,而是一條鋪設極其完整、乾淨卻空無一人的柏油路,筆直地往森林深處延伸。

隨著車子進入深處,儀表板上的手機導航突然瘋狂閃爍,圖標在地圖上劇烈跳動,隨即徹底消失,座標欄變成一片空白。陳建良拿起手機反覆確認,剛才的地標竟然在搜尋紀錄中完全蒸發。他不知道的是,躲在他影子裡的那些「壞東西」,早已完成了精準的導航任務。

車子最終駛入一處死寂的廢棄小鎮。房舍結構完好,牆面卻透著一種不自然的灰敗。鎮中心屹立著一間極其堂皇的廟宇,飛簷走壁、鮮豔奪目,卻絲毫感覺不到神明應有的威嚴。

就在公務車駛入廟口的瞬間,引擎毫無預兆地劇烈震動幾聲,隨即徹底熄火。

「搞什麼……開錯路了嗎?」陳建良心頭一緊,困惑迅速轉化為一種身為人類對待危機的本能警訊。

他推開車門下車,視線不由自主地被正前方的廟宇吸引。廟門大開,斜射而入的陽光卻照不亮內殿深處。那裡空洞洞的,沒有神像、沒有供桌,連一只香爐都沒有。這是一座徹底的「無主廟」,像一張刻意在大地裂縫中張開的大嘴,安靜地等待著迷路的獵物。

隨著「普通女孩夢」的結束,簡曉晴的靈覺瞬間回歸。她僵在座椅上,第一眼就看穿了空廟的黑暗中,其實早已塞滿了無數道閃爍著惡意的窺視目光。

導演與 PD 始終沒有出現。空曠的廟口,只剩下這兩個驚疑不定的迷路之人。


23.無主之廟的伏擊

熄火的公務車內,儀表板燈光閃爍後歸於死寂。

陳建良滿頭大汗,包著繃帶的手反覆旋轉車鑰匙,引擎僅發出乾澀的喀喀聲。曉晴已先一步推開車門,對著死寂的街道大聲呼喊導演的名字。那聲音在冰冷的石板建築間產生刺耳的迴盪,隨即被四周的死寂吞噬。

曉晴剛邁出步子,無主廟漆黑如洞的門口突然湧出一股濃稠的黑暗。那黑影如蛇般纏住她的腳踝,猛力一拽。阿良哥在車內驚恐地看著曉晴尖叫倒地,整個人在石板上被強行拖行,迅速縮往廟宇深處的空洞。

「曉晴!」

陳建良推門衝出,運動鞋重重踩在石板路上。然而腳掌落地的瞬間,影子竟在石板上停滯,隨即化為黏稠、冰冷的焦油,死死扣住他的足踝。

阿良哥被強行釘在原地,身體慣性前傾,差點栽倒在碎裂的石板上。他沒有法術,憑藉的是長年負重累積的中年肌肉,在石板上拼命扭動、掙扎。他喉嚨發出嘶啞的吼聲,眼睜睜看著曉晴的衣角沒入廟門口的黑暗,憤怒與無助感幾乎將他淹沒。

就在此時,阿良哥感到頭頂一輕。

坐在他頭頂的小祖宗睜開了眼,眼神異常莊嚴。祂從小神衣裡抽出一根與身形比例極不相稱的球棒,對著阿良哥的頭頂用力一揮。

「咚——!」

震耳欲聾的鳴響在耳邊炸開。那聲音不像是敲擊肉體,倒像是敲響了萬斤神鼓。巨大的音波帶著物理性的衝擊瞬間擴散,震碎了纏繞在足踝上的焦油黑影,四周廢棄房舍的玻璃窗也隨之劇烈顫抖。

喘息聲在冷冽的空氣中異常清晰。阿良哥站在碎裂的殘渣中,右手已緊緊握住那根沉重的實體球棒。

沒有多餘的金光,也沒有任何解釋。阿良哥死死盯著前方,緩緩抬起手,將球棒指向那座比黑夜更深的無主廟宇。他眼神中仍殘留著對未知的恐懼,但動作卻冷硬得可怕。他拖著沈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朝著曉晴消失的方向逼近。

鼓聲的餘韻還在山谷間迴盪。阿良哥手持球棒的身影,在巨大的空殼廟宇前顯得渺小,卻在那片絕對的黑暗中,顯得異常刺耳。


24.救贖的發財車

阿良雙手死命抓牢那根沉重的異物,指節因過度發力而發白。這根深褐色硬木球棒表面佈滿不對稱且生澀的刀削痕,顯出一種手工拙劣的原始感。木頭深處乾裂如傷口的細縫中,暗金色的流動漿液厚重內斂地搏動著,像木頭內部的血管。兩百斤的重量化作巨大的壓迫,讓阿良手掌繃帶處滲出暗紅血漬——這是凡人承載神力所付出的劇烈代價。

阿良臉色慘白,在喪失冷靜的恐懼中一把拉開車門,將全身癱軟的曉晴直接塞進車內,隨即對著車內嘶吼:「發動!快點發動車子啊!」

他採取黑道打架般的對峙姿態,雙手橫握球棒,死死鎖定廟門口的黑暗。他深知一旦轉頭就會死,只能拖著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後退,牙齒打顫,喉嚨深處發出無意義的咒罵,直到背部撞上公務車冰冷的鈑金。

車內傳來啟動馬達乾澀的「喀、喀、喀……」聲,曉晴在狹小空間內瘋狂轉動鑰匙,破碎的哭聲與引擎失敗的乾嘔在死寂中交織。

廟內湧出幾條焦油般黏稠、佈滿膿瘡的黑觸手,直取阿良的面門與足踝。阿良發出走音的尖叫,雙手握棒胡亂揮舞,球棒的重量帶動全身歪斜。擊中觸手的瞬間,「神鼓鳴響」轟然炸開,將惡意震碎成渣。阿良眼中沒有英雄的堅毅,只有想把怪物打離視線的絕望。

小祖宗坐在阿良頭頂,全程保持沈默與冷峻,只是靜靜的等待。當阿良即將崩潰時,小祖宗微微轉頭,望向山路盡頭的遠方。

一陣粗獷、老舊的柴油引擎轟鳴強行撕裂死寂,一台破舊的藍色老發財車衝進廟口空地,在公務車旁急停。發財車左右後照鏡各插著一柱點燃的長香,火星在風中劇烈閃爍,散發出的煙霧在車身兩側拉出兩道淡淡的神聖屏障。

窗戶降下,白沙屯老廟公對著驚魂未定的阿良大喊:「快上車!」


第九章

25.破碎的結界

阿良陷入恐懼過載的「超頻」狀態,瘋狂分泌的腎上腺素讓心跳快到發痛。這不是勇氣,而是生存本能逼迫他必須動得比黑影更快。他呼吸灼熱,手掌上的繃帶因肌肉過度緊繃而滲出鮮血。一旁的簡曉晴承受了超越極限的靈覺惡意,全身陷入生理性凍結,像具冰冷沉重的石膏,無法行走也無法彎曲。阿良一把拉開門,像在工地拉扯沉重的廢棄建材,粗魯地將僵硬的曉晴從車內「拔」了出來。

藍色發財車是最後的避難所。駕駛座與副駕駛座後方座椅已全數拆除,形成一片昏暗狹窄的後部空間。白沙屯老廟公雙手死扣方向盤,因極度緊張而僵硬在座位上,他無法下車,唯一的任務就是等待。當阿良拖著曉晴靠近,老廟公奮力拉長身體,越過副駕駛座推開車門。阿良順著推力,將僵硬如木石的曉晴一把推進後方空位。

阿良持著兩百斤的木球棒踏入車內的瞬間,發財車避震系統發出沉重呻吟並明顯下陷,輪胎也隨之變形。這根球棒在物理層面呈現出驚人重量,卻未壓壞發財車的地板或影響機械運行——它正處於神性重量與現實物理重疊的奇異交界。

廟內黑影聚合成手臂粗、滿布吸盤的黑色長蛇,帶著嘶鳴從地面猛然彈起,直取車內的阿良。阿良尖叫著使出全副蠻力揮棒阻擋。然而,黑蛇在撞上發財車原本的「香火結界」瞬間便被彈開,阿良這傾盡全力的一擊卻因球棒的慣性無法收回,重重擊中發財車側邊的後照鏡。

