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踏出泡沫紅茶店時，已經是傍晚六點半了，台中的夜色早已然低垂。
一中街的燈火開始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五顏六色的招牌在晚風中閃爍，那種混雜著美食油煙與青春氣息的味道，在這一刻顯得格外真實而又疏離。五個人走出泡沫紅茶店時，腳步都顯得有些沉重。
闕恆遠走在最前面，懷裡還抱著那個年僅六歲，自稱「曦曦」的女孩。
這孩子異常乖巧，不吵也不鬧，只是兩隻小手緊緊勾著他的脖子，像是怕他會突然消失一樣。
「爸爸，」
「我們現在要去哪裡吃飯？」
「曦曦肚子餓了。」
女孩趴在他肩頭，聲音軟糯，帶著一點點撒嬌。
她的一雙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街道兩旁的攤販，那種眼神像是在回憶著某種熟悉的味道。
「妳想吃什麼？」
闕恆遠低聲問著，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一些。
他感覺到周圍投射過來的目光，那些逛街的大學生、高中生，好像有人在對著他們指指點點，臉上帶著一種「這對爸媽也太年輕了吧」的調侃笑容。
「我想吃那個……」
「甜甜的雞丁，」
「爸爸以前帶我去吃的那家。」
女孩伸出小手，指了指育才街的方向。
這話讓走在後頭的千慕羽愣了一下，她那一頭大波浪捲髮隨著動作微微晃動。
「她說的應該是胖子雞丁吧？」
「恆遠，」
「那是你最愛吃的那家。」
「走吧，」
「我們先去買，」
「然後回宿舍再說。」
伊凝雪冷冷地開口，但腳步卻加快了幾步，走到了闕恆遠的身邊。
她看著那張與自己極度神似的小臉，心裡那道冷若冰雪的防線正在一點一點地崩解。
走在熱鬧的育才街上，曦曦突然從闕恆遠懷裡掙扎著要下來。
「我想自己走，」
「我要牽著爸爸跟媽媽。」
小女孩落地後，左手精準地抓住了闕恆遠寬大的手掌，右手則是不由分說地，直接塞進了伊凝雪纖細冰涼的手心裡。
這一幕在路人眼中或許只是溫馨的「小爸媽」日常，但對於跟在後頭、被女孩喊作「大媽」的悅清禾，以及千慕羽與玥映嵐而言，卻是一場無聲的情感試煉。
那一瞬間，伊凝雪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
那隻小手很熱，皮膚細嫩，指尖還帶著一點點剛才在店裡吃餅乾留下的餘溫。
這是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觸感，如此真實，真實到讓她無法再用「科學」或「惡作劇」來欺騙自己。
這幅畫面在熱鬧的街頭顯得如此和諧。
但隨行在後的悅清禾眼中，卻像是一道無聲的裂痕。
她握著筆記本的手指微微發白，那瀏海遮住了她此刻複雜的眼神。
她是照片裡的「大媽」，是那個位居正中央的人，但現在，現實卻是另一個女人牽著那個孩子。
「清禾，」
「妳還好嗎？」
玥映嵐輕聲地問著，她那公主頭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柔弱。
她正提著剛才幫小女孩買的一瓶礦泉水，眼眶依然有點紅紅的，那種預支的母性讓她現在看著曦曦的背影，都有種想上前抱抱她的衝動。
「沒事，」
「我們快跟上吧，」
「這裡人比較多。」
悅清禾勉強笑了笑，語氣依舊溫柔，但那種身為「長姐」或「領袖」的優越感，在這一刻正經受著巨大的壓力考驗。
五個人穿過擁擠的攤位，來到那家著名的雞丁攤前。
闕恆遠趁著在排隊時，低頭看向小女孩，有些試探性地問起未來的家務分工。
「曦曦，」
「妳……」
「妳在家時候，都是誰最常煮飯給妳吃啊？」
這是一個暗示性的詢問，他在探查未來的家庭分工。
小女孩仰起頭，想了想，然後天真地指了指悅清禾。
「大媽煮的飯最好吃了，」
「二媽偶爾也會煮那種白白的麵，」
「爸爸你說過那是健康餐，」
「但是我不喜歡吃。」
伊凝雪臉色一僵，那的確是她現在就有的飲食習慣。
而悅清禾則是微微低頭，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那三媽跟四媽呢？」
