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盆之境.殺人案11
明貓咪咖啡書坊的深夜,比平常更安靜了一點。原本應該只是咖啡與貓毛交織的空氣,此刻卻被另一種氣味強行佔據,是塑膠融解與混著金屬被高溫燒過的乾燥腥味。
桌面中央留下的,不是物品,而是被挖出來的「漆黑遺骸」。它已經不能被稱之為手機,更像是一塊廢鐵。外殼熔毀後重新凝固,螢幕則碎成了一片深淺不一的灰色結晶。
「它還能發聲,本身就是一種違反常識的存在。」
方達戴上防靜電手套,微微俯身。頭戴式放大鏡將他的視線,鎖定在殘骸最細微的裂隙之中。
賀仲年坐在對面,沒有說話。
深夜十一點十一分,聲音準時再度響起。
「冤——枉——」
低頻震動順著金屬桌面擴散,細微卻清晰。那聲音並不是從喇叭發出,喇叭早已熔死,而是整塊殘骸本身在顫動。
「頻率很乾淨。」賀仲年終於開口,手指點在螢幕上,「每三百秒一次。不是雜訊,是命令。」
他停了一下,目光仍落在那條規律到近乎冷酷的波形上。
「有人在它的裡面,寫下了一段損毀後仍要執行的循環。」
方達動手,試圖在從廢墟裡,還原一段被掩埋的真相。熱風槍低聲運轉,焦黑外殼在極低溫的加熱下微微軟化,他用細刀沿著邊緣切入,一點一點剝離。
隨著外層剝落,主板露了出來。原本應該是深綠色的多層電路,如今已轉為暗黑與灰褐的混色,電感與電容歪斜、黏連。
「看這裡。」方達拿著的導電鑷子停在主處理器的位置。晶片已經膨脹、裂開。
「CPU 全毀,供電模組也短路了。」方達的聲音壓得很低,「在這種毀損程度下,連最基本的電流供應都不可能達成,更別提驅動作業系統來播放音效。」
他抬起眼,看向那塊死物。
「那它的聲音,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空氣安靜了一瞬。賀仲年沒有回答。
他的視線已經轉移,不再看那些理所當然壞掉的部分,而是盯著那些「不該存在」的地方。他在找某個不屬於這台手機原廠配置的東西。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將近半小時後,方達終於切開了記憶體顆粒附近的區塊。在焦黑的層狀結構之下,一抹極淡的白光浮了出來。
「……找到了。」
那是一個只有指甲蓋大小、厚度不到兩公釐的客製化電路板。它的封裝材料不是一般塑膠,而是耐高溫的微電陶瓷。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塊板子中央竟嵌著一個獨立的半透明固態電池封裝,看起來像一顆被凝固的草莓果凍。
「這是……樹莓派的邏輯,但被極度精簡與縮小過。」方達把影像投到螢幕上,語氣裡多了一絲難得的興味,「一隻被做成硬體的金絲雀。」
賀仲年站了起來,盯著螢幕上的結構圖看了很久。
「所以,這才是目標。」
方達點頭。
「那個小偷以為自己帶走的是資料,但真正的東西,一直藏在下面。」他用鑷子輕輕碰了碰晶片邊緣,「是個三明治結構。」
「而且是預設好的陷阱。」賀仲年低聲補了一句。
方達冷笑了一下。「這東西至少有兩個功能。第一,記憶體一旦被拆離,立刻啟動硬體層加密,直接把原始資料變成一堆沒有意義的廢碼。」
他停頓了一瞬,目光轉向那枚小得過分的晶片。
「第二,就是——」
「冤——枉——」
聲音再度響起。這一次,更清晰,也更近,像是故意的警告。
方達將外接電源接上去的瞬間,訊號流開始湧動。賀仲年立刻坐回電腦前,手指飛快敲擊鍵盤,開始解析資料流。
「不是單純的警報。」他盯著螢幕說,「這是一套微型運算系統。只要偵測到未授權拆卸,它就會自行接管後續程序。」
螢幕上,指令逐行浮現:
