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少忡站在南月門外,手抬起,又放下。
他已經來了有一會兒。
屋內燈還亮著,光從門縫裡透出來,落在他靴尖前,像一道很薄的界線。
跨過去,就是坦白。
不跨過去,他還能繼續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可他裝不下去了。
這些日子,他一直在看南月。
看他的修為。
看他的氣息。
看他身上有沒有異寶反哺的痕跡。
可南月始終只是練氣二層。
平穩、普通、乾淨。
沒有暴漲,沒有失控,沒有一絲像是得了重寶後該有的異象。
那塊黑鐵也一樣。
顧少忡不止一次見過它。
就在桌腳下。
墊著那張總是微微晃動的破桌子。
有時候南月畫陣畫到一半,桌腳不穩,還會順手踢一踢那塊黑鐵,讓它卡得更牢些。
顧少忡每次看到,都覺得荒謬。
傳家之寶?
秘密?
那東西若真有秘密,會被這樣踩在腳邊?
可父親不會無的放矢。
顧炎的語氣太篤定了。
篤定到讓顧少忡沒辦法當作沒聽過。
於是他開始懷疑。
開始在南月說話時留意停頓。
開始在他收起儲物袋時多看一眼。
開始在夜裡想起那塊黑鐵。
他越看,越找不到證據。
也越覺得自己不像自己。
朋友之間,不該是這樣的。
——
南月是他帶去那處靈氣之地的人。
妖獸森林裡,他們一起歷練。
林邊做生意時,他們一起被人找麻煩,也一起把攤子撐起來。
那些時候,南月從沒防過他。
可他呢?
他在替父親等一個“下手”的機會。
顧少忡忽然攥緊了拳。
指節微微發白。
胸口那股悶意再也壓不住。
他低聲罵了一句:「真難看。」
不是罵別人。
是罵自己。
他抬手,終於敲了門。
屋內很快傳來南月的聲音:
「進。」
一如既往地平靜。
顧少忡推門進去。
屋裡不大。
桌上放著幾張未完成的陣圖,旁邊堆著幾枚陣盤材料。
燈火映著南月的側臉,他正抬頭看來,眼神裡沒有驚訝,只有一點疑問。
「這麼晚了,何事?」南月問。
顧少忡沒有立刻答。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到桌腳下。
那塊黑鐵還在。
黯淡、沉默、不起眼。
像一塊真的廢鐵。
可偏偏,就是它,把他推到了這一步。
——
南月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眉頭微動。
「怎麼?」
顧少忡喉嚨有些乾。
他忽然覺得這句話很難說。
比在妖獸面前拔劍還難。
沉默片刻後,他抬起頭,直視南月。
「我有事要告訴你。」
南月放下手中的陣筆。
屋內微弱的靈氣流動,也像是跟著停了一瞬。
「說吧。」
顧少忡深吸一口氣。
他沒有坐下。
也不敢坐。
像是只要一坐下,剛剛好不容易提起的勇氣就會散掉。
「那塊黑鐵。」
他指向桌腳,聲音略低。
「我父親說,是顧家的傳家之物。」
屋內安靜下來。
南月沒有立刻說話。
顧少忡卻已經停不住了。
既然開了口,就不能只說一半。
「他說那東西有秘密。」
「他讓我接近你,觀察你。」
「等時機合適……」
他聲音卡了一下,像被什麼堵住。
過了片刻,才咬牙把最後幾個字說完:
「再藉機拿回去。」
這句話落下,屋內徹底靜了。
燈火輕輕晃動。
南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深沉而平靜。
看不出怒意。
也看不出失望。
越是這樣,顧少忡心裡越難受。
他寧可南月現在冷笑一聲,或者直接問他是不是早就動了心思。
至少那樣,他還能受著。
可南月只是看著他。
像在等他自己說完。
顧少忡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收緊,聲音比剛才更低:
「我查過。」
「不,不算查……」
他苦笑了一下,眼裡有些難堪。
「我就是一直在看你。」
這句話說出口,比前面更讓他覺得狼狽。
「看你的氣息,看你的修為,看那塊黑鐵有沒有變化。」
「可我什麼都沒看出來。」
「你一直是練氣二層,那東西也一直在桌腳下。」
「唯一變的,是你被萬陣峰主收為親傳。」
他抬眼,看著南月,語氣裡帶了些壓不住的煩躁和不解:
「可那是你陣法天賦好。」
「跟一塊墊桌腳的黑鐵有什麼關係?」
