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盆之境.殺人案17
雨勢從凌晨才開始慢慢停止放晴,休息站後方的小路積滿泥水,原本能看見的腳印、煙蒂與輪胎痕跡,幾乎都被連日大雨沖散,只剩斷裂的草根與被踩陷的泥地,還勉強保留人為經過的痕跡。
展白陽蹲在泥濘旁,看著鑑識人員重新拉起封鎖線。
「這條路平常根本不會有人走。」包甄菲拿著平板,一邊對照舊地圖「如果不是以前在這附近長大的人,不太可能知道後面能直接通到風景區。」
高泰已抬頭望向遠處山坡。

「十分鐘內能走到風景區,代表盧承睿的不在場時間可以被打破。」
展白陽沒有立刻回答。
他手上拿著的是就業中心協助調出的舊資料。十二年前國道電子收費全面上路,大量人工收費員被迫離職,其中就包括盧承睿的父母。當時一家人長期住在休息站附近,盧承睿也在附近小學讀書,直到上大學前幾乎都沒有離開過這座城市與這附近。
原本警方一直認為,從休息站到風景區至少需要三十分鐘車程,因此盧承睿當天在監視器中的出現時間,很難完成來回犯案。
經過夏亭州提醒後,他們去深入調查,那條被老員工指出的捷徑,走到風景區不到10分鐘就可以到達。另外休息站廁所工具室內其實藏有一道後門,當年員工都會偷偷從那裡出去抽煙。
「以前員工抽煙都會從廁所旁工具室小後門偷跑。從這邊出去後繞過小空地,不到一分鐘就能接到山路。以前大家都這樣走,主管其實也知道,只是假裝沒看見。」
展白陽蹲下檢查鐵門門框。生鏽很嚴重,但確實還能推開。
門後是一塊堆滿廢棄掃具與生鏽鐵架的小空地,旁邊雜草高過腰部,再往前就是一條被樹木遮蔽的小徑,完全避開監視器死角。
展白陽站起身,視線慢慢掃過整條山路。現在警方已經能夠證明,盧承睿具備犯案條件。
知道捷徑可能性等於擁有充足時間。甚至能在推施易寺落谷後,再迅速返回休息站,製造自己始終待在原地的假象。
但問題依然存在,沒有直接證據與目擊者,關鍵證據還是不夠。
「如果再早兩天找到這裡,也許還能留下什麼。」包甄菲看著泥地皺眉。
蒐集資料之後,他們不是回到第五刑偵大隊,而是到明貓咪咖啡書坊,畢竟包場,邊吃東西邊討論,這裡比較合適。
下一秒,一道斷斷續續的電子聲忽然從高泰已背後冒了出來。
「……泰泰,我要吃罐罐……」
高泰已整個人猛地往後退半步,差點跌倒,被方達抱住。

高泰已皺著眉看向桌上的黑色裝置「這是...貓咪語言翻譯機。」
方達放開高泰已後,慢條斯理替Bar黑貓調整項圈上的小型裝置。
「……什麼?」包甄菲一臉疑惑,這件事情緣由,只有包甄菲不清楚發生甚麼事情。
「能把貓叫聲,轉譯成人類能理解的語音訊號。」方達推了推眼鏡。
Bar黑貓正蹲在桌面舔毛,完全不知道自己成了實驗對象,下一秒牠又喵了很多聲,翻譯器立刻發出類似Bar音頻的電子音。
「……罐罐,人類不要一直講話,給我罐罐……」
會議室沉默兩秒,吳克里賀仲年包甄菲三個人,直接笑到彎腰倒在沙發上。 「Bar是不是只會講吃的?」方達語氣非常平靜,「不過這翻譯器之前出過一次意外。」
「什麼意外?」包甄菲繼續發問。
「上個星期犯罪學論壇,Bar偷玩過未完成版本,然後它半夜一直亂發聲...犯罪學論壇史考特美國選手差點以為真的鬧鬼,甚至直接昏倒。」方達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
然而下一秒,方達忽然安靜下來。他低頭看著翻譯裝置,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其實我剛剛想到一件事。」
展白陽抬頭看向方達,眼神中沒有笑意,但是大概猜到方達要幹嘛。
