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交出黑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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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落下後,外門院落安靜得只剩風聲。

顧少忡站在南月門外,手抬起,又放下。

他已經來了有一會兒。

屋內燈還亮著,光從門縫裡透出來,落在他靴尖前,像一道很薄的界線。

跨過去,就是坦白。

不跨過去,他還能繼續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可他裝不下去了。

這些日子,他一直在看南月。

看他的修為。

看他的氣息。

看他身上有沒有異寶反哺的痕跡。

可南月始終只是練氣二層。

平穩、普通、乾淨。

沒有暴漲,沒有失控,沒有一絲像是得了重寶後該有的異象。

那塊黑鐵也一樣。

顧少忡不止一次見過它。

就在桌腳下。

墊著那張總是微微晃動的破桌子。

有時候南月畫陣畫到一半,桌腳不穩,還會順手踢一踢那塊黑鐵,讓它卡得更牢些。

顧少忡每次看到,都覺得荒謬。

傳家之寶?

秘密?

那東西若真有秘密,會被這樣踩在腳邊?

可父親不會無的放矢。

顧炎的語氣太篤定了。

篤定到讓顧少忡沒辦法當作沒聽過。

於是他開始懷疑。

開始在南月說話時留意停頓。

開始在他收起儲物袋時多看一眼。

開始在夜裡想起那塊黑鐵。

他越看,越找不到證據。

也越覺得自己不像自己。

朋友之間,不該是這樣的。

——

南月是他帶去那處靈氣之地的人。

妖獸森林裡,他們一起歷練。

林邊做生意時,他們一起被人找麻煩,也一起把攤子撐起來。

那些時候,南月從沒防過他。

可他呢?

他在替父親等一個“下手”的機會。

顧少忡忽然攥緊了拳。

指節微微發白。

胸口那股悶意再也壓不住。

他低聲罵了一句:「真難看。」

不是罵別人。

是罵自己。

他抬手,終於敲了門。

屋內很快傳來南月的聲音:

「進。」

一如既往地平靜。

顧少忡推門進去。

屋裡不大。

桌上放著幾張未完成的陣圖,旁邊堆著幾枚陣盤材料。

燈火映著南月的側臉,他正抬頭看來,眼神裡沒有驚訝,只有一點疑問。

「這麼晚了,何事?」南月問。

顧少忡沒有立刻答。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到桌腳下。

那塊黑鐵還在。

黯淡、沉默、不起眼。

像一塊真的廢鐵。

可偏偏,就是它,把他推到了這一步。

——

南月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眉頭微動。

「怎麼?」

顧少忡喉嚨有些乾。

他忽然覺得這句話很難說。

比在妖獸面前拔劍還難。

沉默片刻後,他抬起頭,直視南月。

「我有事要告訴你。」

南月放下手中的陣筆。

屋內微弱的靈氣流動,也像是跟著停了一瞬。

「說吧。」

顧少忡深吸一口氣。

他沒有坐下。

也不敢坐。

像是只要一坐下,剛剛好不容易提起的勇氣就會散掉。

「那塊黑鐵。」

他指向桌腳,聲音略低。

「我父親說,是顧家的傳家之物。」

屋內安靜下來。

南月沒有立刻說話。

顧少忡卻已經停不住了。

既然開了口,就不能只說一半。

「他說那東西有秘密。」

「他讓我接近你,觀察你。」

「等時機合適……」

他聲音卡了一下,像被什麼堵住。

過了片刻,才咬牙把最後幾個字說完:

「再藉機拿回去。」

這句話落下,屋內徹底靜了。

燈火輕輕晃動。

南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深沉而平靜。

看不出怒意。

也看不出失望。

越是這樣,顧少忡心裡越難受。

他寧可南月現在冷笑一聲,或者直接問他是不是早就動了心思。

至少那樣,他還能受著。

可南月只是看著他。

像在等他自己說完。

顧少忡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收緊,聲音比剛才更低:

「我查過。」

「不,不算查……」

他苦笑了一下,眼裡有些難堪。

「我就是一直在看你。」

這句話說出口,比前面更讓他覺得狼狽。

「看你的氣息,看你的修為,看那塊黑鐵有沒有變化。」

「可我什麼都沒看出來。」

「你一直是練氣二層,那東西也一直在桌腳下。」

「唯一變的,是你被萬陣峰主收為親傳。」

他抬眼,看著南月,語氣裡帶了些壓不住的煩躁和不解:

