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一日。
南月沒有再去妖獸森林。
他起了個早,從外門坊市帶回一壺品質尚可的果酒,酒香不烈,卻帶著淡淡靈果氣息。
不算珍貴。
卻也不失禮。
——
萬陣峰。
此峰不高,卻與其他山峰不同。
越往上走,越覺得靈氣運轉有異,時而凝滯,時而流轉加快,像是無形中被什麼牽引著。
地面石階旁,偶爾可見刻痕。
並非自然風化。
而是——殘留的陣紋。
有些已斷裂,有些仍在微微運轉。
南月腳步放慢。
他沒有貿然踏錯。
識海之中,《噬源神照經》微動。
那些原本看不懂的痕跡,如今隱約能辨出靈氣走向。
他順勢而行。
一步步往上。
——
峰頂。
一處石屋院落,院門半掩。
南月站在門外,整理了一下衣襟,將果酒提於手中。
沒有直接推門。
而是拱手一禮,聲音不高:
「外門弟子南月,前來請教陣法。」
短暫的安靜。
風過。
沒有回應。
就在他以為無人之時——
屋內,傳來一道略顯沙啞的聲音:
「進。」
聲音不大,卻清晰。
南月心中一動,推門而入。
——
屋內光線昏暗。
一名中年男子盤坐在內側。
面容消瘦,眼下有淡淡陰影,氣息並不強,甚至略顯虛浮。
但——他身周的地面。
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陣紋。
有些在運轉。
有些已經殘破。
交織在一起,像一張無形的網。
這人,正是萬陣峰峰主——陸乾坤。
他沒有睜眼。
只是淡淡開口:
「帶酒了?」
南月微微一愣。
隨即點頭,將果酒放在一旁:
「是。」
屋內沉默了一瞬。
陸乾坤這才緩緩睜開眼。
那雙眼——
像是在夢與醒之間徘徊許久,卻仍未完全沉淪。
陸乾坤目光落在南月身上,語氣平淡:
「你來,所為何事?」
南月拱手,沒有多繞:
「弟子此前隨紀衡師兄,學了些基礎陣法。」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恭敬而平穩:
「困敵、爆裂、擾亂之類……如今已能自行構築與穩定運轉。」
這句話說得不高調。
但也沒有刻意壓低。
陸乾坤眼神微微一動,卻未插話。
南月繼續道:
「只是再往上,無論如何推演,都難以再進一步。」
他抬頭,看向對方:
「弟子來此,是想請教峰主——」
「是否能學更高階的陣法。」
語氣簡單直接。
沒有試探,沒有遮掩。
屋內再次安靜下來。
陸乾坤沒有立刻回應,只是靜靜看著他。
像是在衡量什麼,屋內沉默片刻。
陸乾坤忽然收回目光,語氣依舊平淡:
「也行。」
南月心中一動,尚未開口——
陸乾坤已接著說下去:
「萬陣峰每月需向宗門上交一批陣盤。」
他抬眼看來,目光淡淡,卻帶著審視:
「以後——由你來交。」
條件說得明白,卻不輕鬆。
南月沒有立刻答應。
他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不只是做幾塊陣盤。
而是長期供應。
品質、數量,都不能出問題。
否則,丟的不是他一人的臉面。
而是峰主的臉。
屋內一時安靜。
陸乾坤沒有催。
像是在試探他會不會退縮。
南月只思索了一息。
便拱手:
「可以。」
沒有在多問條件,也沒有討價還價。
陸乾坤看了他一眼,眼底似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變化。
「明日開始晚上過來。」
只見陸乾坤手指微動,地面一處不起眼的陣紋亮起,一枚厚重的玉簡緩緩浮起,落到南月面前。
南月伸手接住。
入手微沉。
靈識微探。
內容如潮湧入。
不是單一陣法。
而是——體系。
從最基礎的陣紋結構、靈氣流轉,到不同陣型的組合、變化,甚至還有錯紋、疊紋的運用……
幾乎囊括了“基礎”二字所能涵蓋的一切。
南月瞳孔微縮。
這不是隨便能拿出的東西。
陸乾坤眼睛依舊半閉,語氣淡淡:
「《基礎陣法大全》。」
「先把這些學會。」
陸乾坤沒有再說話。
像是已經重新沉入那無盡的陣紋與夢魘之中。
——
南月退出院落。
夜風微涼。
他低頭看著手中玉簡。
深吸一口氣。
轉身下山。
從這一天開始——
白天,他在妖獸森林賺靈石。
夜晚,則踏上萬陣峰頂,學習陣法。
——
夜裡的萬陣峰,再次歸於寂靜。
院門已閉。
陸乾坤仍盤坐原處,似在入定,實則神思飄忽。
方才那一眼——
不知為何,停得久了些。
他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門口。
空無一人。
卻像還殘留著那少年的影子。
陸乾坤眉頭微皺,低聲自語:
「怎麼了……」
聲音很輕。
像是在問自己。
他本不該在意。
一個外門弟子而已。
可那一瞬——
南月抬頭時,眉眼之間,有一抹極淡的熟悉。
不是相貌。
而是那種……沉著、內斂,卻又帶著一絲不願低頭的神情。
像是?念頭剛起——
他忽然沉默。
良久。
才低低吐出兩個字:
「……師弟。」
記憶深處,一閃而過。
陣紋、笑聲、爭論……
還有——某個未完成的推演。
陸乾坤眼神微微一沉。
像是被什麼牽動。
隨即又強行壓下。
他閉上眼。
語氣恢復平靜:
「像,又如何。」
人已不在,這世間——
不會再有第二個。
院中靈紋微微流轉。
像是在回應,又像是在沉默。
而那一絲動搖,
彷彿——從未出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