「盧承睿現在應該還不知道,施易寺沒有死。」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賀仲年像是瞬間理解什麼,眼睛開始發亮。
「老師你該不會想……」
「如果一個本來就心虛的人,開始聽見『死掉的人』的聲音呢?」
「不行。」高泰已立刻皺眉反對這件事情。
「這已經接近誘導與心理壓迫,甚至可能被認定有釣魚執法問題。」高泰已靠著桌邊語氣很沉。
「但我們沒有關鍵證據。」包甄菲低聲說。
「沒有證據也不能亂來。」高泰已直接回道,「尤其龐檢不可能同意。」
「可是這招很有用耶。」吳克里卻已經開始興奮起來。
賀仲年點頭如搗蒜。
「問題不在這裡。」高泰已皺眉,「問題在於警方能不能故意製造精神壓力。」
方達靠著椅背,語氣平靜。
「那如果只是『意外』聽見呢?」
「你不要講得這樣出來的證據是合法一樣。」高泰已瞪向他。
會議室氣氛開始變得混亂,有人主張值得一試,有人認為至少該先經過檢方同意,賀仲年甚至直接表示,反正只是技術測試,不一定要報備。
就在爭論逐漸升高時,會議室門忽然被推開,原本還在吵的幾個人瞬間安靜。
龐長行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疊嫌疑犯與受害者資料。
空氣靜了兩秒。
「……完了。」賀仲年小聲開口。
龐長行慢慢走進來。
「我在外面聽了十分鐘。」
沒人敢接話。
高泰已揉了揉眉心,剛想開口解釋,龐長行卻先把資料放到桌上。
「施易寺是O型血,秦月蘭是A型。但是他們的長子施恩文是AB型。」
會議室安靜下來,高泰已先反應過來。
「醫學上不可能,除非父親是B型血。」
賀仲年迅速翻開資料,下一秒所有人都看見了同一行。
盧承睿,B型。
空氣忽然變得很沉……所以施易寺到底知不知道這件事情?
沒人回答。
「施易寺今天上午醒過來了,到現在都不願意指認盧承睿。」龐長行低頭看著資料,聲音很低的繼續說明。
會議室再次安靜。
展白陽站在桌邊,沒有說話。他忽然理解了龐長行為什麼會親自過來。
因為這已經不是普通的殺人未遂案件。
龐長行緩緩抬起視線,剛好與展白陽對上。那一瞬間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很短地停了一秒,像同時從施易寺身上,看見了他們某些過於熟悉的東西。某些多年來始終藏著、不曾真正說出口,卻一直存在的東西。
展白陽先移開視線,龐長行也沒有再看他,只剩翻譯器忽然傳出的聲音。
「……摸摸真舒服,繼續摸摸……」Bar黑貓被方達摸得很高興地甩了甩尾巴。
烏盆之境.殺人案18
醫院病房裡很安靜,施易寺醒來後,大部分時間都只是安靜看著窗外,很少主動說話。
展白陽第一次進病房時,施易寺正在發呆。人雖然暫時脫離危險期,但要恢復狀態顯然短時間不可能。
「身體還可以嗎?」展白陽把筆錄放到床邊。
施易寺沉默片刻,才低低「嗯」了一聲。展白陽沒有立刻切進案件,只先簡單詢問當天狀況。施易寺回答得很慢,大部分都停留在「記不太清楚」、「那時候太暗了」、「我有點混亂」這類模糊說法。
展白陽慢慢皺起眉,因為這不像單純驚嚇過後的反應,更像是在逃避什麼。
後來高泰已進病房時,也很快察覺同樣的異樣。施易寺其實並不抗拒警方。他會回答問題,也願意配合檢查,只是……。
高泰已坐在病床旁,替他重新確認傷口狀況時,忽然低聲開口。
「你不是沒看見。」
施易寺眼睫顫了一下。
「你是不願意說,是因為你不像害怕。」高泰已沒有看他,只低頭整理病歷。
病房再次安靜下來。很久之後,施易寺才帶著疲憊低低笑了一聲。
「……高醫師,你們做刑偵的人,平常都這麼直接嗎?」
「不是直接。」高泰已語氣很平靜。
