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永遠?」
我盯著手上的卡片。
那不是一張,是一本。
封面有點舊了。
我翻到背面。
只有一個字。
Fore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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寢室很安靜。
只有風扇轉動的聲音,還有遠處集合的哨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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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快一點啦,要集合了!」
門口有人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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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我把卡片闔上。
停了一下。
還是把它放進抽屜。
沒有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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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裡的自己很乾淨。
乾淨到有點不像我。
制服拉直、領口扣好、頭髮壓平。
每個角度都有規定。
每個細節都不能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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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張臉。
愣了一下。
然後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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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合場已經整好隊。
腳步聲整齊到幾乎重疊。
像一個人走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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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步,走——」
「一二、一二、一」
「唱——軍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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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令一下來,身體就動了。
我們開始唱歌。
聲音很大,很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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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雲御風去——」
「報國把志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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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著唱。
嘴巴在動。
聲音也在。
但我不知道自己在唱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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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很亮。
亮到眼睛有點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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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閱臺在前面。
實習大隊長站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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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列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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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抬高。
落地。
聲音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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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過檢閱臺前,我敬禮。
動作很標準。
沒有一點差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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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一刻,我腦袋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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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裡沒有聲音。
只有餐具碰撞、咀嚼、吞嚥。
規律到像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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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坐在長桌兩側。
只能直視對面的人。
背挺直。
坐在那個三分之一的板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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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對面的同學。
他也看著我。
我們沒有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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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吃飯。
飯還是飯。
菜還是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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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沒有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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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把它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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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教樓的窗外有一棵樹。
幾隻鳥停在上面。
跳來跳去。
很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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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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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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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車!」
教官的聲音靠近。
「發什麼呆?賞窗外的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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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裡有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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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過神。
「報告,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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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其實是在想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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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我的雙下巴,你有你的千層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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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時候笑著講。
我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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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白癡。
但我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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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鐘響。
大家開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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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蓉走過來。
「你這節課魂都不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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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往椅背一靠。
笑了一下。
「廢話,要放假了,魂早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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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我。
好像還想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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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還是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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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假愉快!」
教官在前面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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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教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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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很大,很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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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阿璋一起走出校門。
刷卡的時候,機器發出一聲「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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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輕。
但我突然覺得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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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蓉很關心你餒。」
阿璋邊走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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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皺了一下眉。
「我才不想被關心,很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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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一下。
沒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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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放假,爽。」
我在心裡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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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走到大光明洗衣店後面。
那裡有一小塊空地。
很多人都在那邊換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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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制服脫下來,換上自己的衣服。
整個人輕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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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璋點了一根菸。
深吸一口。
「幹,活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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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
沒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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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快啦,我要回家睡。」
他又打了一個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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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一下。
「接水函,接水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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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假跟在學校完全不同人。」
他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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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
「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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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回。
只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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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鑰匙拿出來。
上面掛著一個粉紅色的老鼠頭。
Rat F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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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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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了一下。
然後插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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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聲一出來,我整個人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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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啦,兄弟。」
阿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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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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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催油門。
離開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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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很大。
打在臉上有點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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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到一半,我看到那面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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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的大字,很舊,但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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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空救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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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皺了一下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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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自己的夢想都救不了。
何來救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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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停。
直接騎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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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英醫專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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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車停在門口。
開始找人。
左邊、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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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很多。
我轉來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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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欸欸,幫我擋一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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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躲在同學後面。
我沒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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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點啦!」
她朋友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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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在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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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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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跳出來。
站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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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嚇了一下。
真的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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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還是笑。
「怎麼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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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直接抱上來。
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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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的味道,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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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
然後笑出來。
「小公主的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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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退開一點,看著我。
眼睛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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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吃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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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乎沒有想。
「走~吃丹丹漢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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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她笑。
「你剛剛一定聽到我胃在喊丹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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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安全帽拿起來。
幫她戴好。
調了一下扣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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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你的小蛔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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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著打我一下。
「很噁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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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還是乖乖坐上後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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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抱上來。
這次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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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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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發動車子。
往前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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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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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再想學校的事。
也沒有再想那本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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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覺得。
今天應該會很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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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往丹丹的方向騎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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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的我還不知道。
有些東西,不是突然壞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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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慢慢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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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你沒有發現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