鏡面瞬間粉碎,插在上面的長香斷裂掉落。隨著香火熄滅,籠罩車身的那層透明煙霧防禦瞬間散亂,外界的冷意再次鑽入車廂。

「走!快走!」老廟公看見香火掉落,發出焦急怒吼。他猛踩油門,柴油引擎噴出濃濃黑煙,發財車強行向前衝刺。這是唯一的生路,後方的無主廟陰影與扭動觸手已徹底封鎖退路。阿良握著發麻的雙手,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廢棄小鎮,而黑暗正瘋狂地試圖從結界薄弱處鑽入車內。


26.斷後的覺悟

透過發財車後車門玻璃望出去,後方黑影已匯聚成一道遮天蔽地的焦油海嘯,這股惡意正強行改寫整個空間。巨大的黑色浪潮砸向路面,浪頭中無數實體化的膿瘡與惡意之眼劇烈閃爍。光線被徹底吞噬,空氣彷彿在這一刻被抽乾,營造出避無可避的窒息感。

阿良看著縮在角落、因強烈不潔感而劇烈乾嘔的曉晴,身為前輩的單純責任感蓋過了恐懼。他意識到在場唯一有能力斷後的,只有手持法器的自己。他握緊球棒,對小祖宗的絕對信賴讓他冷靜地做出跳車決定。此時,定神的檀香味早已消失,被腐臭且陰冷的氣息取代,車廂溫度驟降至冰點,窗戶玻璃發出密集的「喀、喀」龜裂聲。曉晴臉色慘白,雙手死命扣住椅背,瞳孔因極度驚恐而劇烈放大。

三十年的柴油引擎發出近乎爆裂的金屬摩擦聲,排氣管噴出濃煙,整台發財車在崩潰邊緣劇烈抖動。阿良盯著逼近的海嘯,對著駕駛座失聲大吼:「不能再快了嗎!要拍上來了!」

老廟公縮著身體將油門踩到底,用台語憤怒回嗆:「幹!這台車都三十年了!油門踏板我都快踩斷了!你當它是飛機喔!」他嘴裡急促唸著媽祖保佑,雙手因過度用力而震顫,眼睛死盯前方唯一的死路。

阿良轉過身看了一眼後方黑色的海嘯,再看了一眼曉晴。

最後他決定,他將流淌著暗金流漿、沉重且神聖的木球棒塞進曉晴懷裡。「拿著這個!萬一我不見了,妳拿著它自己找生路跑出去!」

曉晴瞪大雙眼,雙手下意識接過這根分量十足的法器。阿良隨即對著駕駛座大吼:「廟公,絕對不要停!衝出去就對了!」

老廟公在極度緊張中愣住,大喊:「哩咩銃啥?」

阿良沒有回答,直接從側車門縱身一跳。他並非輕盈落地,而是像個狼狽的普通人一樣在碎石地上翻滾、擦傷。後方那道遮天蔽地的黑色海嘯猛然拍下,瞬間將在地上打滾、尚未站穩的阿良徹底捲入,消失在黑色浪潮中。

發財車強行向前衝刺,曉晴在後窗玻璃前看見阿良被吞噬的瞬間,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尖叫:「不——!」

就在老廟公死命踩下油門、車廂充滿腐臭焦油味的絕望時刻,一股清冷且潮濕的海風極其突兀地穿透了車窗縫隙,掠過老廟公緊繃的後頸。


27.願望的重量與潮汐的尖嘯

阿良重重砸在碎石地上,慣性帶著他在粗糙地面連續翻滾。尖銳石稜瞬間割破衣料,在肢體劃出火辣辣的傷口。他在死寂中掙扎支撐起身體,忍受著胸腔內內挫劇痛。即便在這種關頭,身為失業者的他仍下意識拍掉掌心灰塵,神經質地摸索肋骨與四肢,確認這副殘破軀殼是否還能運作——這是一種被現實磨練出的生存直覺。

四周是壓抑且乾冷的黑暗,發財車引擎聲與曉晴的尖叫在瞬間被切斷。阿良在分不清方位的空間摸索移動,腳步聲在虛無中異樣沉悶。這份完全的感官空白轉化為生理性焦慮,心跳在耳膜邊如鼓點放大。

惡意開始以層遞方式剝離他的人格。最初是紛雜的背景噪音:鄰居嚼舌根的窸窣、面試官帶著憐憫的歧視眼神。這些聲音如濕冷霧氣聚攏,阿良只是冷哼一聲,隨手撥開那些模糊人影。對他而言,這些廢話還不如一張過期報紙。隨後,第二層關於「成功」的刺痛接踵而至:年薪破百萬的死黨在高級餐廳舉杯、鄰居在紅毯上邀他致詞。這些幻影試圖挑起他的自卑,讓阿良感到一陣生理性煩躁。

隨後,幻覺進入最致命的深淵。他看見父母興奮地誇耀在國外工作的弟弟,語氣中充滿了他許久未得的驕傲;林以函與曉晴隨即現身,眼神如冰錐般冷漠指責。幻覺精準直指他最深處的恐懼——一個存款僅剩一萬四千元、找不到工作、徹底喪失價值的失敗者。

阿良被逼入死角,手下意識伸入口袋抓住硬幣。起初,他試圖維持指尖輕彈的優雅,期待神蹟如往常般平息一切。然而,硬幣「叮」地落地後,黑暗依舊,幻覺耳語反而更加尖銳。

他開始慌亂,手指瘋狂彈動,硬幣如雨點般落地卻激不起半點神光。當指責徹底戳進心窩,阿良失去了最後的理智。他不再彈幣,而是急躁地從口袋抓出一把把硬幣,狠命地朝黑暗深處「丟」去。就在此時,第四層幻覺顯現:一個十一、二歲的女童形象莊嚴疏離地立於遠方。阿良瘋狂地將代表願望的廉價廢鐵砸向那尊神像,試圖用數量換取隨機的應許。

地上的硬幣堆積如山,沒有任何神光,只有沉悶的金屬撞擊聲。阿良罵到脫力,癱坐在硬幣山中喘著粗氣。他漸漸清醒,意識到自己不該遷怒,更意識到這尊神像的比例太過巨大,帶著虛假的威儀。他冷笑一聲,自嘲低語:「山邊哪有長這麼大過?」話音剛落,女童形象如玻璃般碎裂。

這時,死寂的黑暗中突然吹起一陣風,那是帶著刺痛鼻腔強烈鹹味的海風。這份濕潤與影海的乾冷形成極端反差,地面出現細碎水光,冰冷的海水迅速蔓延,浸濕了阿良的褲腳。

鹹腥味重得讓人反胃,彷彿有某種古老且龐大的事物正穿透結界。黑暗深處爆發出一陣撕裂鼓膜的尖叫。阿良驚恐地縮起身體,雙手死命摀住耳朵,緊閉雙眼縮在淺淺的海水中。大腦一片空白,心中只剩下最後一個絕望念頭:「還有完沒完……這次又是什麼?」


第十章

28.白沙與長髮

撕裂靈魂的尖嘯在頂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極其柔和、規律的「沙、沙」聲,如遙遠海浪輕拍細沙的溫柔低語。阿良維持蜷縮姿勢,雙手死命摀耳,手指仍因恐懼顫抖,直到他發現浸泡下半身的冷冽海水,竟透出一種如盛夏海洋般的暖意。他戰戰兢兢睜開眼縫,赫然發現焦油般的黑暗已消失,世界轉化為一片無瑕的廣袤白沙。

他坐在廣闊無際的純白沙灘,天海邊界交織成模糊的蔚藍。透明淺灘中站著一名約莫十六歲的少女,穿著長袖連身白裙,裙擺在風中翻飛。她赤著一雙潔白如玉的足踝踩在細沙中,海風強烈,少女背對阿良,伸手壓住那頭長達腰際、被風吹亂的漆黑長髮。感受到目光,少女緩緩回頭,那一瞬的對視讓阿良感覺迎面直擊正午烈陽。那股溫潤卻壓倒性的正神光芒讓他生理上無法承載,反射性閉眼閃避。