施易寺怔了一下。
「一般被害者提到加害者,會恐懼、憤怒,或者急著確認對方有沒有被抓到。」高泰已看著他,「但你比較像是在擔心……某人狀況。」
施易寺沒有說話。過了很久,他才慢慢閉上眼睛,說自己累了不想說話。高泰已等人也沒有想逼施易寺,畢竟他是受害者,所以包容度還是很高的。
包甄菲重新翻出施易寺大學時期同期畢業生資料,想確認盧承睿與施易寺過去的人際關係,一路往下查後,確認了秦月蘭曾與盧承睿短暫交往過。
而兩人分手時間,與秦月蘭懷孕時間幾乎重疊。
陸續找到當年大學同學問話,許多零碎記憶也逐漸拼湊起來。盧承睿當年家境不好,性格卻很要強,一直急著往更高圈子靠近。與秦月蘭分手前,他就與另一位家境更好的女生開始交往。
而施易寺從學生時代開始,就一直跟在盧承睿身邊。
「……所以施恩文還真的……可能是盧承睿的小孩?」賀仲年第一個反應過來。
主責的吳克里沒有回答,只把手上資料慢慢放到桌上,繼續說明。
慢慢許多過去被忽略的小細節,才忽然全部變得清晰串聯起來。
即便當年真相如何?沒有人知道,但是還有一個人應該可以讓施易寺改變態度,那就是他的妻子秦月蘭。
幾天後,秦月蘭親自來到醫院。警方找來秦月蘭說明,秦月蘭得知可能是盧承睿傷害施易寺後,情緒徹底爆炸。
秦月蘭坦承,當年盧承睿突然拋棄自己,讓她懷孕後一度想帶著孩子自殺。最後是施易寺接納了她與孩子,甚至主動提出組成家庭,因此盧承睿從頭到尾都不知道她有孩子的事情。
施易寺其實從學生時代開始就一直喜歡盧承睿,因此才會在對方離開後默默承接一切。第二個孩子則是秦月蘭堅持幫施易寺生一個小孩,後來他們透過試管方式誕生。
多年來施易寺與秦月蘭更像共同生活的家人,而不是傳統戀愛夫妻,雙方一起守著這個家庭裡面成員。當年秦月蘭未婚生子,家裡的人早就疏遠,他們彼此是最重要的至親。
秦月蘭進病房時,施易寺正靠在床邊發呆。
兩人沉默很久,最後反而是秦月蘭先紅了眼眶。
「你還想護著渣男到什麼時候?」
施易寺低著頭沒有說話,秦月蘭聲音開始發抖。
「他差點殺了你。」
病房再次安靜下來,施易寺沉默了很久,才慢慢開口。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人。」
秦月蘭眼淚瞬間掉下來。
「可是他一直就是很會裝的偽君子啊!只是我們當年都被騙了。」
施易寺怔住,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學操場邊那個笑得很亮的少年。
也想起自己曾經以為,只要一直陪在那個人身邊,總有一天,也許能等到對方回頭改變。
可直到現在施易寺才發現,原來有些人不是走丟了,而是原本就是那個樣子,只是他一直看不清罷了。
烏盆之境.殺人案19
刑偵大隊資訊室裡,賀仲年已經連續工作將近八個小時。
他利用刑偵大隊數位搜索顧問身份,在龐長行正式申請數位搜索票後,在盧承睿過來錄口供需要交出手機空檔,成功駭入盧承睿手機。
如果施易寺手機裡的資料,真的出現在盧承睿裝置內,那整起案子就不再只是單純傷害案,而是蓄意奪取商業資料與預謀謀殺。
就在這時,資訊室裡忽然傳出賀仲年的聲音。
「進去了。」下一秒,螢幕畫面開始跳出大量還原檔案。
《烏仙境4.5》未公開企劃,政府合作全息測試案,內部權限資料,施易寺私人備份端,甚至還包括部分尚未上市的角色模組與伺服器驗證資料。
「他真的把施易寺整支手機搬空了。」包甄菲低聲罵了一句。
「他根本一開始就是衝著手機去的。」展白陽慢慢抬起頭。
「沈行之那邊也確認,《烏仙境4.5》的核心資料不可能外流,除非有人直接拿到原始端。」這代表盧承睿手上的東西,不可能是正常取得。
