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的巷口，殘忍的街角 第二章 早晨有屍體

夏天的太陽，總是比人更早上班。 清晨七點不到，曜城的高樓已被曬出一層發亮的邊線。玻璃帷幕反射著金色光芒，像一座座站直身體的神像，俯視底下匆忙的人群。 巷子裡卻還是陰的。兩棟大樓夾出的狹縫，把陽光擋在外頭，只留下一截灰冷地面，和一股發酵過頭的味道。 沈策是被蒼蠅吵醒的。嗡嗡聲繞著耳邊打轉，像有人故意貼著他嘲笑。 他皺眉睜眼，喉嚨乾得發痛，嘴裡還殘著昨夜酸敗的油味。全身骨頭像被拆過再隨手裝回去，每動一下，都有地方抗議。他坐起身，肩膀的傷口立刻裂開。血沒再流，只剩乾硬的痂。 他低頭，看見腳邊那隻土黃色野狗。四肢僵直，眼珠半凸，舌頭掛在嘴外。昨夜還凶狠的生命，現在像一件被丟錯地方的舊物。 沈策看了兩秒，別開眼。死亡這東西，看久了會麻木。麻木久了，人就容易變成別的東西。 他扶著桶邊站起來，腿一軟，差點又跪回去。蒼蠅群被驚起，在半空盤旋一圈，又落回死狗身上。 「連你們都比我忠心。」他啞著嗓子說。 巷子深處傳來金屬碰撞聲。下一秒，餐廳後門被推開。砰。 一個壯碩男人站在門口，白色廚師服勒住厚實肩背，腰間繫著染舊的圍裙，手裡還拿著一把剁骨刀。他的目光先掃過地上的死狗，再落到沈策身上，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幹什麼的？」聲音粗得像砂紙磨鐵。 沈策本能往後退半步。男人又往前一步，刀尖朝地，卻比朝人更有威脅。 「昨晚是不是你在這裡搞事？」 沈策沒回答。很多時候，解釋是給願意聽的人準備的。眼前這種人，只想找人出氣。 男人看見廚餘桶被翻開，額角青筋立起。「媽的，吃垃圾就算了，還把狗弄死？」他抬手一指巷外。「滾。」 沈策轉身就走。 「你跑錯邊了！那邊死路！」 沈策愣了一下，腳步已經衝出去，腦子還停在昨夜的疼痛裡。巷子兩側牆面快速掠過，他呼吸亂得像破風箱。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一聲女人的尖叫。聲音又高又短，像玻璃被折斷。 男人反應快得不像廚師。他猛地轉身衝回後門，拉開門內暗格，抽出一把短管散彈槍。 沈策站住了。連空氣都停了一拍。 男人抬槍朝巷口開火。轟——巨響震得耳膜發麻。碎石飛濺，狗的慘叫聲同時炸開，尖銳得讓人背脊發冷。沈策下意識貼牆蹲低。 等煙塵散開，他看見巷口站著一名女子。她穿著米白色套裝，長髮束起，腳上是細跟鞋，手裡牽著四條狗。那畫面與這條巷子格格不入，像雜誌封面被風吹進垃圾場。 她的臉色慘白，眼睛死盯著地上。地上那隻被轟爛胸口的狗，脖子上掛著銀色項圈。 她忽然跪了下去。「阿土……」聲音顫得不像剛才那聲尖叫。 男人這才像醒過來，急忙把槍藏回門後，快步走上前。「小姐，妳有沒有受傷？」 女子沒看他，只伸手摸著死狗的頭，動作輕得像怕弄痛牠。「這隻狗……」她抬起頭，眼裡全是水光，卻冷得嚇人，「是不是你殺的？」 男人張了張嘴，第一次沒立刻說話。 沈策站在陰影裡，看著這一切。四條狗對著他低吼，繩索繃得筆直。 女子的視線終於越過廚師，落到巷子深處，落到他身上。那眼神很複雜——悲傷、嫌惡、懷疑，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好奇。像在看一個不該存在的人。 遠方街道突然傳來鼓聲與主持人的試音聲。慈善大會要開始了。花籃、媒體、笑容、捐款支票。 而在離舞台不到五十公尺的巷子裡，一條狗剛死，一個男人滿身傷口，另一個男人藏起槍，還有一名女子第一次看見這城市真正的早晨。 沈策忽然覺得可笑。曜城最乾淨的地方，通常都離垃圾最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