意識重重摔回現實,四周浪潮聲瞬間消失。正是逢魔時刻,晚霞殘存一絲紫紅微光,深藍夜幕迅速吞噬大地。黑影潰散後的視覺衝擊令人窒息:地面、雜草甚至廢墟斷垣,都被潑灑了厚厚一層黏稠油墨。這些汙濁散發腐臭與焦油味,緩慢而噁心地蠕動著。

阿良蹲在地上,強迫大腦運轉。他並未被剛才的神聖幻覺沖昏頭,而是以大叔的生存邏輯快速判斷局勢:首先是安全邊界——滿地蠕動黑墨中,唯有腳下半徑一公尺是乾淨的,這圈子是淨地,暫時安全;接著是威脅目標——油墨中心跪著一個渾身冒黑煙、如同燒焦木炭的人影;最後是行動準則——能不動就不動,但若對方撲過來,他需要武器。

不遠處的焦黑人影處於意識崩潰邊緣,那是被惡意徹底操控的舊村長。他低著頭,嘴唇開合發出細微碎念:「為什麼要騙我……為什麼不相信我……你們都該死……」隨著怨毒的咒語,四周油墨瘋狂往他身上匯集,在殘破軀殼外築起一層厚重蠕動的黑殼。

山邊小祖宗終於有了動作,冰冷小手猛地一扯阿良頭髮。神性警告讓阿良痛得低聲碎唸:「痛!妳這小祖宗,事情大條了妳才回來……」他焦慮地左顧右盼,在黏稠汙濁中看見一根半埋在泥地裡的枯樹枝。他抱著「沒魚蝦也好」的心態衝過去,忍著反胃感,將那根沾滿油膩污漬的樹枝猛力扯起。

就在阿良握住樹枝的瞬間,一道暗金幻影緩緩覆蓋枯木。原本被油墨汙染的表象被無形力量強行撐開,幻影凝固、膨脹,幻化為佈滿刀削稜角、重達兩百斤的「木球棒」。熟悉的沉重感回歸,手臂肌肉瞬間緊繃。感受到掌心傳來的神性脈動,阿良先前的卑微感煙消雲散。他重新調整重心,雙手死扣握柄,眼神變得無比堅定。他看著那個吸收了整片油墨、正緩緩站起的黑煙怪物,對頭頂的小祖宗低聲宣戰:「好啦,這次要打哪裡?」


29.物理驅逐

舊村長猛地張開灌滿油墨的嘴,喉嚨深處爆發出非人的乾嘔。大股腥臭油墨噴湧而出,在半空中扭曲幻化成無數猙獰人頭——那些碎嘴的鄰居、冷嘲熱諷的同事,以及遠在國外卻讓他感到窒息的父母。

「還來啊?這招用不膩喔!」

阿良額間青筋暴起,雙手死命握住兩百斤的木球棒,身體如繃緊的彈簧,由上往下揮出第一記全力重擊。球棒擊碎油墨人頭的剎那,爆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神鼓鳴響」。未消的力道直接砸在破碎的柏油路上,在一聲金屬與石塊碰撞的巨響中,地面被生生砸出一個深達十公分的圓形凹洞,碎石如彈片般飛濺。

阿良劇烈喘息,眼神因腎上腺素而通紅。他拖著沉重球棒朝怪物衝刺,棒頭沉抵地面,隨著狂奔在路面上勾勒出一條深深的橫向溝壑。棒頭與柏油摩擦出刺眼的火星,伴隨著刺耳的刮削聲,展現出凡人拉動神蹟時最原始且費力的質感。

舊村長在驚恐中築起最後兩道油墨幻影——面目猙獰的面試官,以及那個企圖玩弄信仰的假山邊媽祖。阿良利用衝刺慣性猛然甩棒,暗金色弧線精準地將兩顆油墨頭部同時爆開,焦油如雨四濺。緊接著,球棒穿透潰散幻影,重重砸在舊村長那張扭曲的臉上,將他像堆垃圾般撞飛,橫切入半塌的廢棄老家中,揚起漫天塵土。

「真爽!」阿良由衷吶喊。看著漫天散落的黑色殘渣,積壓已久的壓抑徹底宣洩。他頭頂的小祖宗目瞪口呆,表情從冷峻轉為愣住,顯然被阿良連神明幻影都敢爆頭的狠勁給震撼了。

然而,惡意的反撲隨之而來。舊村長發出淒厲咆哮,無數黑色油墨如同強韌鋼纜,纏繞住一大塊倒塌的混凝土牆,朝著阿良狠狠投擲。阿良舉棒格擋,但凡人的腳跟與重心根本無法支撐如此龐大的動能衝擊。他連人帶棒被牆壁撞飛,在碎石地上瘋狂翻滾,直到撞上斷裂的電線桿才停下。

阿良倒在血泊中嘔著發苦酸水,全身骨頭像是要散架。他看著那根毫髮無傷的球棒,真切體認到:強大的是這根棒子,不是他。他再次回到了那個失業、卑微、隨時會被社會碾碎的弱小狀態。

瀕臨昏厥間,感官回溯至那個凌晨三點。記憶中乾燥的空調、冷掉的咖啡殘香竟變得清晰。他想起林以涵對他說的話——老主管要他磨平稜角當個好轉動的圓球,然後將他棄如敝屣。但林以涵卻說,他不是廢料,而是不可或缺的「壓艙齒輪」。

齒輪不能沒有稜角,有稜角才能咬合,才有帶動機器運轉的力量。

「磨圓了比較好轉嗎?」倒在泥濘中的阿良發出乾笑。既然磨圓了也是死路一條,他今天就要在這片泥濘中,把那些被社會削掉的稜角從靈魂中心生生鑽出來!他不為神明,不為使命,只為守住身為人最後的尊嚴。

感受到這份拒絕磨平的叛逆血性,原本安靜流動的暗金漿液突然劇烈沸騰。金光不再內斂,如岩漿噴發般順著粗糙削痕溢出,瞬間氣化了棒頭所有的污垢。阿良咬牙再次站起,雙手繃帶被金漿灼燒崩斷,鮮血與金光在震裂的虎口交織融為一體。這根神兵正式認可了阿良身上那股辛酸卻韌性十足的「人味」。


30.海邊的背影

白沙屯的海邊,陽光直射在純白沙灘,細碎沙粒如白金磨成的碎屑,在強光折射下閃爍著細小而密集的金點。海水呈現一種近乎虛假的透明感,規律地推向岸邊,清脆地洗刷沙岸,聲音沉穩且節奏鮮明。

在這片遠離硝煙的神域中,少女長長的裙擺隨微風輕輕翻動,布料摩擦的頻率與浪潮聲重疊。小祖宗赤著腳走在發燙白沙上,肩膀橫扛著沉重的神木球棒,每一次落腳都在沙面上留下深淺不一的印記。受熱的空氣微微扭曲了視線,少女與女童的背影在海天一色中顯得格外靜謐——這裡沒有戰場的緊繃感,只有一種近乎永恆的神性定錨,讓周遭的空氣都顯得純淨且遲緩。

轉瞬間,感官從靜謐神域被強制拉入破碎的現實。 廢墟中,飛石與斷壁殘垣無序橫飛,坍塌的牆面遮蔽了大片陽光。阿良的身軀在「神風」牽引下,展現出超脫極限的肢體律動。他在半空與傾斜墜落的巨大牆面錯身而過,那一瞬間,阿良的感知被拉得極長:他看見牆面上鋼筋斷裂的紋路,感覺到石粉擦過臉頰的氣流,甚至察覺到指尖在牆緣借力時,那一絲細微的震動反饋。他在崩塌的環境間突進,將瓦礫視為踏板,以非人的節奏在廢墟中完成了一次意志導引下的精準跨越。

