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謐時刻的異味
那天下午三點,秋末的陽光斜斜地透過落地窗灑進咖啡廳,把地板切割成幾道明暗交錯的長方形。
我坐在靠窗的角落,筆電開著,螢幕上是百合傳來的最新情報——關於NB科技幾個可疑節點的座標,以及那份五年前清單上幾個還沒有被追查到的名字。我盯著那些資料,卻沒有真正在看,腦子裡還殘留著蘇蔓那支金湯匙的重量,以及莫教授那則訊息在聯覺視野裡留下的銀灰色餘燼。
靜謐時刻的空氣一如往常,深烘焙咖啡豆的焦香,木質傢俱的沉靜,以及某種讓人想要在這裡待著不走的安心感。
然後,有什麼東西不對了。
那是一種氣味,或者說,是一種頻率。
在我的聯覺視野裡,一道極其細微的「冰藍色」從某個方向漂進來,若有似無,像是有人把一塊薄薄的玻璃碎片放進了空氣裡,割出了一道細小的裂縫。那種頻率不是咖啡的焦苦,不是木質的沉靜,而是某種帶著人工甜味的化學底韻,包裹在一層模仿天然氣味的糖衣之下。
我抬起頭,往吧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小可不在她平常站的位置。
我站起來,往咖啡廳側邊那扇通往後巷的鐵門走去。
後巷的光線昏暗。
地面有幾個積水的坑洞,空氣裡混合著廚餘的氣味和潮濕磚牆的腥冷,頭頂的天空被兩側的建築物夾得很窄,只露出一條細長的蒼白。
小可靠在後門旁邊的牆上,一手插著圍裙的口袋,另一隻手夾著一支細長的電子煙,對著那條細窄的天空吐出一縷淡白的霧氣。她的神情空洞,眼神沒有焦點,完全沉浸在某個讓她抽離現實的地方,連我走到她面前三公尺的距離,都沒有察覺。
那支電子煙散發出的「冰藍色頻率」在後巷昏暗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清晰,在磚牆和地面的「煙燻棕」底色裡,那抹冰藍顯得格外刺眼。
「小可。」我開口。
她猛地回過神,看見是我,身體微微一震,把那支電子煙藏到身後,像是被抓到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李天哥!你怎麼在這裡?」
「妳去後巷,我跟來了,」我說,語氣很平,「手裡是什麼?」
她低下頭,把那支煙從背後拿出來,有點不好意思地遞給我看,「電子煙,草莓味的,最近壓力比較大,抽一下舒緩一下。」
我接過那支煙,拿在手裡仔細端詳。
白色的細長管身,尾端有一個細小的指示燈,牌子是我沒見過的,標籤設計很精緻,用了一種讓人感到放鬆的淡紫色配色,上面印著幾顆草莓的插圖,看起來無害,甚至有點可愛。
但在我的聯覺感應裡,那支煙散發出的頻率和外觀完全是兩回事。
普通電子煙的頻率是平的,是白色的噪音。但這支煙的底層帶著一種細微的、間歇性的「冰藍色脈衝」,節奏規律且精確,不像是天然成分的揮發,更像是某種被刻意設計的化學物質,在一個固定的頻率上釋放著它的作用。
那種頻率,我在蘇蔓的案子裡見過。
「這支煙哪裡來的?」我問,把煙還給她。
「室友給的,」她說,「她說她有很多,叫我拿去抽,說草莓味很好聞,可以舒緩壓力。我最近剛好壓力很大,就拿來試試。」
「妳抽多久了?」
「大概兩個禮拜,每天可能三四次,」她想了想,「抽完真的會覺得比較放鬆,有點想睡的感覺。」
「先不要再抽了,」我說,「把它給我。」
她愣了一下,把那支煙放進我的掌心。我把它裝進外套口袋。
然後我靠在對面的牆上,沒有問問題,只是靜靜地等著。
有時候,沉默比問句更能讓人開口。
小可把後腦勺靠回磚牆,抬頭看著那條細窄的天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不是在回答我的任何問題,而是像那些話在胸口悶了太久,找到一個願意聽的人,就自然地流出來了。
她說起她室友美美的事,語氣很平,平得讓我感到某種比哭聲更沈重的東西。