IF Unauthorized_Removal = TRUE:START Clock_Countdown (300s)PLAY Alert_Audio_Loop ("U-Xian-Jing_Promo_BGM")賀仲年低聲念出那個名稱。
「《烏仙鏡》。」
那一瞬間,整件事的輪廓忽然清晰了。
如果偷資料的人帶走了手機,他以為自己拿到的是核心機密;實際上,他帶走的卻是一個會自己報位、還會自己發聲的裝置。至於後來那支手機為什麼會被燒毀,現在,就得看這顆草莓晶片裡究竟還藏著什麼。
拆解結束時,桌面已經散滿碎片。焦黑的外殼、斷裂的晶片、失去意義的零件,真正關鍵的那一塊,則被單獨封存在抗干擾盒中。
那聲音終於停止了,但它留下的東西,沒有消失。
這場看似靈異的事件,在冷白燈與工具刀下被徹底還原:沒有冤魂,只有設計;沒有詛咒,只有人性。
「那麼,原主人是誰?仲年我的工作完畢了,接下來看你了。」方達拍拍仲年的肩膀。
賀仲年沒有立刻回話。他已經進入另一種狀態,那是屬於駭客的專注與冷靜。資料並不是完全開放的,晶片裡還有一層又一層的加密鎖,但對他而言,只要是被寫進網路邏輯裡的東西,就必然有被拆解的方式。
方達的視線停在晶片表面,那裡有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圖騰,像山谷與雲朵交疊而成的記號——正是《烏仙鏡》註冊的商標。

他低低笑了一聲。
下一秒,螢幕上忽然彈出一串極具攻擊性的開機畫面:一個紅眼骷髏頭從黑底中冒了出來,下方浮現一行鮮紅字樣——
不要動別人的寶貝,這很難看。
賀仲年挑了挑眉。
「這傢伙不只是工程師,還是個領地意識很重的怪胎。」
仲年的手指沒有停,迅速沿著錯綜複雜的邏輯鎖往下鑽。
「看來他當初設計這個樹莓派陷阱,根本不是為了應付謀殺案。」方達抱著手臂站在旁邊,邊看邊分析,「他防的,八成是辦公室裡那些愛偷瞄螢幕的同事,還有想抄《烏仙鏡》原始碼的人。」
賀仲年盯著不斷跳動的感應數據,忽然看見了一段很特殊的腳本。
「不只這樣。」賀仲年把畫面放大,「這是一套全自動防丟兼防盜系統。它會隨時監測藍牙配對,只要手機離開主人的智慧手錶超過十公尺,就會進入警戒狀態;如果再偵測到劇烈異常位移,例如被拆、被砸、被摔,它就會開始發出警告聲。」
方達怔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所以,他本來只是怕自己把手機忘在咖啡廳、工作室、甚至廁所?」
「對。」賀仲年點頭,「這東西原本是拿來找手機的,不是拿來追兇的。」
他看著螢幕,聲音難得壓低了一點。
「只是他沒想到,最後手機響起來的時候,他自己已經沒辦法回來解鎖了。」
方達沉默了片刻。
「所以它在花盆裡叫成那樣,不是在喊冤。」他慢慢說,「是在找主人。」
這句話落下時,連空氣都像是停了一瞬。
隨著解鎖進度條一格一格往前推,螢幕上終於跳出一列檔案清單。
「有東西出來了。」賀仲年說。
最上方,是一個名為 Private_Vault 的加密資料夾。受損率顯示四十%,但剩下的部分仍足夠讓許多事情浮出水面。
他點了進去。
裡頭散落著數個加密子資料夾與自動備份模組,還有一份殘缺的 GPS 軌跡回溯紀錄。晶片記錄了持有者死前三小時的移動路徑——他曾在竹北一間私人工作室停留數小時,之後才驅車前往那座休息站。
「範圍縮小了。」賀仲年盯著螢幕,眼鏡上跳動著淡淡冷光,「全台灣會寫這種代碼邏輯、又跟那個工作室有交集的人,本來就不多。」
他頓了一下。
「而且,兇手大概到現在都還不知道,他拿走的記憶體裡根本不是最重要的東西。」
方達把底層代碼拉成長長一串清單,手指迅速滑動滾輪。突然,他的動作停住了。
