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飯店,我忍不住倒在那張柔軟的單人床上。將裝了速寫本和筆袋之類的包包隨意扔在了椅子上。我不禁想著今天發生的一切,簡直太過奇幻。人聲鼎沸的噴泉廣場突然變得悄無聲息、巷弄中隱約看見的鬥毆…還有那個像時尚雜誌裡走出來的、看起來就是有錢人的男人。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忍不住打開手機,開始搜索“義大利 噴泉 危險“之類的關鍵字。然而,大部分結果都是觀光指南,什麼「黛安娜噴泉是愛情聖地」,完全看不出哪裡有問題。我不死心,切換到新聞版面,結果還真讓我找到一篇標題驚悚的報導——
《XX區發生黑幫衝突,疑與地下交易有關》
我心裡一驚,點開後卻發現——全是義大利文!我嘗試用手機翻譯,但翻譯出來的句子詭異又難懂,比如:「昨晚有可疑男子在XX噴泉附近交易。(翻譯後變成:「昨天晚上男人懷疑交易於水旁邊。」)「警方封鎖現場,未透露詳細情況。」(翻譯後變成:「警察關門,不說話。」)「現場目擊者稱聽見槍聲。」(翻譯後變成:「有人看,聲音大,砰。」)
我看得滿頭問號,內心崩潰...這是什麼破翻譯!?那..那個男人...他讓我離開,該不會是剛好知道這附近治安不好吧?所以其實他人很好?
到現在我的腦子裡也都是他那雙碧綠色的雙眼,像綠寶石,或許更像翡翠或玉石。我承認,看見他的那一瞬間我確實有想法。但完全出於藝術成分,我的藝術腦在叫囂著讓我臨摹他完美的五官,穠纖合度的身材和具有時尚品味的穿搭…要是能畫下來,我心想,一定會被教授當成我的幻想對象而被退貨吧。
我翻身下床,還是決定將今天看到的男人畫下來。我拿出速寫本,先快速打好輪廓線,以防我忘記…好吧,他的臉很難讓人遺忘。但我還是打算今天通宵,在最印象深刻的時候將他臨摹下來。寂靜的房間內只有沙沙作響的畫筆聲,中途有客房服務的電話,詢問我要不要用晚餐,但我拒絕了。我正在興頭上,根本不想浪費時間吃飯。
終於,凌晨兩點半,我將那幅素描畫好了。
畫紙上,那是一個宛如希臘雕塑一般的男人,穿著筆挺的西裝,微微側著頭,像是在說什麼悄悄話。我滿意的點點頭,手腕的痠痛和生理性的飢餓終於向我的身體反撲。我只感到手腕痠痛,肩膀僵硬,腰疼得差點直不起來。但最難熬的是…我聽著自己咕咕作響的肚子苦笑了一下,這麼晚了,飯店應該沒有提供食物了…吧?
我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拿起床頭櫃的電話打到櫃檯。用我殘破不堪的英文問道「不好意思,請問你們還有提供食物嗎?」我有些緊張,我不是愛打電話的人——即使只是客房服務。
「有的,尹先生。我們隨時為您準備熱騰騰的食物,請告訴我們您想吃什麼,我會為您轉達。」櫃檯小姐用他帶著口音的英文熱情的說道。
「呃…什麼都行?那給我來一碗泡麵就行。謝謝你。」我皺著眉頭,覺得這通電話有些古怪,但還是禮貌地跟他們要了一包泡麵。我的房間有熱水壺,我可以自己動手。
掛斷電話,我緊蹙的眉頭沒有舒展開來,反而更加覺得…詭異。
首先,這麼晚了,飯店應該沒有提供食物;其次,櫃檯小姐過於熱情的態度讓我覺得奇怪;第三,我沒有自報家門,他怎麼知道我姓尹?