落地後,地表刮痕交錯。阿良站定在混亂中心,面對面目猙獰的舊村長,嘴角竟平靜地向上微揚。這抹笑容與舊村長那充滿憎恨、扭曲成黑影的臉孔形成強烈反差。舊村長發出憤怒低吼,油墨狀觸手如雜亂鞭索般漫天揮舞,帶著腐蝕一切的氣息。阿良抬起右手,皮膚下金色血管紋路灼亮,金色手套與虛空軌跡完美重合。第一記揮擊正面碰撞,巨大的衝擊波瞬間吹散周圍蒸汽。阿良的動作穩定且高頻,金色殘影在混亂黑影中割裂出絕對平直的軌跡,他不與黑鞭糾纏成網,而是以高頻率的壓制迫使對方的攻擊偏轉。

每一次金軌與油墨觸手撞擊,凝聚的液態實體便被迫轉化為氣態,發出密集且刺耳的「嗤嗤」聲響,那是神力強行淨化汙穢的物理反饋。戰場中心被白色蒸汽與黑色殘霧籠罩,唯有穩定的金軌不斷閃爍。戰鬥末段,舊村長的意識陷入自編的噩夢,原本的憎恨轉為驚恐,他在空中胡亂抓撓驅趕看不見的鬼影。阿良在此刻爆發出低沉有力的吼叫,聲勢直接壓過了舊村長崩潰的哀嚎。

戰鬥結束,廢墟地面留下大量深淺不一的溝壑,那是神力與重力交織後的物理破壞力。阿良右手上的金色血管紋路迅速褪色,灼亮的光芒熄滅,回歸凡人的膚色。隨神性退去,強烈的生理負擔瞬間湧上。阿良試圖站穩,膝蓋卻不受控制地劇烈打顫。支撐力瞬間瓦解,他整個人重重跌坐在地,激起一小片灰塵。此時的他不再是廢墟間閃轉騰挪的神靈使者,而是一個虛脫的凡人大叔。他大口喘息,胸膛劇烈起伏,汗水順著臉頰滴落在滿是刮痕的地面上。


第十一章

31.廢墟間的質問與棄子的覺悟

雨後的廢墟,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腥甜味,那是濕透的陳年灰土與朽木混合後的氣息。

陳建良癱坐在地,左手神經質地抓撓著混雜碎石的泥濘。他試圖發力撐起這具沈重如鉛的軀體,但掌心才剛吃力,左臂便像被電擊般劇烈抽搐。他的視界在晃動,眼前的瓦礫忽遠忽近,那是劇烈耳鳴帶來的空間錯覺。

「幹……」他從齒縫間擠出一聲破碎的低咒,最終放棄了對抗重力的徒勞。

他整個人頹然地塌了下去,脊椎佝僂成一道不堪重負的弧線。那隻報廢的右手——曾被某種不可言說的力量強行「借用」後——此刻正如同掛在肩頭的一袋死肉,沈甸甸地垂在膝頭。深紫色的血管沿著小臂炸裂,在那張佈滿汗水與泥垢的平庸臉孔對比下,顯得格外荒謬。心臟每跳動一下,受損的血管就在皮膚下絕望地搏動。

他不是英雄。現在他只是個胃食道逆流嚴重、此刻只想嘔吐的大叔。

前方不到三公尺處,斷裂的柏油碎塊像荒涼的壕溝般橫七豎八地隆起。山風穿過倒塌的磚牆發出尖嘯,扯動著遠處殘破的祭祀黃旗,「獵——獵——」地響著。在那道陰影的邊緣,縮著一個形同枯木的焦黑剪影。舊村長的力量已被打散,現在看起來只是個被曬乾的空殼,唯有眼珠在眼窩裡不安地轉動。

「喂……」阿良開口了,聲音粗礪得像砂紙磨過生鏽鐵門,「你到底是誰?這一切到底是針對誰?啊?」

他脖子上的青筋因用力而突暴,像幾條蚯蚓在皮膚下扭動。

舊村長沒有看他。那張乾癟的嘴唇顫抖著,吐出的卻是另一組頻率的雜訊:「遷村……補償……公證人說,只要簽了字,就有飯店可以住,就有觀光產業鏈……那是……那是祖宗的地啊。」

「我在問你這場爛戲是誰導的!」阿良聲嘶力竭地吼回去,口水沫噴在泥地上。他感到一陣強烈的焦灼感從胸口竄向喉嚨,他不懂觀光,他只懂自己莫名其妙快死在這種鬼地方,「到底是誰叫你來的?你們這群神神鬼鬼的……沒事找我這種人幹嘛?」

兩人的對話在空曠的廢墟中交錯、墜落,毫無接點。阿良質問的是眼前的殺機,舊村長回應的是數年前那場將他靈魂摧毀的騙局。這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雜訊感,兩台壞掉的錄音機在時光的廢墟中強行重疊。

阿良恨恨地啐了一口混著血絲的痰,身體的疼痛讓他的語氣變得尖酸。

「所以勒?到底是為了什麼?看你這副樣子,又是那種民代在搞事喔?還是什麼政治人物?煩不煩啊……」他喃喃自語,充滿對這世界邏輯的直覺反感,「怎麼到哪都碰到這種人……吃乾抹淨了,還要把人變成這副鬼樣子?」

這句隨口的抱怨,卻像尖針般精準刺入舊村長崩潰的理智。

舊村長空洞的眼球驟然凝固,臉孔產生一種近乎痙攣的震動。原本瘋狂的混沌在一瞬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對權力的生理性畏懼。他認出了稱謂背後代表的陰影。

與此同時,一股冷意從地底滲透出來,那是種黏稠的寒意。阿良低頭,看見自己身下的影子產生了非現實的蠕動。

影子不再是光影的投射,而變成了液態的固體。一坨如同「未凝固柏油」的黑色流體,緩慢、噁心地從影子邊緣滲透出來,像一隻從深淵伸出的黑色舌頭,舔舐著腳邊的碎石。那東西散發著死寂的涼意,彷彿在宣告:它一直都在。

舊村長死死盯著那坨黑色流體,眼神從恐懼轉為徹底的、冷靜的絕望。他認出來了——那是那個人的術法標記,是那位曾許下諾言、卻轉手將他像垃圾般丟棄在砂石場的道士所留下的「座標」。

原來這場搏殺從來不是為了讓他「拿回什麼」,他只是一個被插在地上的標籤,用來觀察、測試這名「容器」大叔的成色。

「呵呵……」

舊村長不再看阿良,他對著那坨蠕動的黑色柏油發出一聲自嘲的慘笑。笑聲在荒涼的廢墟間迴盪,比哭聲更讓人心碎。理智在最後一刻回歸,卻只帶給他看清自己作為「棄子」的殘酷清醒。他蜷縮在那裡,像是一張被揉爛、再也無人閱讀的廢紙。


32.門環的響聲與非人的介入

廢墟裡的風停了,世界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真空。

陳建良癱坐在斷裂的石柱旁,劇烈的喘息拉扯著肺部。他的右手已經徹底失去知覺,唯有左手還在神經質地顫動,指尖死死扣住那枚發燙的硬幣,指甲縫裡全是混著血的泥垢。

前方,那團從影子裡鑽出來的「柏油」正以病態的節奏蠕動,順著舊村長的腳踝向上攀爬。那東西像是在吞噬光線,所過之處,舊村長乾枯的皮膚泛起一層腐爛的死灰。

「……硬幣。對了,硬幣。」

阿良的意識開始渙散,但他體內的職人本能卻像殘存的火星,在絕境中倔強地亮著。他知道規矩——這世道無論人鬼,都得按程序辦事。

「鏘——」

他用盡最後一絲氣力揮動硬幣,重重敲在滿是裂痕的水泥地上。清脆的撞擊聲在空曠的廢墟裡激起一抹微弱灰塵。在死寂的荒野中,這聲響顯得單薄且卑微。

舊村長腰部以下的軀幹已經完全沒入黑影。他沒有掙扎,唯有那隻還沒被遮蔽的眼睛死命睜大,瞳孔倒映著阿良狼狽的模樣,流露出一種認命的死寂。

「鏘!鏘!」

阿良咬著牙再次揮動左手。虎口被震得發麻,硬幣與地面撞擊出一星半點的火花,在陰冷的暮色中轉瞬即逝。柏油流體越過了舊村長的肋骨,像是無數隻黑色小手勒緊他的胸腔。舊村長的呼吸變得短促艱難,喉嚨深處發出嘶嘶的漏氣聲。