「搜索票正式下來了。」龐長行站在玻璃窗外點了點頭,視線冷了下來。
「正式申請拘提。」
晚上九點,盧承睿被帶進偵訊室時,整個人看起來還算冷靜。頭髮微亂,眼下帶著長期失眠的黑眼圈。即使面對警方正式搜索與扣押,臉上依舊努力維持平靜。
「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前面我應該說的都說了。」他坐下後第一句就是這句。
「這些資料從你手機裡找到的。」展白陽把平板推到桌前。
盧承睿目光掃過畫面,瞳孔還是微微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原狀。
「施易寺以前跟我很好。」他低聲說,「有些東西是他自己給我的。」
「包括政府標案機密?」
盧承睿沉默不語,龐長行坐在旁邊,始終沒有插話,只安靜看著他,這種安靜反而讓壓力越來越重。接著龐長行拿了調查休息站廁所工具室小後門,與後山捷徑的說明圖。
「你從小在那附近長大,知道這些小機關正常吧?」展白陽看著他。
「我很多年沒回去了,不記得也很正常吧?」盧承睿終於皺起眉。
偵訊一度陷入僵局。
盧承睿很聰明。他不再像之前那樣完全否認,而是開始採取模糊策略。承認與施易寺見過面,但否認衝突;承認看過資料,但否認竊取;承認自己情緒不好,但否認傷害對方。
沒有一句話能真正定罪。
凌晨一點,偵訊暫時中止。盧承睿被帶往拘留所,整層樓只剩值班警員來回走動聲。
他低著頭坐進椅子時,忽然聽見一聲細微貓叫。
「喵——」
盧承睿皺了皺眉,下一秒,一道沙啞電子聲忽然從後方極近距離響起。
「為……什麼……要推我下山谷?」
他猛地回頭,發現看守所外面空蕩蕩,只有遠處值班員警低頭整理資料。
盧承睿臉色變了一下 他盯著後方幾秒,才慢慢坐回去。
大概過了十幾秒,那道聲音又響了。

「……為……什麼……推……我……」這次聲音更近,像貼在耳邊。
盧承睿整個人瞬間僵住,猛地站起來。
「誰?」
「怎麼了?」值班警員抬頭。
盧承睿呼吸開始急促看四周圍,但走廊什麼都沒有。
另一邊監控室裡,賀仲年差點笑到摔下椅子。
螢幕中,Bar黑貓正蹲在看守所附近上舔爪子。而牠脖子上的翻譯器,正透過藍牙連接藏在盧承睿後頸附近的微型耳機。
方達慢慢調整音頻,高泰已站在後面,臉色非常複雜。
「我現在還是覺得這件事很荒謬。」
「……如果用我那套影音暗示,我想會變成我直接被逮捕。」方達頭也不回。
高泰已沉默了,因為他其實也知道這是事實。慢慢認識方達之後,就可以知道,方達以前行為更激烈。
畢竟盧承睿現在最害怕的,是疑似施易寺鬼魂,可能來索命這件事情。
而方達可以直接影響人的潛意識,讓人直接自殘自殺,但是用這麼迂迴方式執行,已經很保守了。
看守所盧承睿重新坐回椅子,額頭已經開始冒汗。
他不斷告訴自己只是錯覺,然而下一秒那道聲音再次響起。
「……好……痛……我在山谷裡面好痛。」
盧承睿猛地摀住耳朵,呼吸開始亂掉。
「閉嘴……」
「……你……為……什麼……要推我。」
「閉嘴!」
「你在幹嘛?」外面警員立刻衝進來。
盧承睿臉色慘白地看著四周。
「施易寺,是你不識相,我才會推你下山谷。去死!去死!」盧承睿開始不斷對空中怒吼。
值班警員皺眉,因為嫌疑犯好像看到了什麼,自己自爆招供。
案件很有進度,當然是好事,值班的警察趕緊聯絡主責的龐檢察官。
第二次正式偵訊開始,盧承睿被重新帶進房間時,整個人已經明顯不對勁,整個人還在微微發抖。
「所以你在拘留所內說,你推施易寺入山谷……我們可是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施易寺是在山谷受害的。」