千慕羽耐不住性子，立即湊了過來，她那大波浪頭髮，讓路過的男生忍不住回頭看幾眼。
「三媽最愛帶我去買漂亮衣服了，」
「這件背心裙就是三媽挑的！」
女孩開心地轉了一圈，裙擺在晚風中散開。
「四媽會跟我說故事，」
「還會幫我梳頭髮，」
「像這樣……」
女孩指了指玥映嵐耳邊垂下的微捲髮絲，眼神裡滿是依戀。
這番對話，像是一場無聲的判決，讓現場陷入詭異的沈默，每個人似乎都在這小女孩不經意的隻字片語裡，窺見了自己在未來家庭中的位置與職責。
對於現在才20歲的她們來說，這份未來的「職責」，卻顯得如此沉重且遙不可及。
買好了晚餐，五人回到那間位於商圈邊緣的合租公寓，那是一間屬於五房一廳的格局。
當闕恆遠用感應卡打開大門時，屋內的冷空氣與寂靜迎面而來。
這裡原本是他們五個年輕人的自由天地，每晚在客廳喝啤酒、打電動、討論報告，但今晚，空氣裡卻多了一種名為「家庭」的沈重感。
曦曦踢掉了腳上的小皮鞋，整個人像隻貓似地窩進那張深褐色的皮質大沙發裡。
她伸出小手，下意識地摩娑著沙發扶手邊緣的一處磨損，隨後有些疑惑地抬起頭，環視著這間房子。
闕恆遠放下鑰匙，將曦曦放在客廳的皮質大沙發上。
女孩看著這間熟悉的客廳，雖然家具的位置有些不同，顏色也顯得更舊一些，但她還是像回到了自己家一樣，熟練地踢掉小皮鞋，整個人窩進沙發裡。
五個人圍在沙發前，像是在看著一個神祕的外星生物。
「呼……」
「爸爸，」
「這裡好涼喔。」
「但是有點亂亂的，」
「而且感覺跟家裡好像喔。」
曦曦晃著小腦袋，指了指陽台落地的方向，
「那邊不是有個大大的魚缸？」
「爸爸說過，」
「那是大媽為了讓客廳安靜一點才裝的。」
闕恆遠正拿著杯子裝水，聞言動作猛地一頓。
他確實私下計畫過要在那個位置放個水族箱，但這件事他連對身邊這四位女生都還沒提過。
「曦曦，」
「妳意思是說……」
「妳也住在這間房子裡？」
悅清禾放下手中的筆記本，眼神凝重地環視著這間五房一廳的公寓。
這間房子雖然格局方正、採光極佳，但終究只是他們在台中唸書時臨時湊合的租屋處，
「這裡只有五個房間，」
「要是有了妳……」
「還有其他的哥哥姊姊，」
「這空間怎麼夠住？」
「夠呀！」
曦曦天真地笑了起來，小手拍著沙發墊，
「爸爸有說過這間房是我們的『起家厝』，」
「把隔壁也買下來給打通，」
「這樣房子就變大了。」
「但是爸爸最喜歡待在這個客廳了，」
「說這裡有大家年輕時候的味道。」
「把隔壁也買下來打通……」
千慕羽倒吸了一口涼氣，她轉頭看向闕恆遠，語氣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
「恆遠，」
「你未來的野心不小嘛？」
「我看這一帶的房價以後可能是會翻倍的，」
「你竟然打算把整層都買下來？」
「我……」
「我現在哪知道啊。」
闕恆遠尷尬地抓了抓頭，心裡卻泛起一陣奇妙的踏實感。
如果這間房子在未來真的成了他們的家，那代表這五個人的關係，真的如同照片裡那樣，一輩子都沒有分開。
伊凝雪從浴室門口走出來，手裡拿著毛巾，清冷的目光掃過客廳的每一個角落。
她原本覺得租這間房子時，只是個暫時的落腳點，但聽到「起家厝」這三個字，心底某個柔軟的地方像是被輕輕觸動了。
「所以，」
「曦曦妳之前看到這間房子的裝潢很不一樣嗎？」
伊凝雪走到沙發旁坐下，試探性地問道。
「嗯啊！」
「那邊的牆壁是白色的，」
「地板也是木頭的，」
「沒有像現在這樣涼涼的。」
曦曦縮了縮腳趾，指著磁磚地板，
「爸爸在門口還掛了一個牌子，」
「上面寫著『闕宅』。」
「曦曦最喜歡在客廳跑來跑去了，」
「因為大媽說，」
「只要大家都在客廳，」
「我們就是最幸福的一家人。」
這番話讓客廳陷入了短暫的沈默。
玥映嵐輕輕抿著唇，看著這間原本平凡無奇的租屋處，此刻在女孩的描述下，彷彿被鍍上了一層未來的光輝。
「既然是未來的家，」
「那我們現在確實得好好愛護它了。」
「但是……」
「現在……」
「誰要幫她去洗澡？」
闕恆遠有些尷尬地看著四位女生。
這句話一出，客廳的氣氛再次凝固。
這不僅僅是洗澡的問題，這象徵著誰將第一次與這個「未來的證據」進行最私密的接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