「可那是你陣法天賦好。」

「跟一塊墊桌腳的黑鐵有什麼關係?」

說到最後,他像是終於把壓在胸口的火氣吐出來。

不是衝南月。

是衝這件荒唐事。

也是衝他自己。

「我不想再這樣了。」

顧少忡聲音沉了下來。

「南月,我把你當朋友。」

「所以我不能一邊跟你一起做事,一邊在心裡盤算什麼時候拿你的東西。」

他停了一下,眼神第一次露出明顯的掙扎。

「我父親的命令,我不能當沒聽見。」

「但我也不想用那種方式對你。」

「所以我來告訴你。」

他說完,像是終於卸下一塊石頭。

卻沒有輕鬆。

反而更緊張。

因為接下來,輪到南月決定了。

顧少忡站在原地,沒有退,也沒有躲開視線。

他甚至已經做好準備。

南月若要翻臉,他認了。

若要趕他走,他也認了。

若從此不再信他——

他也沒有資格怪罪。

良久。

屋內只剩燈芯燃燒的細聲。

南月終於低頭,看了一眼桌腳下那塊黑鐵。

那東西安安靜靜。

依舊黯淡無光。

像是對屋內兩個少年的沉重情緒毫無所覺。

南月忽然輕聲道:

「所以,你看了這麼久……」

他抬起眼。

「就看出它很適合墊桌腳?」

顧少忡怔住。

那一瞬間,他原本繃緊的情緒,像被這句話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

他張了張嘴,竟一時不知道該回什麼。

南月看著他,神色仍然平靜。

可眼底,似乎有一點很淡的笑意。

不是嘲諷。

也不是輕慢。

更像是——毫不在意。

他沒有立刻把顧少忡推開。

顧少忡胸口那股緊繃,忽然鬆了一分。

他低聲罵道:「你還有心思說這個。」

南月沒有答,只是伸手,把桌腳下那塊黑鐵拿了出來。

桌子立刻晃了一下。

南月看了一眼,又默默把它塞回去。

桌子穩了。

他才說:

「至少目前,它確實比多數法器有用。」

顧少忡看著他,心情複雜到一時說不出話。

他想笑。

又笑不出來。

南月卻重新看向他,語氣慢慢正了下來:

「你能說出來,我知道了。」

顧少忡沉默。

這句話很輕。

卻像比任何保證都重。

南月沒有說“我相信你”。

可顧少忡聽懂了。

他忽然覺得鼻尖有點發酸,又立刻壓下去,偏過頭,硬聲道:

「我只是覺得背後捅朋友,太丟人。」

南月點頭。

「嗯,是挺丟人。」

顧少忡瞪他一眼。

南月神色不變:

「所以你還不算太丟人。」

顧少忡終於被氣笑了一聲。

笑聲很短。

卻讓屋內那股沉重,稍微散了一點。

但兩人都知道,事情沒有結束。

顧炎還在。

黑鐵的秘密也還在。

——

屋內再次安靜,南月沒有立刻開口。

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桌腳下那塊黑鐵。

燈火微晃,那東西依舊黯淡,沒有一絲異樣。

可現在——它的分量,已經不一樣了。

——宗主之物。

這四個字,在他心裡沉了下來。

不是驚訝。

而是——一種遲來的確認。

他其實早該想到。

從一開始就無人提起這塊黑鐵,那麼就是刻意被隱藏下來。

那麼唯一知情者,也只能是上位者。

現在的問題,不在黑鐵是什麼。

而在——

顧炎知道在他手裡。

顧少忡也知道在他手裡。

甚至——已經開始動手。

他如果繼續留著。

事情只會越來越麻煩。

不只是因為東西。

而是因為——立場不同。

——

南月眼神微微收斂。

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先把它交出去。

這東西在他手裡,現在只會引火自焚。

但一旦回到顧炎手中——

風頭就會過去。

之後的事。

可以慢慢來。

南月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塊黑鐵上。

這一次,停得久了一點。

黑鐵,終究還是會回來的。

只是——不是現在。

他輕輕收回視線。

心裡最後一點波動,也隨之壓下。

也——能給顧少忡一個交代。

——

南月說:「黑鐵你拿回去吧,它在我這也只能墊桌角。」

「當初是意外撿到的,我並不知曉這是你顧家之物,如今斷沒有再留下它的理由。」

「至於秘密。」

南月苦笑兩聲:「我還真不知道。」

顧少忡說:「對嗎!我看了這麼久也沒看出來啊。」

一想到可以交差,兩人友誼也沒有產生變化。

顧少忡心情大好,聊了許久才跟南月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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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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