空氣瞬間安靜,盧承睿呼吸開始亂掉,最終情緒徹底崩潰,知道自己什麼都否認不了了。
「我只是……我只是想拿回我應該有的東西……」
「什麼東西?」
盧承睿眼眶開始泛紅。
「我的人生。」這兩個字出口時,整個人像忽然被抽空,聲音開始爆裂。
「施易寺現在什麼都有……工作、名氣、合作案……連那些政府標案都能接……可是我呢?我努力那麼久……最後還是被公司資遣!」
「所有人都覺得我是失敗者!只有他還一副什麼都不在意的樣子!」盧承睿與前任有錢千金老婆結婚多年,他一直無法讓對方懷孕,最後前妻外遇,再把他給甩了。
「……那天我找他來,本來只是想談合作。我知道《烏仙境》後面還有更大的案子,只要我能進去,我就還有機會翻身……」他低低笑了一聲,笑得很難看。
「可是他拒絕我,他說政府合作標案不能加外部人員,還說之後上市也許還能再談別的合作。」
盧承睿提出要成立個人工作室(其實是要被資遣的藉口)施易寺用「烏仙境內有含括與政府合作全息標案,無法加上外人」而拒絕對方後,盧承睿心態就開始扭曲,動了殺機,開始計畫如何搶奪。
「他根本不懂。我已經沒有時間了!我如果再失敗一次,就真的什麼都沒了!結果他還是一副願意幫我的樣子……那種表情讓我更噁心!」
「所以你動手了。」展白陽皺起眉。
盧承睿呼吸停了一瞬,他終於崩潰地摀住臉。
「施易寺明明什麼都有了……為什麼還不肯讓我一次……對,他死了,我跟月蘭還可以重頭開始...」
盧承睿低著頭,像又重新回到那個畫面。
「他那時候背對著我。手機拿得很高,好像還在調角度照相,他從以前都很愛照相。我從後面衝出去,把手機搶過來。」
「可是很快…真的很快,我根本沒給他反應時間。」
他開始用力抓住自己手指。像直到現在,仍不願真正回想那一秒。
「我把他推下去了。」
氣忽然安靜,展白陽看著他。
「你知道那裡下面是山谷,那種高度會死人。」
盧承睿沒有再說話。但沉默本身,已經是答案。
龐長行低聲問之後呢?盧承睿慢慢閉上眼,哭了一回繼續回答。
「……我站在上面看了一下,下面太暗了,人掉下去之後就沒聲音了。」他喉結顫了一下。
「手機還在我手上,我知道工具室後門那裡沒監視器。也知道只要回去夠快,就不會有人懷疑我離開過。」
「然後我把資料複製出來,能拿的全部拿走。最後把手機燒掉。」
他說到這裡時,整個人忽然開始發抖。像有什麼東西終於撐不住了。
「我那時候真的以為……」
聲音忽然停住,展白陽沒有催促。
盧承睿低著頭,呼吸開始凌亂。
「我真的以為他死了…就不會再出現在我眼前了…為什麼死了還要噁心我?」盧承睿是真的認為,施易寺已經死了。
也正因如此,他後面每一天,才會被那份以為遇到鬼索命的恐懼壓垮。
偵訊室裡再次陷入安靜。
過了很久,盧承睿才忽然低低笑了一聲,笑得很難聽。
「其實我一直知道施易寺喜歡我。」
展白陽抬起頭。
「從大學開始,我就知道。他看我的眼神,跟別人不一樣。只要我開口,他幾乎從來不會拒絕。」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裡甚至還留有某種習慣性的理所當然。
「所以我一直覺得……就算很多年沒聯絡,他還是會幫我。因為施易寺就是那種人。」
龐長行看著他,眼神越來越冷。而盧承睿像完全沒察覺。
又或者,他其實早就崩潰到無法察覺。
「我只是沒想到……為什麼他死了還不放過我……。」
施易寺聽完所有筆錄內容後,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只剩空調低低運轉的聲音。
展白陽坐在旁邊,沒有催促。
龐長行站在窗邊翻著筆錄,後面那幾頁已經沒有再看下去。其實到了後面,很多事情都已經不重要了。

盧承睿承認了。
