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物契約 第十篇:聲音(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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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霧的來源

化學分析報告在隔天早上八點傳到我的手機。

我坐在工作室的落地窗前,窗外的台北正處於那種清晨特有的過渡狀態——夜班的霓虹燈還沒有完全熄滅,早市的聲音已經從巷弄深處升起,天色是一種介於深藍與灰白之間的曖昧色調。我喝了一口咖啡,點開那份報告。

報告的第一頁是基本成分分析,前幾行是正常的電子煙基底——植物甘油、丙二醇、調味劑。但在第三行,有一個被紅色標記起來的化合物名稱,旁邊附著一個我認識的縮寫。

那個縮寫讓我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住了。

那是一種合成大麻素的衍生物,屬於第三類管制藥品,但它的分子結構被刻意修改過,改到了一個法規的灰色地帶——既不在傳統毒品名單上,又具備足以讓人喪失短期記憶與自主判斷力的效果。起效快、代謝快,在人體內留存的時間極短,普通的尿液篩檢幾乎無法偵測到。

它的另一個特點是累積效應。

單次吸入的劑量很低,讓人感到放鬆,輕微地想睡,判斷力微微下降。但長期、頻繁地吸入,那種效果會疊加,最終導致一個人的警戒心慢慢瓦解,變得更順從,更容易被說服,更難以對任何事情說不。

如果單次給予高劑量,則會讓人在短時間內喪失意識與記憶。

我把那份報告關掉,靠回椅背。

這不是一支普通的電子煙,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控制工具。而那個「刻意修改過的分子結構」,不是一個普通的毒販能夠做到的事——這背後需要具備一定程度的化學知識,以及相應的生產設備。

我花了整個上午追查那支電子煙的來源。

牌子的名稱是「霧島」,標榜進口,官網做得很精緻,有客服電話,有所謂的台灣代理商地址。但當我用幾個不同的資料庫交叉比對之後,那個地址指向的是一間已經註銷的空殼公司,那個客服電話是空號,而那個官網的伺服器,在我的追蹤下,最終指向了一個境外的跳板節點。

我在那個節點的底層找到了一個熟悉的封包結構,是東南亞跨境詐騙組織的慣用數位簽章。

這不是一個台灣本土的組織。


下午兩點,我去了美美就讀的大學附近的一間咖啡廳,在那裡等著老陳。

老陳是我認識多年的消息販子,在台北的灰色地帶生活了二十幾年。他走進咖啡廳,坐下來之前先掃視了一圈,確認沒有不認識的臉,才在我對面落座。

我把那支電子煙推到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沒有去碰,只是瞥了一下那個淡紫色的包裝,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然後他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開始說話。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像在說一個他見過很多次、只是這一次主角換了名字的故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見慣了之後才有的平靜,那種平靜不是冷漠,而是一個長期站在陰影裡的人,學會了用不帶情緒的方式描述最讓人難受的事情。

老陳開始說道「最上面是境外的組織,總部在東南亞,緬甸或柬埔寨那一帶。他們在台灣鋪了一條很長的線,從最上游的化合物生產,到最末端的人身控制,每一個環節都有人負責,每一個環節都賺錢。」

「這條線的第一個入口,是博彩平台。你以為那是一個賭場?不是。那是一個篩選器,一個專門用來找人的工具。平台本身就是詐騙,勝率被動了手腳,讓你先贏幾次,嚐到甜頭,覺得自己找到了賺錢的方法,然後開始越投越多,越輸越想追,直到你欠下了一個你自己還不起的數字。」

「美美的男友,就是在這個階段被釣上來的。他不是一個壞人,起碼一開始不是,他只是一個輸紅了眼的普通男生,覺得再一把就能翻本。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欠了一個他不知道怎麼處理的數字,而那個時候,組織的人就出現了。」

老陳停了一下,轉著杯子,「他們告訴他,你的債我幫你還,但你要幫我做幾件事。這就是這條鏈的第二層——引薦人。這些人,他們本身就是受害者,但組織不叫他們受害者,組織叫他們業務員。」

「業務員要做的事情說起來很簡單,」他繼續說,「就是把你身邊的人,帶進這條鏈裡。」

「美美就是這樣被帶進來的。」

老陳放下杯子,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早就背熟了的報告,「一開始他對她很好,帶她吃飯,帶她出去玩,讓她覺得這段感情很真實。但他同時在評估她——她有沒有固定收入,她家裡的情況怎樣,她有沒有可以被拿來威脅的弱點。等評估完了,就開始一步一步地走流程。」

「第一步是借錢。金額不大,說是暫時的,說很快就還,她覺得是愛情裡的互相幫忙,就借了。第二步是本票。說是要跟朋友借一筆錢,需要擔保,說只是蓋個章,說她不會有任何責任。她不懂那些,就簽了。第三步是繼續簽,金額越來越大,理由越來越多,等她意識到不對勁的時候,她手上已經有七張本票,總金額超過一百萬。」

我在聯覺視野裡感受著老陳說出那個數字時,空氣裡帶出的一道「鐵鏽紅」——那不是憤怒,那是一種看見人被系統性地榨乾之後,產生的那種沈重的噁心感。

「等本票到位了,」老陳說,「第三層的人就出現了。就像跟你說的這位阿海,他是這條鏈在台灣的樞紐,往上連接境外組織,往下管理那些引薦人,同時負責對接酒店和夜店的業務。他出現在美美的生活裡,不是直接出現,而是透過她男友說話。」