但當我拿到那包已經泡好的泡麵被客房人員送了過來,當我坐在餐桌前大口大口吃著家鄉味的泡麵時,所有疑惑都被拋到了腦後。
或許這裡真的提供宵夜、或許櫃檯人員真的態度專業、或許他們只是看我入住房間時的資料……我實在不該杞人憂天,畢竟,我只是個普通人,哪會遇到什麼陰謀呢?我癱倒在床上蓋上被子,心滿意足地摸了摸被填飽的肚子,打了個哈欠心想道。
明天還是去咖啡廳吧,雖然不如噴泉公園來的鮮活,但應該不會再遇見清空場地而被迫離開的事情了。想到這,我的心底竟然有那麼一絲絲失落,或許是因為知道自己再也不會見到那位有著美麗雙眼的男人而感到失落吧。
帶著複雜的心情和疲憊的身軀,我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隔天醒來,我還是感到有些疲累。昨晚我一直夢見那雙翠綠色的雙眼,反反覆覆,搞得我睡覺都睡不好…不只打擾我速寫,連我的夢都要來打擾嗎。我有些無奈。也或許是因為我昨晚花了將近6個小時將他的素描完成…嗯,好像是我自作自受。
我開始收拾今天要帶去咖啡廳的畫具,既然今天是在咖啡廳,有桌子和椅子,那不妨帶便攜式的水彩盒和水筆吧。我有些興奮的想,我打算隨便走走,去一些當地人會去的咖啡廳,而不是旅遊景點介紹的、滿是觀光客的地方。
我背起書包,下樓時遇見了昨天替我送泡麵的客房人員。我對他點點頭問好,他也熱情地向我打招呼。
「尹先生,今天準備去哪裡觀光?」他用一口流利的英文問道,笑得很燦爛,彷彿他的快樂就是服務客人。
「我今天要去咖啡廳。」我對他說。有些簡短,但已經是我的英文詞彙的上線了。
「噢!咖啡廳!我推薦你去“Caffè Vento Caldo(熱風咖啡)”那是一間蠻復古風格的咖啡廳,他們的咖啡和甜點都很美味,你肯定會喜歡的。」他笑著對我眨了眨眼,隨後指了指樓梯,示意他該離開了。我向他點頭,感謝他的推薦。
我在手機上查詢了他說的那間咖啡廳——“熱風咖啡”,確實評價極好,而且外觀和內裝看上去溫馨又柔軟,就像我心中期盼的西西里的模樣。開在比較隱祕的巷子裡,所以觀光客應該不多。我對這間咖啡廳多了幾分興趣,決定去那裡寫生,就當作去探險了。
路上的行人都走得極慢,像散步一樣。每個人都在享受陽光、享受生活。我試圖放慢自己在亞洲習慣了的快速步伐,試著融入他們。在慢下步伐後,我開始理解為什麼許多人都喜歡歐洲了。這裡的微風輕拂在我的臉上,空氣帶著微微的海風的鹹味,行人們都悠哉的在石板路上走著,彷彿沒有什麼事好煩惱。
我順著手機的指引來到那間咖啡廳,咖啡廳比我想像中還小。門一推開,一股熱氣混著咖啡的苦味迎面撞上來,像空氣沒有完全冷下來。吧台在左側,一台銀色的咖啡機發出規律的聲音,像某種節奏穩定的機械心跳。杯子掛在上方,輕輕晃動,碰撞出細碎的聲響。
桌子是深色木頭,表面有細小的刮痕,有些地方甚至有點發亮,像被人反覆用手撫過。椅子並不完全一致,有高有低,有新有舊,擺得也不算整齊,但沒有人在意。光從窗外斜斜地落進來,帶著一點塵埃,讓整個空間像被慢慢烘熱。
這裡雖然不大,但卻坐滿了客人。我勉強找到一個小小的雙人位,那是在落地窗旁,兩個面對面的,有些破舊的小沙發,中間擺著一張相古董一般的小桌子。那是個很好的位置,可以從窗邊觀察路過的人群,也可以觀察這間小店裡的人群。
我拿出水彩畫本和便攜式的顏料盤、水筆,坐在椅子上開始寫生。我向店員點了一杯招牌咖啡。
桌子不大,我的水彩盒、畫本、筆袋硬是佔了三分之二,剩下那杯咖啡被擠在角落,看起來有點委屈。
「抱歉啦,等我畫完再好好喝你。」我小聲對著它道歉,自己都覺得有點傻。我翻開畫本,先用鉛筆輕輕打了個草稿。水彩跟素描不一樣,素描可以慢慢磨,畫壞了還能救;水彩不行,一筆下去就是下去了,像說出口的話一樣,收不回來。
……聽起來很像廢話,但其實只是因為我畫太多次失敗的經驗。
我沾了點水,試著先鋪一層淡色。顏料在紙上慢慢暈開,比我想像中還聽話一點,沒有直接爆走。我鬆了一口氣,覺得今天應該不會翻車。窗外的光斜斜地照進來,剛好落在畫紙的一角,我順手把整本往旁邊挪了一點,免得顏色被曬乾得太快。