如何預先知道捷徑、承認搶走手機、承認將人推落山谷,也承認自己從頭到尾都認為施易寺已經死了。
所有證據終於完整扣上。可卻沒有任何人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
施易寺低著頭,看著自己手背上的點滴。很久之後,才輕聲開口。
「……他是不是覺得,我一定會原諒他?」
因為筆錄當中盧承睿惱羞成怒到,甚至沒有將施易寺說《烏仙境》上市之後,後續合作關係部分聽進去。
展白陽沒有回答,因為答案其實已經很明顯了,盧承睿只是相信施易寺會赴約。甚至相信,即使自己做了什麼,施易寺最後還是會站在自己這邊。
那份信任很殘忍,卻是某部分的事實。
病房再次安靜下來,施易寺忽然低低笑了,笑聲很輕,卻比哭還讓人難受。
「其實我以前一直知道…他沒有真的喜歡過我。」
施易寺靠著病床,視線落在窗外。
「大學的時候,他身邊一直很多人。女生也很多,大家都喜歡他。」
他說到這裡時,嘴角甚至還帶著一點很淡的笑意,像那些回憶直到現在,依然是美好的。
「那時候我很怕被別人發現自己性向。因為只要被知道,就會很麻煩。」
病房裡沒有人插話,施易寺聲音很慢,像在把那些回憶重新翻出來。
「有一次學校停電。我被幾個人堵在廁所裡。他們知道我喜歡男生性向之後,就開始一直欺負我。」
他停頓了一下。
「有人在外面敲門,還有人故意把燈全部關掉。」
施易寺慢慢閉上眼。像直到現在,還記得當時那種黑暗壓下來的感覺。
「我那時候其實很怕。」很久之後,他才又低聲笑了一下。
「結果後來,是盧承睿把門踹開的。」
施易寺眼底像慢慢浮起某種很遠的畫面。
那不是現在的盧承睿,而是很多年前,那個站在走廊燈光底下的少年。
對方皺著眉站在門口,語氣還有點不耐煩。
「你蹲在裡面幹嘛?」
施易寺低著頭沒說話,他記得自己那時候手一直在抖。而盧承睿看了他幾秒,伸手把他拉了起來。
「走了啦!一群白痴講的東西,你也信。」
很普通的一句話,甚至算不上溫柔。可對當時的施易寺來說,卻像有人把他從快窒息的地方拉了出去。
施易寺低聲開口。
「後來那幾個人看見他,都不太敢再找我麻煩,盧承睿那時候……人真的很好。」
龐長行與展白陽終於明白,為什麼施易寺這麼多年始終放不下。
他不是愛上後來那個人,而是最開始被救起來的那瞬間。
所以即使後面發生再多事,也還是會本能地替對方找理由,替對方開脫,甚至替對方保留最後一點體面。
「其實我一直知道,他不是會停下來等別人的人。他想往上爬、想成功、想變成很厲害的人。所以後來他跟……他的前妻交往,我也沒有覺得意外。」
說到這裡他忽然停住。很久之後,才低聲補了一句。
「只是我一直以為……至少我們那時候是美好的。」
展白陽看著施易寺蒼白的側臉,忽然有些明白,真正讓人崩潰的是當施易寺回頭那一瞬間,他看見了自己喜歡的盧承睿出現,然後下一秒,被對方親手推了下去。
施易寺慢慢閉上眼,聲音輕得幾乎快聽不見。
「……人真的會變啊?還是我一直喜歡的,是我想像出來的幻想呢?」
沒有人回答,但都知道答案。
烏盆之境.殺人案20
之後案件進行速度非常的快,因為施易寺終於理解,自己多年來的保護,其實從來沒有真正拯救過誰。
龐長行則告訴施易寺,從未後悔過接下這個家庭,並且照顧施恩文母子本身,已經是自我和解了。
盧承睿活在扭曲幻想中,覺得犯罪都是有理由的,那是犯罪者的事情,沒有受害者還要自裁。
最後施易寺主動配合做正式筆錄,並決定親自指認盧承睿,也代表自己終於放下這段感情。
施易寺當初幾乎毫不懷疑,就願意去盧承睿家敘舊,聽取建議獨自前往風景區的真正原因,因為即使過了十二年,他始終還是相信著那個人。
然後龐長行問施易寺,要告訴盧承睿他有親生兒子存在這個事實嗎?
