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的氣壓因為浴室裡傳來的陣陣對話而變得極度不穩定。
闕恆遠死死盯著課表,感覺原子筆的筆尖快要把紙張劃破。「她是我的女兒,」
「我來吧。」
伊凝雪剛才丟下這句話時,那清冷的眼神裡帶著一種「生母」的絕對主權,那是連悅清禾都無法正面撼動的氣場。
「但是曦曦剛剛才說過,」
「四媽最會梳頭髮跟照顧人。」
千慕羽挑了挑眉,語氣帶著一絲競爭意味。
「映嵐,」
「妳說呢?」
玥映嵐看著那女孩,輕輕點了點頭。
「如果曦曦不反對,」
「我可以幫忙。」
在這爭論的背後,悅清禾只是靜靜地去廚房倒了杯溫水。
她是「大媽」。
雖然現在她還沒完全接受這個身分,但那種要在這場混亂中維持大局的自覺,已經悄然在心底生根。
「曦曦,洗澡前先喝點水。」
她把水杯遞給女孩,眼神柔和得像是一汪深不見底的潭水。
由於曦曦身上只有一套衣服,伊凝雪與玥映嵐決定先拿自己的大件短袖T恤給女孩當應急睡裙用。
「凝雪,」
「妳這件會不會太長了?」
玥映嵐提著一件粉色大 T 恤,在剛脫下背心裙的曦曦身上比劃著,衣襬直接拖到了木質地板上。

「總比沒衣服穿好吧?」
「我們先去洗澡,」
「不然等一下清禾她們買回來都不知道幾點了。」
伊凝雪挽起袖子,原本清冷的臉龐在面對這縮小版的自己時,語氣不自覺地放軟了一些。
隨後,其他三人則展開了第一次「安置會議」。
客廳的大木桌上,闕恆遠正對著五張課表抓頭髮,原子筆在紙上劃得沙沙作響。
「我明天早八是必修,」
「要是翹掉會死人。」
「慕羽妳呢?」
闕恆遠抬頭看向正對著鏡子撥弄大波浪長髮的千慕羽。
「我有空堂,」
「但我本來約好要去修指甲的耶!」
千慕羽轉過頭,雖然嘴上埋怨,但眼神卻直往浴室門口飄,
「算了,」
「為了曦曦,我可以改天。」
「但恆遠,」
「你得補償我,」
「明天晚餐我想要吃那家貴的義大利麵。」
「我也能幫忙顧。」
悅清禾推了推眼鏡,平靜地在課表空隙填上名字,
「我明天下午沒課。」
「恆遠,你安心去上課,」
「家裡交給我。」
此時,浴室裡傳來嘩啦啦的水聲,以及曦曦稚嫩的笑聲。
浴室裡,溫熱的水氣氤氳著。
伊凝雪挽起白色短袖的袖口,露出一截細緻如藕的手臂,有些笨拙地拿著蓮蓬頭,指尖試著水溫,動作顯得有些生疏。
玥映嵐則是拿著毛巾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手裡拿著剛幫女孩擠好的沐浴乳,兩人眼神交會,都有一種不知從何下手的侷促感。
「曦曦,」
伊凝雪看著坐在澡盆裡玩著水花的女孩,聲音壓得很低,