「媽的!給我……出來啊……」

阿良發出野獸般的低吼,机械式地、瘋狂地揮動硬幣。每一次敲擊都傾注了他對這爛透現實最底層的憤怒。

「快點……給我……出來……救人啊!」

就在那一瞬間,聲響變了。

原本單調的金屬撞地聲猝然消逝,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極其厚重、帶有古老木質震動的沈悶巨響——「砰!砰!」

那聲音彷彿從虛空深處傳來,像是一扇巨大的厚重木門正被沈重的青銅獅首粗暴扣響。整個廢墟的空間劇烈震動,阿良身後的斷柱震落下幾塊碎石。

掛號成功了。

支撐意志的那根弦終於崩斷。地面毫無徵兆地爆開一陣陰冷白煙,帶著焚香與陳舊報紙混合的氣息。煙霧中,幾條鏽跡斑斑的鐵鍊如同被激怒的毒蛇,帶著刺耳的摩擦聲破空而出。

「嘩啦——!」

鐵鍊精準地纏繞住舊村長的脖子,將他瀕臨崩潰的身影強行從黑影中「拽」了回來。

原本順流而上的柏油流體產生了劇烈的程序衝突。它僵死在舊村長的眼皮下方,黏稠的黑色流體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石化狀態,進退兩難。舊村長僅剩的那隻眼睛與脖子上的鐵鍊、凝固的黑影共構出一幅荒誕的畫面,像是一場被強行按下暫停鍵的處刑現場。

阿良確認了「有人接手」後,渾身骨頭彷彿瞬間被抽走。他整個人癱軟進泥濘,汗水混合灰塵在疲憊的大叔臉上沖刷出幾道滑稽的痕跡。他大口喘息,眼神渙散地看向煙霧深處。

煙霧中隱約透出幾個模糊人影。沒有想像中的金光,只有一股化不開的喪氣與不耐煩。那是靈界底層的勞動者,一群被迫在荒山野嶺加夜班的公務員。

「靠!以為我很閒嘛!」

那一聲充滿負能量的抱怨從煙霧深處傳來,在死寂的山溝裡久久迴盪。


33.不人不鬼

阿良的眼皮像是有千斤重,視野邊緣正被擴散的黑斑侵蝕。

冷汗順著鬢角滑入眼窩,刺得生疼,但他不敢閉眼。大腦已停止運作,像台過載斷電前夕的機器,僅剩下視網膜被動地接收影像。煙霧中,一個黑色的剪影逐漸清晰。

「咦?不在?跑啦?」

那嗓音清脆卻帶著死氣。少年鬼差維持著十六、七歲的模樣,黑西裝裁剪俐落,襯得那張臉愈發慘白。祂嘴裡銜著一根沒點火的冷煙,黑眼圈濃得像是剛通宵處理完幾萬份報表。

祂環顧四周,確認那尊「小祖宗」山邊不在場後,原本略顯佝僂的肩膀神氣地挺了起來。

「我是說……不再喔。」少年鬼差斜睨了阿良一眼,目光掃過那隻扭曲報廢的右手,發出響亮的嘖聲,「難怪你搞不定。這種等級的髒東西,不是你這種陽世的人該碰的。」

「陳建良,眼睛給我睜大一點。」祂理了理領帶,語氣帶著急於表現的專業感,「好好看著我上工的英姿。回去見到『大人們』,記得照實講。」

說完,祂右手隨意一抖,穿透舊村長脖子的鐵鍊發出「嘩啦」脆響。祂像收網的漁夫,神態輕鬆且冷酷,那些攀附在村長身上的柏油狀壞東西,被硬生生地從皮肉上撕扯下來,在地板上發出黏膩的摩擦聲。

就在鐵鍊即將完全回收的一瞬,一股狂暴的壓迫感從廢墟上方崩落。

「砰——!」

一個巨大的陰影從高空墜落,重重砸在鬼差與舊村長之間,地面被震出放射狀裂紋。

那是一個外殼。異常高大,比例扭曲,雙臂長度過膝。他穿著發黃鬆垮的白 T 恤與短褲,像個在烈日下曝曬數十年的老農,但雙瞳是一片死灰,臉上掛著令人膽寒的呆滯。

他落地的瞬間,一隻長滿硬繭的腳跟,死死踩在了那條冥府鐵鍊上。

少年鬼差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祂盯著那件白 T 恤,眼神燃起被職場冒犯的憤怒。

「搞什麼……」祂啐了一口痰,嗓音變得尖銳且古怪,「連這種東西都敢踩公家的東西?這維護費『你們』這些不人不鬼的東西賠得起嗎?」

高大的人鬼俯身抓住鐵鍊,雙手接觸金屬的剎那,空氣中爆發出刺耳的「滋、滋」聲。人鬼體內惡意靈體堆疊出的「熾熱」,與鐵鍊的「冥府陰寒」劇烈對撞,濃厚白煙從他的掌心炸開。但他那張呆滯的臉孔沒有任何痛苦,只是死命地往回拽。

「裡面塞了這麼多垃圾……這份報告是要老子怎麼寫?全部給我滾出來!」

少年鬼差怒吼一聲,雙手握住鐵鍊末端,雙腳深深陷入泥濘。黑西裝因肌肉崩緊發出細微裂響,祂與那具「殼子」展開了一場力量懸殊卻僵持不下的拔河。

阿良在模糊的視線中捕捉到,那件發黃的白 T 恤下,有無數個面孔在蠕動嘶吼。黑色的腐臭氣息從領口與袖口溢出,地面在雙方角力下以鐵鍊為中心產生劇烈龜裂。

「陳建良!看好了!別給我昏過去!」

少年鬼差的聲音在煙霧與裂響中震盪。阿良只看見世界在旋轉,那些溢出的非人殘影,正像無數隻黑色觸手,在視界的殘影中瘋狂狂舞。


第十二章

34.非人的肉搏

廢墟的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凝固,連微塵的漂浮都顯得遲滯。

少年鬼差半瞇著眼,濃重的黑眼圈在蒼白的臉上像是一道乾涸墨痕。祂輕啟薄唇,那根未點燃的冷菸從嘴角滑落。菸草在半空中緩慢翻轉、沉降,乳白色的菸氣像根極細的銀針,在死寂的真空裡悠長地扭曲盤旋。

就在這截冷菸脫離嘴唇、尚未觸地的不到一秒內,時間的齒輪在非人的維度裡瘋狂咬合。

「嘩啦!」

冥府鐵鍊如同具備生命的銀蛇,瞬間在鬼差雙手上完成纏繞。冷冽的鐵環一圈圈加固,形成具備凸出拳鋒的金屬拳套,深藍色的陰寒之氣從鎖鏈縫隙中滿溢,將周遭空氣凍結成細小冰晶。

與此相對,那具高大的人鬼發出沉悶低吼。發黃的白 T 恤下方,無數靈體如同受驚鼠群在皮肉間劇烈竄動,使軀幹呈現出一種扭曲膨脹的動態起伏。

接著,碰撞發生。

這不是凡人的毆鬥,而是兩套系統在高頻率下的互相抹除。

在阿良那近乎停擺的視網膜中,四顆拳頭已在中心區域化為無數條不規則的放射線。肉眼已無法辨識實體,只能看見一張由黑與白、冷與熱交織而成的虛無之網。鐵鍊撞擊枯皮時濺出的深藍電火花,與人鬼體內惡意摩擦產生的橘紅熱流在黑暗中激盪,每一拳交鋒都伴隨著物理法則的哀鳴。

冷與熱的極端排斥,在兩人周圍炸開一圈圈肉眼可見的白色霧環,那是空氣劇烈凝結產生的物理反饋,像是數枚微型炸彈在中心不斷引爆。

人鬼那扭曲的長臂以超越骨骼極限的角度揮擊,擺動間帶著撕裂空氣的燥熱。少年鬼差則進入了機械式的「高效清理模式」,動作精準且充滿毀滅美感,揮拳不帶餘墨,唯有鐵鍊拳套上的藍芒在空中刻劃出冷酷弧線。