畫面上,一段被標註為最高優先級的定時任務正靜靜閃著。
「這不是隨機警報。」賀仲年盯著那段指令,語氣裡多了一絲說不出的複雜,「這是一個極度個人化的定時確認。這支手機每天晚上十一點十一分,都會準時確認它的主人在不在身邊。」
賀仲年一怔,腦中瞬間對上休息站裡那聲音出現的時間。
「十一點十一分……」
他低聲重複了一次。
「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數字?」
「繼續往下挖就知道了。」
賀仲年點開晶片最深層的持有者備註欄。因為這是一塊開發用的微型模組,工程師常會在裡面留下最基本的辨識資訊,以防遺失後無法回收。
螢幕上跳出一行簡短註記:
DOB: 11.11
賀仲年皺起眉。
「沒有名字,只有生日?」
「至少能確定,十一月十一日對他有特殊意義。」方達說,「而且這種把個人習慣直接寫進系統底層的人,通常不是普通工程師。他不是用手機,他是在馴養手機。」
賀仲年沒有回話,視線已經往下掃去。
下一層資料夾被打開後,更多東西像雪片一樣灑出來:
《烏仙鏡4.5》關於「烏盆場景」的邏輯運算、內部測試記錄、機密員工名單、專案代號與部分雲端備份索引。
賀仲年對這一圈的 ID 並不陌生。身為頂尖駭客,他知道那些代號,卻很少有人能把代號與真名完全對起來。
直到他的滑鼠停在其中一列。
他瞳孔微微一縮。
「……這是:知書咖啡廳,沈行之?」
方達也愣住了。
螢幕上的資料顯示,沈行之不只是《烏仙鏡4.5》外圍合作人員,而是核心研發者之一。更讓人意外的是,名單後面還接著張宇哲與趙熙瑯的名字。
兩人對沈行之的印象,始終停留在那個會一起救浪貓、臉上總帶著溫和笑意的咖啡廳老闆。他們見過他的婚禮,也知道知書咖啡廳除了賣簡餐與咖啡,偶爾承接軟體外包,但誰也沒想到,那家在風城中看起來溫柔舒服的小店,竟然藏著《烏仙鏡4.5》這種等級作品的核心團隊。
「沈哥居然玩這麼大。」方達靠回椅背,手裡的鑷子慢慢轉了一圈,神情難得有些複雜,「平常在店裡忙進忙出,背地裡卻在搭這種架構。」
賀仲年已經把電腦闔上。
他的神情仍舊冷靜,眉宇間卻多了一絲壓不住的急促。平時吸引他跑去知書的,可能是趙哥做的餐點,也可能是那間店舒服得不像話的氛圍;可現在,拉著他往那裡去的,顯然不是食物。
而是真相。
深夜的貓咖裡,最後一聲電子殘響終於消失。
門再次被推開時,冷風一下子灌了進來。吳克理再次進來明貓咖當中,方達因為犯罪學論壇那裏還有事情,一前一後像是交換待在這個空間任務一樣,像是某種早已啟動默契,互換成功。
烏盆之境.殺人案12
深夜的明貓咪咖啡書坊,燈只開了一半。
吧檯那一排暖黃的吊燈亮著,其餘空間沉在微暗裡。貓咪們有的蜷在椅子上,有的窩在紙箱裡,還有幾隻佔據了沙發最柔軟的位置。
賀仲年坐在吧檯內側,筆電還開著,畫面上停留在剛剛分析完的資料頁面。他的手指停在觸控板上,卻沒有再動。
吳克里端著兩碗熱騰騰煮好的麵,從後面走出來。
「先吃。」他把其中一碗推到賀仲年面前。
賀仲年抬頭看了他一眼,像是剛從另一個世界被拉回來,過了兩秒才反應過來,「……你什麼時候煮的?」
「你盯螢幕的時候。」吳克里坐到對面,順手把筷子遞過去,「你那個樣子,再看下去你人會直接當機。」
賀仲年沒有接話,只是低頭吃了一口。熱氣升上來的瞬間,他像是終於讓身體意識到疲倦,肩膀微微放鬆了一點。
兩個人之間安靜了幾秒,只剩下筷子碰碗的細碎聲。
接著他們兩個自然而然的,開始交換著這兩天的案件,吳克里說了4月10日被丟到山谷下的那起案件,在4月12日深夜被發現居然沒有死亡的奇蹟,然後敗血症幸好發現得快,沒有太可怕的細菌入侵,所以至少保住一命,但是傷勢很重,又昏迷不醒,這兩天還在排查失蹤人口,是否有符合的名單。
