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動節連假第一晚和大學直屬去公館吃熱炒,胃口大開,菜色、口味都在水準之上。一行人飯後還意猶未盡,再到熱炒店斜對面吃雪花冰。
熟悉卻又陌生的詞彙在餐桌上跳躍,David Harvey、資本主義、Sharon Zukin、列斐弗爾、仕紳化、城市的意象、地理的再現、再現的地理,眼花撩亂。老實說,大學時對這些名詞也只是一知半解,每次閱讀文本時,都嚴重懷疑自己是否有閱讀障礙,或是文字理解能力貧弱。記得大一上的人文地理提到異質空間,首先提到傅柯以鏡子作為異質空間的比喻,又提到大家都知道迪士尼樂園明明是虛假的世界,遊客卻會把樂園裡穿布偶裝的米老鼠、唐老鴨當作真正的迪士尼角色來互動,相當弔詭。聽完這些概念後,腦細胞已經燒死了大半,只覺得早上八點的我到底聽了什麼鬼東西,卻又覺得太有意思了!我和大學長來回拋接人名與專有名詞,我們已經聊上頭了,學長突然丟出了「東方主義」。學弟妹看著老學長,面露困惑,搖搖頭,「沒聽過『東方主義』。」「薩伊德是誰?」聽說系上的人文課程已經減少很多,這番反應倒是狠狠應證了這件事。其實我已經忘記《東方主義》主要的概念,所以回到家後又Google了一番。
這本書在探討「西方如何建構東方」的過程,西方學者透過研究,建立了一套東方的知識體系,並傾向將東方文明定位成僵化、不變且缺乏進步能力的。而西方的理性、科學與進步,正是開化與拯救東方的唯一解方。而薩伊德指出,西方對東方的觀察、描述與分類,本質上都是為了撐起殖民統治的論述。
時至今日,東方主義的影響依舊在世界中發生,例如:西方影視媒體常將東方簡化為特定符號,將亞洲人描繪成精通武術卻缺乏性吸引力的書呆子,或是在許多設計上,挪用經文、龍鳳圖案,讓物件顯得十分具有異國情調。
對,這個異國情調是一大重點。當全球化、資本主義使世界各地的景象、店鋪趨同,許多西方觀光客前往東南亞或南亞時,追求的反而是「原始、純樸、未受文明汙染」的體驗,這種心態本質上是將當地人的生活環境視為大型的沈浸式劇場,希望他們保持「不發達」的樣子以滿足西方的想像。只要這些地方的人使用了某些現代物品,就破壞了某種純粹似的。
近年來,滿街的歐美觀光客已經是東南亞旅遊景點的日常,就連台灣人很少入境的寮國,也能見到很多白人坐在街邊小店啜飲咖啡。去年讀了John Urry的《觀光客的凝視》,讀完後總會好奇觀光客到一地旅遊的動機。我還沒去過寮國,真的很想問問那些觀光客,他們在尋覓的是什麼?試圖從沒有連鎖店的街道尋找自己失去的鄉愁?透過觀看清晨佈施去尋找神秘主義的精神撫慰?還是在叢林裡的瀑布享受英雄式的冒險?結束這些穿越時空的體驗後,觀光客們還是可以買一張機票回到母國,享受5G網路、大眾運輸的便利,那些被認為「純樸、知足、快樂」的當地居民則繼續領著微薄薪水,繼續被下一批觀光客凝視。
上述段落寫得洋洋灑灑,但我似乎沒有資格指責那些白人,上述那段文字,更多是出於自省而打出來的。我不喜歡踩觀光客景點,即使這幾年有許多對觀光行為的反思,仍會對芭樂景點嗤之以鼻,因此不斷找尋鮮少觀光客踏足的地方。那麼,既然我們知道了這些殘酷的事實,然後呢?要做出什麼改變嗎?還是就繼續旅遊下去呢?
Gemini提供了很棒的回覆:
- 承認對方的現代性與發展權:意識到當地人也有追求便利生活的權利。當你看到寮國青年在咖啡廳用筆電工作,或者農村蓋起新的水泥房時,試著去理解那是他們改善生活的努力,而不是「破壞了我的風景」。
- 支持「在地論述」而非「西方定義」:選擇由當地社群經營的導覽、入住當地人開的民宿、聽他們講述自己的歷史。與其聽西方專家解釋這座廟有多神祕,不如聽聽當地年輕人如何看待這座廟在他們當代生活中的意義。
- 警惕「災難觀光」的獵奇感:了解歷史背景是為了理解現狀的成因,而不是為了感嘆「他們好可憐」。如果可以,支持那些致力於解決問題的當地社會企業,而不只是拍張照就走。
- 接受「不適感」與「差異」:當你發現當地並不像旅遊手冊寫得那麼「悠閒」或「神祕」,而是充滿了混亂、噪音或商業化時,那正是這塊土地最真實的寫照。接受這種不適感,才是打破東方主義濾鏡的開始。
所以,繼續旅遊吧!旅遊的價值之一不就是擊碎偏見嗎?
於是我又拋出另外一個問題:「都市人到彰化尋找鄉村風情是一種東方主義嗎?」
我其實很少問過我的台北朋友,彰化在他們的印象中到底如何?但從身旁的人聽到我是彰化人的反應來看,應該沒什麼印象吧?畢竟他們連彰化除了肉圓,有什麼東西都說不出來,更何況建立印象了,彰化在許多人心中的印象就像是網路上流傳很久的一張圖,寫著「台灣人的環島旅遊:」,底下有一張殘缺的台灣地圖,少了桃園、苗栗、彰化和雲林。
彰化人似乎都習慣(但不一定接受)外人的讚美和抱怨,讚美彰化好純樸、好有人情味,抱怨彰化好無聊、好sông、好沒文化。(彰化不是真的沒文化,不然有文化底蘊的鹿港人要森氣了)觀察力敏銳的業者清楚掌握了觀光客的凝視對象,在建築外觀、室內裝修、菜單、餐點、燈光上符合外人的期待與想像,這些元素漸漸成為典範,如同世界其他被全球化景觀蠶食鯨吞的邊陲地區一樣。
當城市(核心)用一種獵奇、浪漫的眼光去看待鄉村(邊陲)時,並只截取自己想觀看的符號,並略過當地人的就如同東方主義,複製這種不對等的權力關係。有時無奈住在「核心」的人們擁有定義「哪裡才值得去」的權利,否則就不會看到生活雜誌上諸如「2026彰化必訪文青咖啡廳」等標題,其他不文青、不酷、不符合典範的,大概都不會被推薦。
講了那麼多,其實只是在自省,不要掉入「他者化」的陷阱,並希望自己在旅途中意識到這點。可能有人會說,這樣活著很累,輕鬆玩不就好了。我可以花錢當大爺,但我不想當那個剝削人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