她說,美美交那個男友已經快兩年了。起初她覺得那個男的不錯,對美美很好,偶爾還會帶東西來宿舍,跟她們幾個室友也處得來。但大概半年前,她開始發現不對——美美開始常常接到電話,接完就到走廊上講,聲音壓得很低,講完回來臉色都很差。
後來美美告訴她,男友在玩線上博彩,輸了一些錢,跟她借。美美說沒關係,說他只是一時的,借了幾萬,說等他贏回來就還。
小可當時勸過她,美美說她懂,說她知道。
然後是一個週末的傍晚,小可回宿舍,看見美美坐在書桌前,桌上攤著幾張白紙,那個男的坐在旁邊,說得很輕鬆,說只是借條,蓋個章而已,說很快就會還,說美美妳放心。美美握著那支筆,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簽了。
小可站在門口,不知道說什麼。
她說後來發現那不是借條,那是本票。不只一張,是七張,每張幾萬到十幾萬不等,加起來超過一百萬。那個男的拿著這些本票,找了一間號稱是討債公司的組織擔保,說如果還不出錢,就會有人上門。
美美開始沒日沒夜地打工,把所有的錢都交出去,但那個男的還在賭,輸了又輸,那個數字不減反增。
「然後,」小可的聲音在這裡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還撐得住,「那個男的說,美美妳去酒店上班吧,說只是陪酒,說一晚上的錢比妳打工一個月還多,說很快就還完了。美美說不要,她哭著說不要,但那個男的說,如果妳不去,我就把本票拿去,讓人去找妳媽媽。」
後巷的風從巷口灌進來,把小可額前的幾縷碎髮吹亂。她沒有去撥,只是繼續看著那條細窄的天空。
「美美家就她媽一個人,」她說,「她爸很早就走了,她媽身體不好,一個人住在嘉義。美美怕,就去了。」
我沒有說話,只是聽著。
「去了之後,那個男的說她壓力太大,有一次給她一支電子煙,說抽一口放鬆一下。美美抽了之後……她說她就沒有意識了。她說她醒來的時候,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覺得很不對,但那個男的說沒事,說妳太累了,說妳是自己睡著的。」
小可說到這裡,聲音終於裂了一條縫,「但美美知道不是。她不說,但她知道。我看著她,她整個人就像是……就像是什麼東西被拿走了一樣,她越來越安靜,越來越不說話,有時候我敲她房間的門,叫她吃飯,她說不用,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快要消失。」
後巷很安靜。
遠處有車聲,有人說話的聲音,但在這條巷子裡,那些聲音都很遠。
「她給了妳這批電子煙,」我說,「說她有很多。」
「對,」小可說,「她說男友給她的,說可以放鬆,叫我拿。我以為是普通的電子煙,就拿了……李天哥,那支煙真的有問題嗎?美美一直在抽,她每天都在抽——」
「我需要去查,」我說,「但在我確認之前,妳不要再碰這批電子煙,也不要讓美美繼續抽。」
她點頭,眼眶開始泛紅。
我從外套內袋取出那份黑色的契約卡片,放在她手裡。後巷昏暗的光線讓那張卡片上的銀色字體顯得格外清晰。
「先看這個,」我說。
小可低下頭,在後巷的冷風裡,仔細地閱讀著那份契約。她讀得很慢,像是把每一個字都在心裡過了一遍。當她看到第三條關於身體界線的那一行時,她停了一下,但沒有說什麼,繼續往下讀。
讀完,她抬起頭,「你真的可以幫她嗎?」
「我不知道,」我說,「但我可以先去見她。」
她沉默了幾秒,拿起旁邊備用的原子筆,在簽名欄上寫下了她的名字。
「小可,」我把契約收回,「美美現在在哪裡?」
「宿舍,」她說,「她幾乎不出門了。」
我把那支電子煙在口袋裡握緊了一下,感受著那個冰冷的重量抵著我的胸口。
這是這個案子的第一塊拼圖。
剩下的,在那個宿舍房間裡,等著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