「高度、角度,都不太可能活,他命硬到不合理....」賀仲年停下筷子,淡淡地說。
賀仲年低頭,又吃了一口麵。賀仲年說了他找到了喊冤枉的兇手是這支手機,然後說了這支手機的遭遇與他的推測。
「嗯?所以『冤枉』只是手機內小型樹莓派呈現的結果?」吳克里點頭。
「對。」賀仲年滑了一下筆電,把畫面轉給他看,「因為設備損毀,只剩這個頻段能發出來。」
「很故意。」賀仲年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而且寫的人個性很差。」
「怎麼說?」
「這不是單純防盜。」他指著畫面上的某段腳本,「這比較像不讓你安靜地拿走東西。」
吳克里笑了一下,「有點像你。」
「我沒這麼吵。」賀仲年反駁得很快。
「你是用別的方式吵。」吳克里淡淡回。
賀仲年瞪了他一眼,卻沒有真的生氣,氣氛在那一瞬間變得有點輕鬆。
他們開始一邊吃,一邊把零散的線索慢慢拼在一起。山谷、手機、時間點、失蹤人口、技術層面、可能的動機……話題跳來跳去,時間不知不覺往後推。
麵吃完了,碗被隨手擱在一旁。筆電螢幕亮著,但兩人說話的速度慢了下來。
「你覺得……」賀仲年靠在吳克里身上,聲音有點低,「山谷受害者會醒嗎?」
「不知道。」吳克里沉默了一下,說得很直接,「但如果醒了,這案子進度會快很多。」
「如果沒醒?」
「那就只能靠我們。」吳克里語氣平靜,「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受害者還活著都是萬幸。」
賀仲年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也是,對於刑警來說,受害者是無法說話,需要法醫幫他們說的,也是常態,那種「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就是事實。
時間繼續流。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對話變得零碎。前一句還在講案子,下一句可能就跳到哪家店的東西好吃,再下一句又回到哪個嫌疑人比較可疑。
貓咪開始靠過來。
一隻先跳上沙發,接著第二隻、第三隻。毛茸茸的身體一點一點佔據空間,像是默默把他們包圍起來。
賀仲年不知何時已經整個人往後靠在沙發上。他本來還撐著說話,後來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停住。
吳克里側頭看了一眼。伸手把筆電輕輕關上,放到旁邊的桌面。自己本來還想再整理點東西,結果坐著坐著,視線也開始發沉。貓咪蹭到他腿上,他順手摸了兩下,動作慢下來。
最後吳克里也沒撐住。整個人往後靠,頭微微往一側偏,呼吸漸漸穩下來。深夜的貓咖,安靜到只剩下呼吸聲與偶爾的貓叫。

門在那時被推開。動作很輕。
那是賀日浩與楊常笑在《聲海林歌》真人選秀忙完回來休息,賀日浩先進來,楊常笑跟在後面。兩人沒有說話,只是習慣性地放輕腳步。
燈光映過去,他們很快就看見沙發上的畫面。
兩個大男孩歪七扭八地睡在一起,身上還壓著幾隻貓。桌上是沒收的碗,旁邊散著筆電與資料。
楊常笑忍不住笑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賀日浩沒有說話,只是去櫃子那邊拿起旁邊的薄毯。他動作很熟練,把毯子展開,一半蓋在賀仲年身上,一半順勢拉到吳克里那邊。過程中沒有驚動任何人。
一隻貓被稍微壓到,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繼續睡。
