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鹹的海味
隔天早上,美美把手機交給我。
她是在早餐後、小可去便利商店買東西的空檔,找到我的。
那個時機選得很安靜,不是刻意等待小可離開,而是那個機會自然地出現了,她就走過來了,把手機放在我手裡,沒有說太多話,只說了一句,「裡面有些東西,我想你會需要,我也相信你能幫我。」
我接過那支手機,感受著它傳來的重量。
那不只是一支手機的重量,那是一個女生在最無助的時候,把僅剩的一點主動權,交到她認為可以信任的人手裡的重量。
「我先去看看,」我說,「妳去陪小可。」
她點頭,轉身走了。
我坐在民宿後院的木椅上,讓竹林的陰影擋住上午的陽光,開始系統性地整理美美手機裡的資料。
美美存下來的東西比我預想的要多,也比我預想的要清晰。她雖然不懂法律,雖然長期處於那種被化合物侵蝕判斷力的狀態,但她的某個部分一直知道這些東西重要,一直在最黑暗的時刻,把那些可能有用的截圖悄悄地存起來。
那是一種不放棄的本能。
我把資料分成幾個類別,一邊整理,一邊在腦子裡重新拼湊這整件事的輪廓。
第一類是阿凱與美美的對話紀錄。
從最早的甜言蜜語,到後來的借錢,到本票,到酒店,那個語氣的轉變有一條清晰的脈絡——起初是商量,然後是要求,然後是威脅,語氣一步一步地硬化,像是一個人在確認對方已經被困住之後,慢慢地脫下了面具。其中有幾則訊息讓我的指尖在螢幕上停住了,阿凱在要求美美去酒店的那幾則對話裡,用詞的方式帶著一種明顯的「照本宣科」感——那不是一個賭輸了錢的普通男生能夠想出來的說法,那是一套被人教過的話術。
第二類是轉帳紀錄。
美美把每一筆轉帳都截了圖,從幾千塊的「借款」,到後來每個月固定的「還款」,每一筆都有日期,都有金額,都有備注。我用手機計算機算了一下,七個月,總轉出金額超過四十萬,而那七個月裡,本票的總金額一分都沒有減少。
那筆錢,從來就不是要用來還債的。
第三類是最讓我感到興趣的東西——美美存下來的幾張截圖,是阿凱跟另一個號碼的對話,那個號碼沒有存名字,但對話的內容讓這個號碼的身份不言而喻。
「她今天去了,很聽話。」阿凱傳的。
「好,繼續讓她抽,別讓她清醒太快。」對方回的。
「她問我什麼時候可以還完,我怎麼說?」
「告訴她快了,讓她繼續。今晚有三個客人,她不需要知道,讓她抽完直接送過去。你那邊還有沒有其他可以介紹的?」
我盯著那幾行對話看了很久。
「別讓她清醒太快。」
「今晚有三個客人,她不需要知道。」
那些文字讓我的聯覺視野裡出現了一道令人窒息的「腐敗紫」,那種紫不是憤怒的顏色,而是一種比憤怒更深層的東西——那是看見一個人被當成物品反覆流通、被安排、被分配、被送出去,卻對這一切毫不知情的噁心感。
美美說她醒來的時候什麼都不記得,只覺得很髒。
現在我知道為什麼了。
那支電子煙不只是讓她順從的工具,那是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她從來沒有同意打開的門,讓那些她永遠不會知道名字的人,走進了她連意識都不在場的地方。
我把那幾張截圖截圖備份,存進加密資料夾,手機放回大腿上,閉上眼睛,讓台東的竹聲填滿那個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我繼續往下看。
我把那個陌生號碼記下來,用幾個追蹤工具交叉比對,那個號碼在幾個和詐騙相關的通報資料庫裡留有紀錄,關聯到的地址,指向萬華環河南路附近的一個區域。
海味海產店附近。
中午,我們在民宿附近吃了飯。
小可給美美點了她說想吃的虱目魚粥,美美吃完了一整碗,還把旁邊的小菜也都夾了一些,那個食慾讓小可看著她笑得停不下來。
吃完飯在海邊走了一段路,下午的太平洋帶著一種慵懶的金光,海浪一波一波地推上來,退回去,那個節奏在我的聯覺視野裡呈現出一種讓人想要就這樣站著的穩定。
美美在海浪線的邊緣站著,讓海水偶爾漫過她的腳背,那雙腳之前那種「透明灰」的頻率,在這個接觸裡一點一點地消散,像是海水在帶走什麼東西。
「李天,」她開口,看著海,「那個號碼,是阿海嗎?」
「很可能是,」我說,「我還在確認。」
「他來過我們宿舍,」她說,語氣沒有起伏,像是在敘述一件和她沒有關係的事,「他站在門口,看著我,對阿凱說,這個可以。我當時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我感覺到很不對,就是那種被人打量的感覺,像是被人看著、但不是在看一個人。」
我沒有說話,只是聽著。
「後來我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她說,「但那個時候我已經簽了那些本票,我以為我沒有辦法了。」
「妳現在有辦法了,」我說。
她轉過頭,看著我,那雙眼睛帶著一種已經決定了的清醒,「我知道,所以我把手機給你了。」
傍晚,我把今天整理出來的東西傳給百合,附上一行字:「這是另一個案子的材料,先幫我存著,等我回台北再說。」
百合很快回覆:「看起來不小,你在哪?」
「台東,」我說,「明天回去。」
「NB科技那邊也有新的動態,你什麼時候有空?」
「回去之後,」我說,「先處理手上這個。」
那天晚上,我們在民宿附近找了一間小館子吃晚飯。
美美點了一份排骨飯,吃到一半,突然說了一句,「我以後要學做菜。」
小可愣了一下,「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就是想學,」美美說,繼續吃她的排骨,語氣帶著一種很普通的、日常的確定,「我以前一直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會,什麼都要靠別人。但我現在覺得,如果我會做菜,至少我自己可以吃飽。」
那句話讓我在聯覺視野裡感受到了一道鮮明的暖色——那不是「透明灰」的裂縫,那是一個人在開始為自己的未來想一件具體的事情的時候,透出的那種光。
不大,但真實。
小可看著她,眼眶又紅了,「那我教妳,我會做幾樣。」
美美點頭,繼續吃排骨。
回到台北是隔天下午的事。
蘇花公路上,陽光把太平洋的藍照得很透,美美坐在後座,沒有靠著窗睡覺,而是坐直了,看著窗外的海,眼神帶著一種在台北的宿舍從未見過的東西——她在看,真正地在看,而不是讓視線停在某個不存在的地方。
那種「透明灰」的頻率,在這幾天裡,已經慢慢地退潮了,雖然還沒有完全消散,但底下透出來的顏色讓我感到一種久違的東西。
那是一個人本來的顏色。
我把車停在宿舍樓下,讓小可和美美先回去,自己在車裡坐了一會兒,把這幾天收集到的所有資料在腦子裡最後過了一遍。
明天,我要去找阿海了。
那條從美美開始、透過老陳的描述、透過美美手機裡的截圖、透過那支電子煙的化學成分報告,一路延伸到萬華環河南路的線,明天傍晚,要走到它的終點了。
我把那支霧島電子煙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儀表板上,讓它在下午的陽光裡投下一道細小的陰影。
這是讓美美失去聲音的東西,也是讓小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慢慢侵蝕的東西。
明天,我要拿著它,去見那個製造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