白煙從人鬼 T 恤的纖維縫隙中如噴泉般激射,那是內部靈體受損後的洩漏,隨即又被鬼差拳套上的森冷陰氣強行壓制。

就在那截冷菸墜地、菸絲觸碰到碎石地面的微小響聲發出的瞬間——

「砰!」

音障被擊碎的爆裂聲終於追上了動作。

少年鬼差揮出全力一拳,拳鋒上的鎖鏈劇烈摩擦,發出高頻錚鳴。人鬼將體內黑影瘋狂集中至單臂,那條原本枯瘦的手臂瞬間膨脹如巨大的黑色氣球,帶著毀天滅地的壓力對撞而來。

兩股能量在奇點碰撞,強大的反震力橫掃四周,阿良身側的碎石在瞬間化為齏粉。

少年鬼差被熾熱衝力推退數步,漆黑皮鞋在泥濘地面犁出兩道焦痕。祂的身軀微微後仰,黑西裝下擺在風暴中獵獵作響,但腳步很快穩住,像根釘入大地的鋼針。

人鬼原地未動,但那條膨脹至極限的手臂卻在死寂中發出恐怖的裂解聲。

「噗滋——!」

手臂承受不住內部的靈壓與外部陰冷的侵蝕,自肘部以下轟然崩解炸裂。沒有鮮血,只有大量如同油墨般的黑色殘渣噴濺而出,澆在廢墟斷壁上,冒出刺鼻的腐蝕煙霧。

塵埃落定。

少年鬼差站在瀰漫的白霧中,原本死魚般的眼神此刻竟透出令人膽寒的光亮。那是長年壓抑在枯燥公務下的靈魂,透過極致暴力抒發壓力後的快感。祂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帶點邪氣、近乎病態的滿足笑容。

祂慢條斯理地抬手,撣去西裝肩膀上的灰塵,接著用那雙還纏繞著鎖鏈的手,優雅地整理了一下稍微歪斜的領帶。動作輕鬆寫意,像剛完成一場舒緩身心的熱身操。

祂轉過頭,視線穿過那具殘破、噴灑黑液的人鬼殼子,投向後方深邃的陰影。

「欸,後面操作的傢伙,你在偷看吧?」

少年鬼差正式開口,聲音不再清脆,而是帶著古老法度的高壓與危險。祂再次握緊鎖鏈拳套,金屬環扣之間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出來聊聊。否則……」祂眼神鎖定陰影中的某處,語氣森然,「我可以真的免費加班,把你這個玩具徹底打爆。」


35.橡膠人頭與跨維度的協議

廢墟間的冷熱氣流在激戰後緩緩平息,唯有那一圈圈白色的霧環還在月光下幽幽散去。

「欸,後面操作的傢伙,你在偷看吧?」

少年鬼差慢條斯理地調整那條微歪的絲綢領帶,露出一抹剛發洩完暴力的陶醉笑容。祂的黑眼圈在藍調月光下顯得深邃而邪性:「出來聊聊。否則,我可以真的免費加班,把你這個玩具徹底打爆。」

那具殘破的人鬼「殼子」歪著頭,斷裂的肘部正滴落著油墨般的黑色殘渣。突然,它那張毫無生氣的嘴巴極力張開,發出骨骼脫位的「咔吧」聲。

一團灰白色、半透明的膠狀流體,帶著滑膩的油亮感,從人鬼喉嚨深處緩慢蠕動著擠了出來。流體在接觸空氣的瞬間,隨著一陣細微、綿密的「喀、喀」凝固聲,迅速轉為固體。流體最終穩定成一顆拳頭大小的小型人頭,懸浮在人鬼嘴邊。那顆頭質地粗糙,但五官特徵精準得令人發指,甚至能看清眼角細微的魚尾紋——那是遠在千里之外,某位道士的人造傳聲筒。

「差官大人,何必動怒呢?」橡膠人頭開口了,聲音尖細且帶著多重電子音的重疊,像是故障的擴音器,「舊村長手中害死的人命無數,這份業障深重。老夫不過是替天行道,回收這份罪業以維持天道輪迴的平衡。這難道不是在幫您省麻煩嗎?」

「『替天行道』?」

少年鬼差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右手的鎖鏈拳套發出危險的摩擦聲,「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我手上的鐵鍊都快笑出聲音了。雖然舊村長確實殺了不少人,但那些業障……追根究底,開頭的那個『因』是跟你有關吧?你們道門這種自產自銷、互推責任的本事,倒是幾百年都沒退步過。」

橡膠小人頭上的五官微微抽動,模擬出一種偽善的微笑:「差官大人說笑了。既然這具『人鬼』空殼入不了您的眼,那便送給大人把玩也無妨。對老夫而言,這不過是堆無害的垃圾。」

「送我?」少年鬼差眼神冰冷地掃過那具發黃的白 T 恤,「這種量產型的非法勞具,我拿回去還得寫三千字的報告申請銷毀,麻煩死了。下次弄個材質好一點的,這款打起來太沒手感。」

就在此時,一陣微弱但刺耳的警笛聲從遠處山腳隱約傳來。

現實世界的律令正在靠近,靈界的對峙必須在紅藍燈光抵達前收場。

橡膠人頭意識到時間已到,人鬼的軀殼突然產生了一種詭異的彈性。在準備撤離的瞬息,人鬼那隻僅存的手如閃電般撈向掛在鐵鍊末端的「黑色破布」——那是舊村長殘餘的靈魂業障。

「想在老子面前順手牽羊?」

少年鬼差手腕猛地一抖,染著陰寒藍光的鐵鍊如同一柄千斤重錘,發出威懾靈魂的嗡鳴,在對方觸碰到破布前強行將黑影扯回身側。

「差官大人,這份貨色本來就該回歸它的主人。」橡膠人頭發出最後一聲尖利的譏諷,「既然您堅持要點收這堆廢料,那就請便吧。」

「滾。」鬼差冷冷吐出一個字。

人鬼那雙無色的死瞳狠狠剮了鬼差一眼,雙腿隨即爆發出非人的怪力。整具軀殼像隻巨大的跳蟲猛地向後一躍,在廢墟間劃出扭曲的弧線。鋼筋水泥在它的踏擊下發出顫鳴,不過幾次起落,那抹發黃的白色便徹底消失在黑暗中。

少年鬼差看著對方離去的方向,撇了撇嘴,收回滿身的鎖鏈。祂臉上的戰意褪去,又變回了那個隨時想遞辭呈的社畜模樣。

祂轉過身,帶著一絲想邀功的滿足笑容:「嘿,陳建良,看到沒?這份差事我可是超標完成……」

聲音戛然而止。

斷柱旁,陳建良垂著頭,身體歪向一側,雙眼緊閉。他那隻報廢的右手呈現出心悸的紫黑色,汗水與泥垢結成了硬殼。他早已在剛才那場非人的震盪中徹底斷電,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鬼差愣在原地,嘴角的笑容僵住,半晌才低聲罵了一句:「廢物……連個結尾都沒看到。」

祂不耐煩地整理好領帶,身影在空氣中逐漸透明,最終消失在陰影之中。

幾分鐘後,紅藍相間的警示燈光芒橫掃過這片死寂的廢墟。警消的腳步聲、無線電的沙沙聲湧入了這片剛剛還在進行超維度協議的土地。在手電筒的光束中,這裡只剩下一片斷垣殘壁,以及一個右手傷勢詭異、昏死在地的大叔。


36.歸於平淡的終點

藥水味充斥著鼻腔,冷得發苦。

多人病房裡,空氣沈重。隔壁床老人規律而渾濁的咳嗽聲,伴隨著點滴液體滑入靜脈的微涼,一下又一下地敲擊著陳建良的神經。他試著動了動,但右半邊身體沉重得像是灌滿了乾涸的水泥。

視線微移,落在病床旁那只不鏽鋼托盤上。一盤早已冷掉、邊緣發黑的燙青菜,以及一碗毫無油星的稀粥。阿良沈默地看著那碗粥,左手艱難地伸出,指尖顫抖著抓向那支廉價的塑膠湯匙。