楊常笑在旁邊看著,眼神有點溫柔。他伸手,把桌上的碗那起來,準備去廚房幫忙洗掉。
整個過程,兩人幾乎沒有交談。
事情做完後,賀日浩站直,轉頭看向楊常笑。兩人對視了一秒沒有說話,但都笑了一下。
楊常笑伸手,輕輕勾住他的手指,賀日浩反手握住,動作自然得像呼吸。
收拾乾淨後,他們沒有再看沙發那邊,直接轉身往樓上走去。腳步很輕,像是刻意不打擾這一片難得的安穩。
天亮,明貓咪咖啡書坊的窗簾沒有完全拉開,晨光從縫隙裡滲進來,一點一點鋪在地板上。空氣裡還殘留著夜裡的安靜。
賀仲年先醒。
他沒有立刻動,只是躺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像是在讓意識慢慢回到身體裡。身上蓋著的毯子滑了一點,他順手拉回來,才意識到旁邊的重量。
吳克里還在睡。
兩個人靠得很近,幾隻貓分別占據了他們之間的空隙,一隻壓在吳克里腿上,另一隻縮在賀仲年肩邊。
賀仲年側過頭看了一眼,沒有說話。他把毯子往吳克里那邊拉了一點,但吳克里沒有醒。花一點時間,賀仲年才慢慢真的醒起來,把毯子收好放到一旁,腳還沒完全落地,就有一隻貓蹭了過來。
「……餓了?」他低聲問。
貓沒有回答,只是尾巴繞著他的手腕。賀仲年站起來,往吧檯走去。冰箱打開的聲音很輕,接著是飼料桶的蓋子被掀開。
沒過多久,另一邊沙發動了一下。吳克里醒得比他慢,但動作乾脆。他坐起來時,先把腿上的貓抱開,順手摸了一把,再把掉到一旁的毯子折好。
「幾點了?」他聲音還帶點剛醒的沙啞。
「差不多要開店。」賀仲年沒有回頭,「起來幫忙。」
「你先開始了喔。」吳克里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不多睡一會?」
吳克里語氣平淡,走過去,直接接手另一邊的飼料碗。賀仲年搖搖頭,繼續做自己的事情,之後兩人沒有再多說什麼,卻自然地分工開了。
一個負責補水、整理吧檯,一個蹲下來處理貓砂盆。鏟子輕輕刮過砂的聲音規律又穩定,像某種不需要思考的節奏。
「這邊兩盆我都清了。」吳克里說。
「嗯,昨天店裡人比較多,沒人顧。」賀仲年把乾淨的水碗一個一個放回去,「記得換新砂。」
「我知道。」
他們說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剛好接得上。貓咪在他們之間穿梭,有的蹭腳,有的跳上桌子。賀仲年一邊整理,一邊順手把跳錯地方的貓抱回來,動作熟得像做了無數次。
「廚房有早餐。」吳克里忽然說,他抬下巴指了一下,「是日浩哥他們做的。」
賀仲年走進廚房,很快就看到桌上的紙條和已經準備好的早餐。
他把兩份拿出來。吳克里洗完手走過來,沒坐下,只是站在吧檯邊。賀仲年把其中一份推過去,又順手把三明治拿起來遞到他嘴裡,吳克里靠近吃了一口。
「還不錯。」他評價。
「當然。」賀仲年也開始吃,「你以為誰做的。」
兩人就這樣站著吃,邊吃邊看著店裡的動線。貓咪們吃飽後散開,整個空間慢慢恢復成開店前乾淨的樣子。
門口的鈴鐺輕輕響了一聲,第一個工讀生進來。
她一進門就看到這畫面——兩個人站在吧檯前吃早餐,距離不近不遠,但動作之間沒有一點停頓。賀仲年轉身拿杯子時,吳克里已經先一步把他要的東西放好;吳克里低頭找東西時,賀仲年順手把外套從椅背上拿起來遞給他。
像是完全不用確認。
工讀生默默打上班卡,沒有打擾,但是內心已經激動不已,眼睛冒了很多小星星。
接著第二個、第三個工讀生陸續進來。有人去準備開店,有人去整理座位。
角落裡,有人悄悄舉起手機。
喀嚓。

畫面裡剛好捕捉到一瞬間,賀仲年低頭看資料,吳克里把東西直接往他那邊餵,甚至沒有問一句。下一秒,賀仲年很自然地接過,順手吃了一口。