「不了,恩文是無辜的,月蘭已經跟恩文說過,他親生父親已經死去,事情就這樣了。」施易寺淡淡的拒絕了這件事情,因為那點愛慕已經成為過往雲煙了。
全案定讞得很快。
即使賀仲年駭入盧承睿手機取得的資料,在法庭上仍被質疑證據鏈瑕疵,盧承睿甚至在得知施易寺未死後一度試圖翻供。
警方隨後在垃圾場找回被丟棄的行車紀錄器(賀仲年駭進去盧承睿的行車記錄器,找到路徑)。
盧承睿以為自做的天衣無縫,其實一環扣住一環:路線、時間、捷徑、手機焚燒點,全都重新扣回他身上。
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定案,本案終於落幕。
烏盆之境.殺人案 尾聲
龐長行坐在桌前,手裡翻著最後整理完成的案件結報資料。
紙頁停在那份從施易寺燒毀手機裡復原出的紀錄相關數據:11:11。
這串數字,最初所有人都以為,是施易寺的誰生日,或者與《烏仙境》有關的特殊權限。
可案子結束後,龐長行重新翻回盧承睿個人資料時,忽然停住了。
盧承睿生日欄位上,寫著:十一月十一日。
龐長行安靜許久,低頭看著那串日期,指尖輕輕停在紙面上,沒有再翻頁。
原來那個「11:11」,可能只是某個人,偷偷留下來不刪除的習慣。把人藏進自己每天都聽到的提醒裡。
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展白陽拿著咖啡走進來,看見他還沒下班,微微挑眉。
「看什麼看到這麼入神?」
龐長行沉默幾秒,才把資料推過去。
「我剛剛才發現,盧承睿生日是十一月十一。」
展白陽低頭看了一眼,很快就明白他的意思。
辦公室忽然安靜下來。 「所以你覺得……那支手機裡的11:11,不是巧合?」展白陽低聲問。
龐長行靠回椅背,望著天花板,淡淡笑了一下。 「不知道,也不重要了。」

他沒有說出口的是,有些事情,就算知道真相,也不一定比較好。
因為最捨不得的地方偷偷留下痕跡,哪怕最後變成傷口也一樣。 展白陽站在旁邊,沒有再追問。只是安靜看著龐長行。
那一瞬間,兩人之間像有什麼很淡的東西慢慢浮上來,又很快沉回去。
他們都想起了某些過去。
想起那些很多年前,沒有真正說出口的話。
也想起這些年來,彼此其實一直都知道對方總會默默替自己收拾一些事情、擋下一些東西。
只是誰都沒有說破。
這時展白陽忽然像想起什麼,低低笑了一聲。
龐長行抬眼看他。「笑什麼?」
「…菲菲前幾天不是說,盧承睿可能瞬間移動。」展白陽靠在桌邊,語氣裡難得帶了點笑意,「你當時不是覺得很荒謬?」
龐長行沉默兩秒,也笑了。
「結果某種意義上,她還真的說中了。」不是超自然瞬間移動,而是物理性的瞬間移動。
展白陽端起咖啡,淡淡說:「可惜她現在大概已經忙到忘了這件事,不然一定會衝過來對你示威。」
龐長行想像了一下包甄菲得意的樣子,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傻女孩。」他低聲說,「難得猜中真相,結果自己先忘記。」
展白陽看著他,語氣很平靜,卻像順手把一句話說出來。
「所以你以後,對自己人好一點,包含你自己。」
龐長行抬頭看他,但展白陽沒有再解釋,像剛才那句話不過是順口一提。
可龐長行知道,那不是。那些終究沒有被說出口的事情,也仍舊留在彼此視線停頓的那幾秒裡。
【烏盆之境殺人案 後記】
這案經歷過草稿推翻,又重來又推翻,最後以這種形式定案。單元主角也是改了設定又推翻,最後淡淡的愛慕,與現實殘酷的了斷。
其實七俠五義原案,是烏盆三進開封府,因為總總原因被擋下來,我《狸貓換太子》裡的「夜審郭槐」橋段,用到了Bar黑貓裝鬼嚇犯人。
施易寺會不會真死亡?我也思索了非常久,後來用這種形式,讓案件進行。
本案的單元劇三角糾葛,對應了龐白CP鏡面,故事沒有寫很深,但是慢慢會揭開的CP故事。
下一個故事開始,就真的日常中大結局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