「喀……」湯匙邊緣與瓷碗碰撞,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咬著牙,左手笨拙地舀起一勺粥。米湯在送往嘴邊的路途中不安晃動,手肘重重撞擊到金屬護欄,發出「哐」的一聲悶響。阿良沒說話,只是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繃帶下隱約透出一種令人不安的深紫色,即便不動,那裡也有一種深層的麻木與劇痛交織搏動。紫色藤蔓般的瘀青正沿著血管路徑,在皮肉下安靜地綻放。

阿良死死盯著床頭櫃那疊藍白相間的繳費單。單人床位差額、自費藥品、伙食費……他心裡那架殘破的算盤飛快地撥動。存款簿裡那「一萬四」的餘額在數字面前像張單薄的衛生紙,他每心算出一個預估的負數,右眉便神經質地跳動一下。這不是英雄救世後的餘韻,這是一個四十歲男人在計算自己還能負擔幾天活著的成本。

病房外的走廊傳來輕促腳步聲,伴隨著護理師壓低的交談。

「……看過 302 房那個人的手嗎?主任說那瘀青長得太怪了,像被人沿著血管精準痛擊過一樣。」 「對啊,科學上根本解釋不通,像某種……植物的根系。」

簡曉晴立在門外,手扶著冰冷的門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她聽著流言,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揪緊。這驚疑不定的聲音提醒著她,那一晚發生的事是道無法對外人言說的、沈重的秘密。她深吸一口氣,抹平臉上的不安,推門而入。

「大叔!你又在偷看收據了喔?那東西看再久也不會打折啦。」

她提著水果輕快走近。這幾天的照看,讓她在病房裡像個熟門熟路的家屬。隔壁床老奶奶笑瞇瞇地看著她,眼神裡藏著一種「患難見真情」的欣慰。

「簡曉晴,妳怎麼又來了?」阿良語氣生硬,卻遮不住那份局促。

「我不來,這碗粥就要變水泥了。」曉晴自然地坐下,奪過湯匙,舀起半勺粥湊到唇邊輕吹,遞到阿良嘴邊,「來,啊——」

「……妳正常一點。」阿良整張臉漲成豬肝色,羞恥感讓他想直接從四樓跳下去。

「少廢話,張嘴。」曉晴挑眉,眼神裡有一種不容拒絕的執拗。

阿良狼狽地吞下冷粥。他想起昨天先行回北部的父母,他媽臨走前拉著曉晴的手,那句「這女孩子真不錯,公司的人都挺好的」還在耳邊迴響。

「那是我同事。」阿良嚼著米粒,語氣嚴肅地對曉晴說,也像是對自己說,「認識不到一個月的同事。妳別在我媽面前亂演,劃清紅線對大家都好。」

「好啦,同事大叔。」曉晴又塞了一口粥堵住他的嘴,笑得像隻狐狸,眼神卻在瞬息間掠過了阿良紫色的右手。

「那天晚上,真的像場夢。」曉晴放下碗,聲音低了下來。

當時她與老廟公衝出廢墟,公務車因道士磁場的干預,無論如何都發不動。曉晴蜷縮在後座雜物間,指節發白地抱著那根斷掉的鐵桿,那是阿良留給她的唯一「信物」。

「我看到老廟公撥通了電話,他沒報警,而是直接撥給了當地的分局高層。」曉晴語氣帶著不可思議。

隨後的搜救行動是一場荒謬的權力抹平。大批警消在深夜泥濘中推進,抵達那個被地圖遺忘、即將廢棄的荒村。搜救燈在焦黑瓦礫中亂晃,映照出警消人員驚恐的臉孔——現場呈現出一種「被飛彈炸過」的非自然損毀,鋼筋扭曲的角度完全違背了力學。

老廟公站在燈光的陰影處,點燃一根菸。他對著帶隊官只說了幾句話,大意是舊聚落地基不穩,產生的結構性坍陷引發了意外。因為該地是沒人在乎的「死地」,官方更願意配合老廟公將整件事定調為意外,地方的默契在幾根菸與幾通電話間達成。

搜救結束時,原本發不動引擎的公務車,竟然在眾目睽睽下「一撥即發」。空調噴出的涼風讓滿身泥濘的警察打了一個冷顫。社會的齒輪精準運轉,阿良從刑事嫌疑人變成了這場意外中唯一的「倒楣鬼」。

「意外……」阿良喃喃道。

夕陽金色的餘暉灑在阿良疲憊的臉上。

「對了,曉晴……」阿良神色有些緊繃,「我跳車前塞給妳的那根金球棒,妳收好了吧?那東西……可能是什麼古董。」

曉晴忍不住笑出聲,「大叔,你那晚是不是真的看花眼了?那是公司三腳架的副桿啦!」她戲弄地看著阿良,「林以函說了,這組碳纖維輕量化腳架兩萬八,因為是你拆壞的,全額從你的酬勞和獎金裡扣。」

「這場差事跑下來,我還要倒貼半年薪水?」

阿良眉毛劇烈地跳動。英雄的氣概在薪水袋的縮水中崩塌得一乾二淨。

病房窗外,夕陽餘暉中灰塵瘋狂飛舞。在那光影交錯的虛空中,山邊媽祖的法相沈默地懸浮在阿良頭頂。祂沒有神蹟,不予治癒,只是安靜地看著這個平凡的大叔為了兩萬八千元而痛苦。

「別算啦,大叔。」曉晴削好一片白淨的蘋果遞到他嘴邊,「乖乖把這口吃了。明天我再考慮要不要幫『救命恩人』跟老闆求情。」

阿良接過蘋果,沈默地咀嚼著。


第十三章

37.日常的重力 

浴室裡的霧氣尚未散盡,鏡面一片模糊。

陳建良伸出食指劃開一道水痕,鏡中顯現出一張被南方陽光曬得斑駁,卻透著乾癟的臉。他赤裸上身拍了拍肚子。原本在北部搬運養出的脂肪在住院一個月後消融殆盡,只剩一層鬆垮皮肉垂在肋骨下。

他反覆張開、握緊右手,那晚如同紫色藤蔓般的瘀青早已褪去,回歸了台灣大叔特有的曬斑與粗糙。沒有重壓,沒有劇痛,只有紮實的物理性恢復。

「健力大會喔。」阿良對著鏡子低聲自語。

他強迫大腦將那晚的死裡逃生,通通格式化為一場因為長期過勞、肌肉溶解導致的壯烈大夢。如果不這麼想,他不知道該如何重回這個信奉科學與金錢的世界。他必須透過確認肉體疼痛的消失,來抹平那些不合邏輯的記憶殘片。四十歲的失業大叔不需要英雄勳章,他只需要確認自己還能呼吸、還能心算帳單。

白沙屯的風帶著純粹的鹹澀味。阿良穿著鞋底磨掉一半的夾腳拖,慢條斯理地在廟埕周邊漫步。老廟公將他安頓在廂房,這是一種絕對的「真空狀態」,讓他得以躲開北部的催帳簡訊與職涯焦慮。他在攤位買了一瓶甜得發膩的冬瓜茶,仰頭灌下,讓冰涼的液體覆蓋住記憶裡的尖銳。

偶爾遇見老廟公,兩人不曾提起那晚的半點火光。老廟公僅僅是微微點頭,眼神沈穩安詳。阿良也點頭回禮,這種成年人的默契將所有的非人世界通通擋在山的那一頭。他在廟口發呆,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只是跳了一場特別累的陣頭。

他在早餐店翻開地方報紙。內頁角落的新聞寫著:『舊聚落坍陷區域已完成地質加固,採石場正式營運。』配圖是民代與企業家剪綵的笑容。阿良盯著照片,心裡只有深刻的無力感。社會機器不需要真相,只需要產值。採石場繼續運轉,那些在廢墟裡消失的掙扎,在報紙上連個錯字都算不上。

他掏出手機點開網銀,數字「14,235」冷冰冰地亮著。這一個月的工資已被那兩萬八的器材賠償精確對沖。他救了人,毀了公司的器材,最後得靠躲在這個小鎮「度假」來換取債務的靜止。這是中年大叔的絕對認命——在這個世界上,英雄是要倒貼錢的,他認了。