像呼吸一樣自然。
「……這個可以。」男工讀生小聲說。
「周邊素材又有了。」她壓低聲音,「粉紅泡泡滿滿。」
旁邊的人忍不住笑,但沒有反駁,吧檯那邊兩個人完全沒注意。
事情一件一件完成。
貓咪餵完、水換完、環境整理好,開店準備進入最後階段,工讀生們各自站定位。賀仲年把最後一份資料收進包裡,吳克里站在門口,已經穿好外套。賀仲年走過去,停了一下,伸手幫他把領子往內翻了一點。
「外面風大。」他說。
吳克里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動。
「你也一樣。」他回了一句,順手把賀仲年的袖口拉正。
沒有多餘動作,卻很剛好。
「走了。」賀仲年說。
「嗯。」
兩人同時轉身。門被推開,身後,工讀生又默默舉起手機。

喀嚓。
烏盆之境.殺人案13
車子發動沒多久,賀仲年就把筆電重新打開。螢幕亮起的瞬間,他已經把昨晚拆解出來的資料一段一段切出來。

「你現在要剪片?」吳克里看了他一眼。
「嗯。」賀仲年沒有抬頭,「趁現在有空檔,都市傳說那條線做完,趕快給節目組。」
「冤——枉——」那段聲音,被切進時間軸中段。
接著是拆解畫面、簡化說明、還有一段被刻意壓掉關鍵分析。
「....《烏仙鏡》的部分不能放。」賀仲年回得很理所當然
「那還剪?」
「因為這件事本來就不只一條線。」他淡淡地說,他停了一秒,把最後一段字幕打上去。
【靈異事件來源手機,可以發出發聲原因持續追查中……】
輸出完成,賀仲年把檔案丟進雲端,順手傳給節目組的窗口。吳克里沒有接話,他只是把方向盤往左打,車子轉進熟悉的街區。
車子停下時,賀仲年已經把所有東西收好,沒有立刻下車。
「沈行之我查過。電腦、工作紀錄、對外連線,還有他平常接案的習慣。」他忽然開口。
吳克里沒有轉頭,「嗯?」
「是那種……有能力做好,但沒有必要去做下三濫行為的人。」
「所以你先排除他。」吳克里懂了。
「不是完全排除,但至少,我覺得他不像會用那種方式處理事情的人。」
這句話才是賀仲年的判斷。
知書咖啡廳的門被推開時,室內還帶著剛結束活動的餘溫。
長桌還沒完全收乾淨,幾個人正在整理講義與水杯,牆上的白板還留著剛剛寫過的重點字句。整體氣氛鬆散,像是某種剛落幕的生活節奏。
上面寫著「外食族如何用低GI的方式健康吃飯。」
沈行之站在吧檯旁,袖子捲著,正在幫忙收最後一疊資料。羅慧伶則在另一側,把餐點收拾乾淨。
兩人看到門口的身影時,同時愣了一下。
「你們怎麼會來?」沈行之先開口,語氣帶著一點意外,但仍是習慣性的溫和。
「很稀客欸。」羅慧伶也笑了一下,「路過嗎?還是有事?」
賀仲年沒有寒暄太久。他看了他們一眼,確認周圍沒有太多干擾,語氣平穩地開口:
「我想問一件事。」
氣氛微微停頓,賀仲年開門見山的說。
「沈叔,你是《烏仙鏡4.5》的開發團隊成員嗎?」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空氣靜了一秒。沈行之的表情沒有變,但動作停住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著賀仲年,像是在重新評估眼前這個人。
「你從哪裡知道這個資訊?」他問。
語氣比剛剛低了一點。
慎重,而不是防備。
因為沈行之知道吳克里是刑警,也知道賀仲年的身分FL影藝集團的年輕天才副CEO。但沈行之不知道對方是一名著名駭客,也不確定這個問題的深度。
賀仲年沒有直接回答,表情很平淡,然後示意身分比較適合的吳克理幫忙回答。
「這關係到一個案件。」吳克理說明道,順便說明了手機發現的線索與推斷的部分。