我一邊畫,一邊抬頭看。對面那桌的女生在講電話,手一直揮來揮去;吧台那邊有人站著喝咖啡,兩三口就解決一杯,看起來像在跟時間賽跑。
我試著把那些動作抓進畫裡,但水彩比我想像中更任性。線條不夠俐落,顏色又會自己亂跑,有幾筆甚至直接滲成一塊,我盯著看了兩秒,最後還是放棄修正。
算了,就當作風格。我很快替自己找了個藉口。畫到一半,我終於想起那杯被我閒置許久的咖啡,我一手拿筆,一手端起來喝了一口。咖啡入口的時候,我愣了一下。不是因為它不好,是太剛好了。苦味很淡,奶味偏重,溫度剛好可以直接入口。我沒有說過我要什麼,但它像是早就知道。我盯著那杯咖啡看了兩秒。……大概只是運氣好吧。我心想。
這個地方至少比昨天那個噴泉好多了。畢竟這裡不會突然把人清空。我低頭繼續畫,顏色一層一層疊上去,越來越不像我一開始打的草稿,但也沒有到不能接受的地步。但我畫了一頁又一頁,就是甩不掉那雙在我腦海中不斷出現的綠色雙眸。
我原本只是想補一筆陰影,結果手一滑,顏色直接暈開。我皺了下眉,不知道為什麼感覺有點不太對勁,我抬頭看了一眼。咖啡廳還是剛剛那樣。
有人聊天,有人低頭滑手機,吧台那邊還是一樣吵。沒人看我,我又低頭繼續畫。過了幾分鐘,那種感覺又來了。不是很強,但有點煩。就好像你明明知道有人站在你背後,但轉過去又什麼都沒有。我嘆了口氣,這次乾脆把筆停下來,認真掃了一圈。視線從門口、吧台,一路滑到最裡面。最後停在角落。
那裡坐著一個人。他低頭看著雜誌,看起來跟其他客人沒什麼不同。一杯咖啡,一張桌子,坐得很隨意。如果不是我剛剛抬頭看了那麼多次,我大概也不會注意到他。
但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覺得……剛剛那個視線,是他的。
又是他,那個有著打亂我生活節奏的綠眼男人。我無奈的嘆了口氣,為什麼又遇到他了?他怎麼在這裡,他不是有錢人嗎,怎麼會到這種鄉村風格的小咖啡館?他不應該待在他的豪華別墅裡喝著那種貴到不行的手磨咖啡嗎?
我試圖無視他的目光,專心繼續畫著窗外來往的人群和咖啡館裡熱鬧的景象。但我的手卻不自覺地在紙上又描繪出那個人的模樣,這次用的是水彩。我不曉得為什麼我又畫了一張他的肖像,或許是因為機會難得,他就坐在我面前,我可以不用像昨晚那樣用想像的在紙上速寫他的素描,而是能現場看著他刀削般的側顏作畫。
這對我來說可不是什麼小事,我開始不顧一切地轉向他,盯著他正在看雜誌的側顏,用水彩一筆一筆將他描繪下來。
先是他宛如雕塑般的五官、他時尚又不失禮儀的西裝、他那頭鉑金色的髮絲,最後當然是他那雙翠綠的眼眸。我畫的很認真,很專心,身旁的吵雜聲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他在我畫筆底下的模樣。
「這是我嗎?」一個悠揚低沉如大提琴一般的聲音在我面前響起,我猛然一回神,這才發現那個綠眼睛的男人坐在我對面的空位,嘴角似乎上揚彎曲了幾個像素點。他用英文問道。
「抱歉,我不是故意…」我想解釋,但卻被他打斷。「沒關係,你可以繼續。這個位置是不是好一些?」他指的是他坐在我面前這件事。
「不、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沒有別的想法,我只是覺得你的比例…身材比例和五官比例很精緻,就像石膏像一樣…」我急著解釋,但越解釋越手忙腳亂。我那口不是很流暢的英文也並沒有在此時幫上忙。
「我知道,你別緊張。」他的嘴角又上揚了一些,像被我的蠢樣逗笑似的。我羞恥的紅著臉,抬起手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掩蓋我快噴湧而出的,想掘地三尺躲起來的想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