「欸,妳還在喔?」

阿良躺在長凳上,對著虛空處吐了口煙圈。在他頭頂上方那處不可見的區域,山邊媽祖一如既往地待在那裡。

「救人一命的代價是兩萬八。妳這神明當得也太省錢了。妳說實話,是不是因為我那時候用硬幣砸妳,還是我把妳的頭打爆,所以妳才故意不理我?」

空氣靜止了兩秒。

「咚。」

一聲清脆悶響,伴隨精準的下墜力道,結實敲在阿良腦門中心。阿良痛得縮了縮脖子,卻感受到奇異的快慰。那是這一個月來,唯一能與超凡真實掛鉤的證據。她在那裡,她脾氣很差,而且她聽得見。

傍晚,阿良走到長堤邊。南方海邊特有的海風撩過鼻尖,那股黏稠鹹味中,隱約混雜著一股檀香餘韻。

感官錨點在瞬息間炸裂,記憶與白沙屯廢墟裡的氣息重疊。他想起了站在海邊的少女,以及那晚守護他的溫潤力量。海浪拍打著長堤。假期結束了。


38.生存的日常

客廳裡的電視聲隔著房門悶悶地傳進來,鄉土劇浮誇的配音與母親那句「對你的事很上心」交織在一起。

阿良背靠著門板,胸口起伏劇烈,手心還滲著冷汗。在廚房那一分鐘,比他在廢墟面對扭曲靈體更讓他想逃。母親探詢的眼神,像一根細針,精準地扎在他試圖劃清的「同事」界線上。

「只是對帳……對,只是對帳。」他自言自語,像在唸誦某種保命的咒語。

他快步走到書桌前。這是他僅存的戰壕,直徑不超過兩公尺。他屏住呼吸,將歪掉兩公釐的模型盒推回原位,又把原子筆按高矮順序重新排好。這種近乎強迫症的對齊感,讓他因現實重力而扭曲的心神稍微回了位。

他拉開抽屜,拿出那本邊角磨損的存摺。翻開最新一頁,數字冰冷而清晰:14,235。

視線往上移,那筆醒目的欠款金額「28,000」像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阿良苦笑了一下,眼眶有些乾澀。對他這個年紀的人來說,英雄夢太遠,能不從這座城市的齒輪間掉下去,就已經耗盡了全身力氣。他必須保住這份工作,保住那間隨時可能倒閉、卻願意收留他的工作室。

手機震動了一下,綠色的光在昏暗的房間裡格外刺眼。

曉晴:「大叔,你就這麼怕我跑去你家討債?錢的事老闆還沒定案。比起錢,你媽寄給我的那盒謝禮餅乾比較好吃,你要不要也吃一塊?」

阿良盯著螢幕,手指僵硬地敲下:「我到家了。關於那組腳架,我剛算了一下,如果我接下來三個月都不領獎金,能不能先抵掉一部分?我可以簽切結書。」

按出傳送鍵後,他屏息等待。他害怕螢幕出現公事公辦的冷漠,那意味著他隨時會被剔除出這個體系。

曉晴的訊息跳了出來,帶著一種他無法理解的輕盈。她提到餅乾,讓阿良腦中浮現出她坐在辦公桌前像倉鼠般嚼動的樣子。這份日常感,像一隻手,輕輕地在他那快要斷裂的生存線上打了個死結,把他穩穩拉住。

對話結尾,螢幕跳出了一個新視窗。

那是一張他從未見過的貼圖:一隻線條簡單的小貓,歪著頭捧著發光的愛心,旁邊閃爍著幾顆星星。

阿良皺起眉頭,推了推鼻樑上的老眼鏡。「這什麼意思?」他低聲嘟囔。

是代表「已讀」?還是代表「沒得商量」?或是那個歪頭動作在暗示他的切結書太過愚蠢?他試圖用處理機械零件的邏輯去拆解這張圖片,但那只是一團充滿數位感的彩色塊。

小祖宗在他的頭頂,透明的小腳丫晃啊晃的,也跟著歪起腦袋盯著螢幕。神與大叔,在這個寂靜的深夜,對著現代文明的產物陷入了同樣深沉的困惑。

阿良最後還是沒看懂。

但他躺在狹窄的單人床上,聽著窗外三重大街上偶爾呼嘯而過的機車聲時,心裡那種墜落感消失了。那張莫名其妙的圖片,像是在他灰暗的生存重力場裡,釘下了一個彩色的掛勾。

雖然不懂掛勾是什麼,但他知道,今晚他不會再掉下去了。


39:豪宅裡的陰影交易

夜深了。民代私人別墅的空氣冷得像冰過的金屬。

客廳挑高六米,倒映著奢華的水晶吊燈,卻映不出半點人氣。樓上傳來極其輕微的鼾聲——那是他的妻兒,在名為「安穩」的幻夢中沉睡。這份無知的安穩,此刻像一張薄如蟬翼的紙,隔開了人間與地獄。

民代陷在頂級真皮沙發裡,領帶早已扯鬆。他只點了一盞暗黃的立燈,手中握著一罐早已不冰的台啤。

「喀。」他指尖用力,鋁罐被捏出了一聲細微的凹陷。他規律地搖晃著罐身,液體撞擊鋁壁的「晃蕩」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這是他唯一能用來壓制心跳的方法。他始終相信,只要是能用權位交換的東西,就算是鬼,也得照他的規矩談判。

「來了就現身吧。」民代灌了一口苦澀的泡沫,聲音在發顫,語氣卻依舊帶著上位者的傲慢。

角落的陰影蠕動了一下。道士緩緩走入燈光,他半張臉佈滿如焦炭般的暗紅傷痕,一隻眼球混濁發白。然而,更令民代窒息的,是道士身後那團如焦油般濃稠的黑暗。

在那團扭曲的黑影中,高度不一的位置,緩緩睜開了五對眼睛。有渾濁的老人目、怨毒的童子眼、充血的橫肉眼……五道目光像帶鉤的鐵夾,死死地扣在民代身上,彷彿在計算這具軀殼能換多少兩肉。

民代手中的鋁罐猛然捏扁,溢出的啤酒沾濕了他的名牌西褲。那種被當作「資產」審視的屈辱,終於擊碎了他的偽裝。他強撐著癱軟的身體,盯著道士猙獰的笑容,喉嚨乾澀地擠出一句:

「你們……到底想要什麼?」


40:桌上的靈動與精神空間

阿良的房間裡瀰漫著淡淡的塑膠膠水味。

King-size 的大床上,阿良蜷縮成一團,發出疲憊的呼吸聲。而在那張堆滿剪鉗、切割墊與未完成鋼彈零件的模型桌上,空氣正發生著奇妙的扭曲。

淡藍色的螢光匯聚。兩個巴掌大的身影,悄無聲息地顯現在切割墊上。白沙屯大姊輕盈地躍過一排郡氏漆料,細長的手指好奇地撥弄著一顆 1/144 比例的模型頭部。對祂而言,這是一場新奇的探險。

「哼。」一聲稚嫩卻充滿威嚴的冷哼響起。山邊小祖宗雙手抱胸,包包頭上的髮帶微微顫動。祂像個巡視領土的小守衛,緊跟在白沙屯大姊後頭,眼神不善地盯著這位新房客。

兩神對視一眼,空氣驟然模糊。

阿良踉蹌地走在混沌的迷霧中。前方,一座略顯搖晃、木頭紋理斑駁的舊式三合院在霧氣中若隱若現,牆頭雖然帶著裂縫,卻倔強地支撐著。那是他的生存意志。

他推開沉重的木門,發出「嘎吱」一聲。屋內,是一間燈火通明的正位神明廳。三張古樸的長板凳,圍著一張洗得乾淨的木板桌。

白沙屯大姊坐在主位,少女般的姿態優雅端莊,長髮如瀑,對著阿良露出了一抹包含萬物的溫暖微笑。而山邊小祖宗則整個人趴在桌面上,百無聊賴地轉著那根像火柴棒的小木頭。

聽到開門聲,小祖宗連頭都懶得抬,只是懶洋洋地轉了一下眼珠,盯向呆若木雞的阿良。

「來啦?」

那語氣,自然得像是在等一個下班回家的家人。在這搖墜的木屋與漫天迷霧中,這份理所當然的存在,成了阿良靈魂深處唯一的座標。

(第二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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