而賀仲年這邊,也從沈行之反應中,應證了他自己的判讀。在來這裡之前,他就已經查過沈行之。這也是為什麼賀仲年選擇直接來問,而不是從旁敲側擊的方式。
聽完說明之後的沈行之看了他幾秒,臉色變得很沉重,心知肚明手機被燒毀成這樣,覺得主人凶多吉少。深吸了一口氣,像是把某些線索串了起來。

「如果是用你們剛剛說的那種技術……」他慢慢開口,「那團隊裡確實有幾個人做得到,而且個性也對得上。」
沈行之沒有立刻說名字。他先拿起手機,撥出兩三通電話,有些人是有反應,應對了幾句話之後又打下一通。
嘟——沒人接。他皺了一下眉,又打第二通,第二個人還是沒接。
他沒有再打第三次,只是把手機放下來。
「這兩個人目前聯絡不上。一個是我們團隊的BOSS施易寺,一個叫我們團隊成員邵嘉豪。」沈行之聲音低了一點,也是擔心有人是否發生事故。
「他們有人生日是十一月十一嗎?」賀仲年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他沒有立刻接話,而是順著另一條線往下問。
「這個我不清楚。我們平常都在群組裡討論一起合作案件的進度,很少聊私生活,認識這麼多年,偶爾閒聊時,大部分都在聊旅遊或是最近看的動漫電影等等……」沈行之愣了一下,想了一下,說明了。
賀仲年沉默了一秒,也知道這是正常的,因為他跟他網路上的團隊也是如此,然後思緒往回拉到四個多月前。
婚禮那天他只是代替賀日浩出席,算是第一次與沈行之正式見面。之前都是賀日浩舅舅跟沈行之,一起在《米克斯道路救援協會》合作拯救風城地區的浪貓多年,後來舅舅不在兩年,賀仲年代替舅舅,在網路上與對方對談,出任務的機會比較多。
那段時間,賀日浩與楊常笑因為被捲入很科幻的事件的時空中,沒有在這個城市,所以他替哥哥走了一趟人情。
當時方達、曾朱理他們也都在,整個場面很熱鬧,但賀仲年沒有刻意記人。後來賀仲年想起來那天有群體大合照,從手機裡翻出照片。
「這張,沈叔幫我們指人。」他把手機轉過去。
沈行之沒有拒絕接過來,他的視線重新落回照片上。幾秒後,他的手指動了。
「這是BOSS施易寺,這個是另外一個成員邵嘉豪。」他說。
這時吳克里的視線落在第一個位置上。他沒有說話,只是盯著那張臉:眉骨、眼角、線條。
「……等一下。」他低聲說,把手機往自己這邊拉近一點,角度調整再看一次。
然後,他吐出一口氣。
「找到了。」
賀仲年看向他,心裡有點預感吳克里想到了誰。
「這個施易寺。」吳克里說,「很像就是山谷下的那個受害者。」
空氣瞬間凝住。
「他臉夾靠近眼睛這裡。」吳克里用手比了一下自己的眼角,「有一道舊傷。」
他看著照片認出來,那個叫做施易寺的人,就是他們一直找不到尋人啟事的山谷受害者。因為他臉上眼夾邊有一道傷口,兩個幾乎一模一樣。
吳克里拿出手機內受害者的照片,對照之後,所有人都沉默了。
【作者的話】
本格推理有多難寫?尤其是以蒐證的方式去做查案更難,又要劇情又要推理,又要有愛情,燒腦到極致,光要把手機燒壞但是又可以發出聲音,又要把人推入山谷,又要人不死...整體要符合科學理論這件事情,三萬字把前置案件寫完,然後在此把兩個案件關聯性接上。
即便我知道兇手是誰,但是要讓他們合理性的找到兇手的線索,其實很困難,最後我跟GPT與GEMINI兩者討論的將近幾萬字,案件再次翻轉的更合理化。
拉出沈行之,是因為我本來是想要讓其他人從新聞當中認出施易寺,但是如果是上得了新聞的名人,怎麼可能失蹤將近四五天,不會再次上新聞?於是這章邊寫邊誕生結合兩案的因素
然後我自己本人本名,進入了自己的故事當中,正式出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