說到最後,他像是終於把壓在胸口的火氣吐出來。
不是衝南月。
是衝這件荒唐事。
也是衝他自己。
「我不想再這樣了。」
顧少忡聲音沉了下來。
「南月,我把你當朋友。」
「所以我不能一邊跟你一起做事,一邊在心裡盤算什麼時候拿你的東西。」
他停了一下,眼神第一次露出明顯的掙扎。
「我父親的命令,我不能當沒聽見。」
「但我也不想用那種方式對你。」
「所以我來告訴你。」
他說完,像是終於卸下一塊石頭。
卻沒有輕鬆。
反而更緊張。
因為接下來,輪到南月決定了。
顧少忡站在原地,沒有退,也沒有躲開視線。
他甚至已經做好準備。
南月若要翻臉,他認了。
若要趕他走,他也認了。
若從此不再信他——
他也沒有資格怪罪。
良久。
屋內只剩燈芯燃燒的細聲。
南月終於低頭,看了一眼桌腳下那塊黑鐵。
那東西安安靜靜。
依舊黯淡無光。
像是對屋內兩個少年的沉重情緒毫無所覺。
南月忽然輕聲道:
「所以,你看了這麼久……」
他抬起眼。
「就看出它很適合墊桌腳?」
顧少忡怔住。
那一瞬間,他原本繃緊的情緒,像被這句話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
他張了張嘴,竟一時不知道該回什麼。
南月看著他,神色仍然平靜。
可眼底,似乎有一點很淡的笑意。
不是嘲諷。
也不是輕慢。
更像是——毫不在意。
他沒有立刻把顧少忡推開。
顧少忡胸口那股緊繃,忽然鬆了一分。
他低聲罵道:「你還有心思說這個。」
南月沒有答,只是伸手,把桌腳下那塊黑鐵拿了出來。
桌子立刻晃了一下。
南月看了一眼,又默默把它塞回去。
桌子穩了。
他才說:
「至少目前,它確實比多數法器有用。」
顧少忡看著他,心情複雜到一時說不出話。
他想笑。
又笑不出來。
南月卻重新看向他,語氣慢慢正了下來:
「你能說出來,我知道了。」
顧少忡沉默。
這句話很輕。
卻像比任何保證都重。
南月沒有說“我相信你”。
可顧少忡聽懂了。
他忽然覺得鼻尖有點發酸,又立刻壓下去,偏過頭,硬聲道:
「我只是覺得背後捅朋友,太丟人。」
南月點頭。
「嗯,是挺丟人。」
顧少忡瞪他一眼。
南月神色不變:
「所以你還不算太丟人。」
顧少忡終於被氣笑了一聲。
笑聲很短。
卻讓屋內那股沉重,稍微散了一點。
但兩人都知道,事情沒有結束。
顧炎還在。
黑鐵的秘密也還在。
——
屋內再次安靜,南月沒有立刻開口。
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桌腳下那塊黑鐵。
燈火微晃,那東西依舊黯淡,沒有一絲異樣。
可現在——它的分量,已經不一樣了。
——宗主之物。
這四個字,在他心裡沉了下來。
不是驚訝。
而是——一種遲來的確認。
他其實早該想到。
從一開始就無人提起這塊黑鐵,那麼就是刻意被隱藏下來。
那麼唯一知情者,也只能是上位者。
現在的問題,不在黑鐵是什麼。
而在——
顧炎知道在他手裡。
顧少忡也知道在他手裡。
甚至——已經開始動手。
他如果繼續留著。
事情只會越來越麻煩。
不只是因為東西。
而是因為——立場不同。
——
南月眼神微微收斂。
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先把它交出去。
這東西在他手裡,現在只會引火自焚。
但一旦回到顧炎手中——
風頭就會過去。
之後的事。
可以慢慢來。
南月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塊黑鐵上。
這一次,停得久了一點。
黑鐵,終究還是會回來的。
只是——不是現在。
他輕輕收回視線。
心裡最後一點波動,也隨之壓下。
也——能給顧少忡一個交代。
——
南月說:「黑鐵你拿回去吧,它在我這也只能墊桌角。」
「當初是意外撿到的,我並不知曉這是你顧家之物,如今斷沒有再留下它的理由。」
「至於秘密。」
南月苦笑兩聲:「我還真不知道。」
顧少忡說:「對嗎!我看了這麼久也沒看出來啊。」
一想到可以交差,兩人友誼也沒有產生變化。
顧少忡心情大好,聊了許久才跟南月告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