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友的困境
宿舍在台北東區一棟老舊的公寓樓裡,電梯壞了,我們走樓梯上到四樓。
樓梯間的燈有一盞壞了,走到三樓和四樓之間的轉角時,光線暗得幾乎要踩空,扶手的油漆已經龜裂剝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小可走在前頭,步伐比平常快,那種急切裡面藏著一種長期的擔憂,像是一個人在害怕回去之後,發現情況又變壞了一點。
四樓的走廊很窄,左右各有幾扇門,地板的磁磚有幾塊已經鬆動,踩上去會發出細碎的聲響。空氣裡有一股混合著泡麵、洗衣精與某種說不清楚的悶滯感的氣味,那是老舊宿舍特有的氣味,是很多個年輕人把自己的生活壓縮在一個小空間裡,長年累積下來的痕跡。
小可在最裡面那扇門前停下來,輕輕敲了兩下。
「美美,是我,我回來了。」
沒有回應。
她又敲了兩下,「美美?」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遠處某個房間傳來的電視聲,以及外面街道的車聲透過窗戶滲進來。
「她有時候不開門,」小可轉過頭對我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但她應該在裡面,她今天沒出去。」
我站在門口,把手貼在門板上,讓聯覺往裡面延伸。
那種頻率讓我的手指在門板上停住了。
門裡面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顏色,在我的聯覺視野裡,那不是任何一種我能夠用既有的色彩去描述的東西。它最接近的顏色是「灰」,但不是普通的灰,而是一種非常深的、幾乎趨近於透明的灰,像是一個人的顏色被非常緩慢地、非常徹底地稀釋掉了,稀釋到只剩下最後一層薄薄的底色,再薄一點就要消失了。
那種頻率讓我想起了一件事——水彩顏料在水裡慢慢散開的樣子,那種擴散是無聲的,是你看著它發生卻什麼都抓不住的那種無力。
「小可,妳有房間鑰匙嗎?」我說。
她從圍裙口袋裡摸出一把備用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開了。
房間不大,兩張床,兩張書桌,一個共用的衣櫃。
靠窗的那張床上,美美躺著,側對著我們,身上蓋著一條薄薄的毯子,頭髮散在枕頭上,沒有紮起來。她沒有睡著,但她也沒有動,只是那樣躺著,眼睛睜開,看著牆壁。
書桌上有幾個空的泡麵碗,沒有洗,疊在一起放在角落。垃圾桶裡有幾個那種淡紫色包裝的電子煙空殼,和小可給我的那支是同一個牌子。
我掃視了一圈房間,在聯覺視野裡確認了那種「透明灰」的來源——不只是美美身上,而是整個房間都被那種頻率浸染了,像是一個空間在長期的低氣壓下,連空氣都變得稀薄。
「美美,」小可走過去,在她床邊蹲下來,「我帶了一個朋友來,他想跟妳說說話。」
美美沒有立刻回應,只是緩緩地把目光從牆壁移過來,落在我身上。
她大約二十二三歲,臉型很秀氣,但臉頰凹陷,皮膚有一種不健康的蠟黃,眼睛下方有深重的黑眼圈,那種黑不是睡眠不足的黑,而是一種長期的精神消耗之後,身體把所有的資源都抽調去維持基本運作,外表就只剩下一個空殼的那種黑。
她看著我,眼神裡沒有戒備,也沒有好奇,只是一種非常空洞的、毫無起伏的目光,像是她已經習慣了有人進來這個房間,但那些人帶來的,從來都不是什麼好事。
「妳好,」我說,在她書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我叫李天。」
她沒有說話。
我沒有繼續說,只是坐著,讓那個沉默存在在房間裡。
小可站在一旁,不安地看了我一眼,我對她微微搖了一下頭,示意她不用說話。
沉默持續了大約兩分鐘。
然後美美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很久沒有用過的東西,在啟動的瞬間帶著一點生鏽的阻力,「你是誰?」
「一個側寫師,」我說,「我幫人找回失去的東西。」
她看著我,沒有問失去什麼東西。
「妳最近睡得好嗎?」我問。
她沉默了一下,「不好。」
「吃東西嗎?」
「有,」她說,「泡麵。」
「電子煙抽多久了?」
她的眼神在這一刻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變化,不是防備,而是某種被觸碰到的東西,讓她的目光重新有了一點焦距,「你怎麼知道我抽電子煙?」
「妳的垃圾桶裡有六個空殼,」我說,「而且妳的呼吸帶著那種草莓味的尾韻。」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視線移開,重新看向牆壁。
我在那個沉默裡感受著她的頻率,那種「透明灰」在這個近距離的接觸下變得更清晰了。我感受著它的質地——那不是一種憤怒的灰,不是絕望的灰,而是一種被長期消耗之後,連情緒都懶得產生的灰。那是一個人在被榨乾了之後,剩下的那種狀態,不是崩潰,而是比崩潰更難處理的——麻木。
「美美,」我說,「妳現在最想要什麼?」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打算回答了。
然後她說,「安靜。」
只有這兩個字,但那兩個字在我的聯覺視野裡,帶出了一道細微的顏色變化——那種透明灰的邊緣,透出了一絲非常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暖色。