「他告訴她男友,讓美美去酒店上班,說只是陪酒,說很快就還完。她男友把這句話傳給美美,加上了本票的威脅,加上了她媽媽的名字。美美不是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但她沒有選擇,或者說,她以為她沒有選擇。」

「她去了,」老陳說,「就這樣,她進了第三層。」

老陳停頓了一下,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這個電子煙,」他指了指桌上那支霧島,「是第三層用來確保她不會逃跑的工具。一個清醒的、有判斷力的女生,你要她繼續做那些事,她會抵抗,她會找機會逃,她會去報警。但一個長期吸了這種東西的女生,她的警戒心已經被磨平了,她的判斷力已經被削弱了,她開始覺得反抗沒有用,開始覺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錯,開始順著他們說的走。」

「這不是毒癮,」老陳說,語氣帶著一種讓我感到發冷的平靜,「毒癮是你的身體需要那個東西。這個是另一回事——這是系統性的精神控制,讓她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慢慢地失去她自己。」

「等到哪一天他們需要從她身上拿走更多,就給她高劑量,讓她完全失去意識,她醒來什麼都不記得,只知道自己覺得很髒,但說不清楚發生了什麼。」

老陳看著我,「你說的那個美美,就是這個情況吧?」

我沒有回答,但我的手在桌面下握緊了。

那個「很髒」,那兩個美美在宿舍床上說出來的字,在這一刻有了一個完整的、讓人窒息的解釋。

「第四層,」老陳繼續說,「境外的總組織。他們不出現,他們只管錢和貨。從這些人身上榨出來的錢,經過幾層洗白之後,流回他們的帳戶。那批電子煙的化合物,是在他們控制的一個境外實驗室裡生產的,透過幾條走私路線進台灣,交給阿海分發。」

他放下杯子,靠回椅背,「這就是美美走進去的那條路,從頭到尾,每一步都是設計好的,每一步都有人在後面推著她。」

咖啡廳裡有人說話的聲音,有背景音樂,有杯盤碰撞的細碎聲響。那些聲音在我的聯覺視野裡,此刻都退到了很遠的地方,只剩下老陳說的那些話,在我的大腦裡一層一層地沉澱下去。

「阿海,」我開口,聲音比我預想的更平穩,「在哪裡可以找到他?」

老陳沉默了幾秒,用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幾下,像是在做一個權衡,「李天,你去動阿海,上面的人會知道。」

「我知道,」我說。

他看著我,那種鐵灰色的頻率在這一刻出現了一道細微的動搖,「萬華,環河南路附近,有一間叫做『海味』的海產店,阿海每週三傍晚會在那裡。他不住在那裡,只是定期出現,那是最容易找到他的時機。」

「謝謝,」我站起來。

「李天,」他叫住我,「你去動阿海,是為了一個你剛認識的女生?」

我想起美美那雙空洞的眼睛,想起那張便利貼上圓潤的字跡,想起「今天也要好好的」那幾個字,想起她說「很髒」時那道細如髮絲的聲音。

「是,」我說,「但不只是為了她。」

老陳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看著我走出咖啡廳。


傍晚五點,我回到靜謐時刻。

小可正在收拾下午茶的杯盤,看見我進來,立刻走過來,「有消息嗎?」

我把化學分析的重點跟她說了一遍,小可的臉色在這一刻白了一層,「那我抽了兩個禮拜……」

「妳的劑量不高,而且已經停了,」我說,「接下來幾天可能會有輕微的情緒波動,這是正常的。」

「美美那邊,」我說,「今晚回去,把宿舍裡剩下的那批電子煙全部收起來,一支都不要留,帶給我。告訴美美是我要的,不用其他理由。」

「好,」她說,「我還問了她,」她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把一則訊息截圖給我看,「我問她阿海這個名字,她說聽阿凱提過,說是幫阿凱擔保的人,說這個人很可怕,不能得罪。」

我盯著那行字,感受著「可怕」這個詞在聯覺視野裡帶出的頻率。

美美見過阿海,或者說,阿海讓她見識過他的存在。這代表阿海不只是一個藏在暗處的供應商,他習慣讓目標知道他的名字,用恐懼來確保她們不敢逃跑,不敢開口。

「小可,」我說,「美美今天還有沒有說其他的?」

她的臉上出現了一個我在後巷那個下午之後,第一次看見的輕盈,「她說她肚子餓,問我帶什麼回去。」

那個細節在我的聯覺視野裡,帶出了一道細微的暖色。

說肚子餓,是一個很小的事情。但對一個連吃飯都懶得在乎的人來說,開始在乎肚子餓,是某種東西重新開始運作的訊號。

「帶她喜歡吃的,」我說,「讓她好好吃。」

小可笑了,那個笑是真實的。

我走出咖啡廳,站在街道上,讓秋末的風把身上的室內暖氣吹散。

今天是週一。

週三傍晚,萬華,環河南路,海味海產店。

我還有兩天的時間準備。

口袋裡,那支電子煙的「冰藍色脈衝」還在低頻地震盪著,帶著那種熟悉的化學底韻。

我把它握緊了一下,感受著那個冰冷的重量。

這條鏈,我要從最脆弱的地方開始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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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城武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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