「妳今天一直說自己是曦曦,」
「那……」
「妳知道自己全名叫什麼嗎?」
女孩轉過頭,任由水珠從髮梢滑落,她歪著腦袋,像是在回憶幼稚園老師教過的自我介紹。
「當然知道,」
「我叫闕若曦。」
「爸爸說過,」
「是晨曦的曦,」
「因為我是早上的第一道光。」
女孩一邊說,一邊用濕漉漉的小手在充滿霧氣的磁磚牆上劃著,
「爸爸還教過我寫『闕』這個字,」
「可是筆劃好多喔,」
「我每次都寫得好醜。」
「闕若曦……」
伊凝雪低聲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
她的心口猛地縮了一下,那種感覺很奇妙。
她確實曾在腦海中想過,如果以後有女兒,名字裡一定要有個「曦」字,象徵著在冰冷世界裡的一抹暖陽。
這份連她自己都沒對外人說過的命名偏好,竟然就這樣活生生地出現在這個六歲女孩的口中。
「若曦……」
「這名字真好聽。」
玥映嵐溫柔地笑著,眼眶卻悄悄紅了。
她伸出手,輕輕幫女孩擦拭著肩膀,
「那爸爸有沒有說,」
「為什麼要取這個名字?」
「有呀!」
女孩開心地拍了一下水花,濺得兩人滿臉都是,
「爸爸說,」
「那是因為媽媽名字裡有雪,」
「雪在早晨的陽光下會閃閃發亮,」
「所以我是他們最漂亮的寶貝。」
浴室外的客廳,闕恆遠原本正盯著課表發呆,聽到這句話,握著筆的手指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
「闕若曦,伊凝雪的女兒。」
千慕羽原本正對著鏡子整理大波浪長髮,此時動作徹底停了下來。
她轉過身,看著那扇透出黃色燈光的浴室門,語氣裡帶著一股說不清的酸楚,
「這名字取得還真夠直白的。」
「恆遠,」
「原來你未來還挺浪漫的嘛?」
「我……」
闕恆遠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麼反駁的話也說不出來。
悅清禾坐在一旁,推了推眼鏡。
她在筆記本的邊緣,一筆一劃地寫下了「闕若曦」這三個字。
她的字跡工整且有力,但在寫完最後一個勾時,筆尖卻在紙上停頓了許久,暈開了一個小小的墨點。

「媽媽,」
「妳肚子上這顆小黑痣還在耶。」
闕若曦坐在澡盆裡,伸出濕答答的小手指著伊凝雪因為彎腰而露出的腰間皮膚,
「之前爸爸說過這是他的導航標誌,」
「怕在黑漆漆的晚上找不到妳!」
「曦曦!」
「是誰教妳說這些的!」
伊凝雪臉頰瞬間燒得通紅,猛地拉下衣擺,連水龍頭的聲音都掩蓋不住她語氣裡的慌亂。
「是爸爸說的呀,」
「爸爸還說四媽這裡紅紅的……」
女孩又轉向玥映嵐,指著她領口下方隱約可見的一處紅色胎記,
「爸爸說四媽這裡最軟了,」
「以前曦曦小時候也最愛趴在這裡睡覺。」
玥映嵐在浴室裡臉紅得像要滴出血來,她正尷尬地拿著毛巾,
聽完這些,玥映嵐的手一抖,毛巾差點掉進水裡。
她臉紅得像要滴出血來,下意識地抓緊領口,那種「被未來的丈夫評論身體」的羞恥感與甜蜜感交織在一起,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客廳裡,千慕羽聽著這些「露骨」的爆料,手裡的粉色指甲油差點翻倒。
她轉過身,看著臉紅到耳朵根部的闕恆遠。
闕恆遠聽到這番對話,剛喝進去的一口溫水差點全部噴在課表上,他僵硬地轉過頭看向窗外,假裝什麼都沒聽到,但通紅的耳朵卻早就出賣了他此刻的窘迫。
「闕恆遠,」
「原來你未來私底下這麼色?」
千慕羽咬著牙,大波浪長髮隨著她憤怒的動作劇烈晃動,
「導航標誌?」
「最軟的地方?」
「呦?」
「你到底對她們做了什麼!」
「我……」
「我真的不知道啊!」
闕恆遠絕望地抱著頭,這簡直是公開處刑。
一直沈默的悅清禾此時站了起來,她看著筆記本上「闕若曦」三個字。
那是伊凝雪的「雪」與早晨陽光的結合。
身為被喊作「大媽」的人,她心裡那股不甘被她優雅地壓了下來。
「夠了,慕羽。」
悅清禾拿上機車鑰匙,語氣依舊平靜,但帶著一種家長的威嚴,
「走吧,」
「我們該去買衣服。」
「再讓曦曦說下去,這屋子今晚就沒人能睡著了。」
她拉起還在不服氣的千慕羽,在推開大門前,回頭看了闕恆遠一眼。

「恆遠,」
「把時間和課表都安排好。」
「明天開始,」
「這就是我們五個人的責任了。」
隨著大門「喀噠」一聲關上,客廳只剩下闕恆遠與浴室裡持續傳來的水聲。
他心裡默默想著:那個未來的自己,到底是怎麼搞定這四位個性截然不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