那不是放棄,那是一個還沒有完全熄滅的人,對某種東西還有一點點渴望。
我把那個細節記在心裡。
我讓小可帶美美去附近買點東西吃,趁這個時間,我在那個房間裡仔細地做了搜尋。
垃圾桶裡那六個電子煙空殼,全部是同一個牌子,同一個型號。我把其中一個拿出來,在聯覺感應下確認了那種「冰藍色脈衝」的殘留——即便是空殼,那種頻率依然存在,像是某種化學物質滲進了塑膠材質,揮發不盡。
書桌抽屜裡,我找到了那幾張本票的影本。
美美把影本壓在最底層,用幾本課本蓋著,像是眼不見為淨,但又不敢真的丟掉。我把那疊影本翻開,一張一張地看,在聯覺視野裡,那些數字在我眼前呈現出一種帶著血腥氣息的「鐵鏽紅」,那不是墨水的顏色,那是一個女孩在不懂那些文字代表什麼的情況下,把自己的未來簽掉的代價。
七張本票,總金額一百一十二萬。
我把影本放回原位,重新壓好,位置和我找到時一模一樣。
衣櫃旁邊有一個小小的化妝台,鏡子上貼著幾張便利貼,是那種女生會在鏡子上貼的、寫著鼓勵自己的話的便利貼。但那些便利貼的紙張已經泛黃,邊緣捲起,是很久以前貼上去的,上面的字跡帶著一種年輕且充滿朝氣的圓潤,和現在躺在床上那個人,形成了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對照。
其中一張上面寫著:「今天也要好好的!」
我在那張便利貼前站了幾秒鐘。
那個曾經在鏡子上貼下這句話的美美,和現在躺在床上連吃飯都懶得起來的美美,之間的距離,不是時間的距離,而是一個人在被一點一點地消耗之後,走到這裡所花的代價。
小可和美美回來的時候,美美手裡捧著一個便利商店的飯糰,在床邊坐下來,慢慢地吃著。那個吃飯的樣子很機械,像是在完成一個任務,而不是因為餓或者想吃。
我在椅子上坐回去,等她吃完。
「美美,」我說,「我知道妳現在不想說話,但我想問妳一件事,妳可以不回答。」
她抬起頭,看著我。
「那支電子煙,」我說,「妳男友第一次給妳抽是什麼時候?」
她的手指微微收緊,飯糰的包裝紙發出細碎的聲響。
「三個月前,」她說,聲音很平,「他說我壓力太大,說抽一口放鬆一下。」
「抽了之後呢?」
她沉默了很久,長到我以為她不打算繼續說了。
「就沒有了,」她說,「我不記得後來發生什麼。我醒來的時候,他說我睡著了,說我太累了。但我知道不是,我就是知道,但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只是……我只是覺得很髒。」
最後那兩個字說得極輕,但在我的聯覺視野裡,那兩個字帶出的頻率是一種讓人無法呼吸的「腐蝕性鐵灰」,那種灰帶著一種向內侵蝕的力量,像是酸液滴在金屬上,不是立刻腐穿,而是慢慢地,從表面開始,一層一層地往裡燒。
「妳沒有做錯任何事,」我說。
她看著我,那雙眼睛在這一刻出現了一種我等待了很久的東西——不是感謝,不是鬆了一口氣,而是一種很細微的、幾乎要被錯過的懷疑——懷疑這句話是不是真的,懷疑這個陌生人是不是真的這樣認為。
那道懷疑,比麻木要好。
懷疑代表她還在乎。
「美美,」我說,「有沒有人跟妳說過,那些本票,在法律上有很多問題?」
她搖頭,「他說如果我不還,就要去找我媽。」
「他用這個威脅妳,是因為他知道,只要妳怕,妳就不會去查,」我說,「但妳有沒有想過,那些本票是在什麼情況下簽的,是否具有法律效力,那個所謂的討債公司是否合法——」
「我不懂那些,」她說,聲音裡有一絲細微的動搖,「我不懂。」
「我懂,」我說,「所以讓我來。」
小可在一旁,眼眶已經紅了,她看著美美,然後看著我。
美美把飯糰的包裝紙攥在手裡,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你要幫我做什麼?」她問。
「先讓妳離開這裡,」我說,「這個房間、這座城市、這些電子煙。讓妳的身體和腦子先清醒過來,然後我們再談接下來的事。」
她看著我,那種透明灰的頻率在這一刻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縫,那道裂縫很細,細到幾乎看不見,但它在那裡,透出了一絲光。
「我媽,」她說,「他會去找我媽嗎?」
「在他能去找妳媽之前,」我說,「他會先遇到我。」
那句話說完,房間裡的空氣安靜了下來。
美美低著頭,把那個攥皺的包裝紙慢慢地展開,再慢慢地折起,像是用這個細小的動作,在確認自己的手還能夠完成一件事情。
「好,」她說,聲音還是很輕,但比剛才稍微厚實了一點,就一點點,「我聽你的。」
離開宿舍時,走廊的燈還是只有一半亮著。
我走在小可身旁,她把那份契約卡片夾在手裡,卡片的邊緣被她捏得有點彎曲。
「李天哥,」她在樓梯間的轉角停下來,「美美真的沒事了嗎?」
「還沒有,」我說,「但她開口說話了,這是第一步。」
小可點頭,把那份卡片收進口袋。
我走出公寓大門,站在街道上,讓秋末的夜風把後巷那種悶滯的氣味從身上吹散。
口袋裡,那支電子煙的「冰藍色脈衝」還在低頻地震盪著,帶著那種熟悉的化學底韻。
我需要去查這支煙,查清楚它裡面的成分,查清楚它的來源,查清楚那個男友背後是誰在供貨,以及那個供應鏈的末端,通往哪裡。
我拿出手機,撥了一個電話。
「我需要一個化學成分分析,樣本是電子煙,今晚能做嗎?」
電話那頭說可以。
我看了看手機螢幕上的時間,夜裡九點十七分。
這個案子剛剛開始,但那個透明灰的頻率已經在我的聯覺視野裡留下了一道印記。
那是一種比我見過的任何顏色都要讓人揪心的頻率,不是因為它強烈,而是因為它正在消失。
而我,必須在它完全消失之前,把它找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