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空氣,已經開始進一種屬於夏天的悶熱。
在台北的老舊公寓區,午後的陽光穿透雲層,顯得有些刺眼。這是一個讓人容易昏昏欲睡的周六下午,在這棟位於巷弄深處的五層樓建築裡,三樓的住戶家中,氣氛卻顯得有些異常。
闕恆遠正坐在客廳那張已經有點塌陷的皮沙發上,手裡握著一罐剛從冰箱拿出來的烏龍茶。
天花板上的吊扇正發出規律且略顯疲憊的嘎吱聲,緩慢地攪動著屋內有些滯重的空氣。
父親闕振德正坐在對面的餐椅上,雙手不安地交疊在膝蓋上,眼神閃爍,欲言又止。
那種表情闕恆遠見過好幾次了,通常都是闕振德在生意上又出了什麼紕漏,又或者是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向兒子交代某些開不了口的事情。

「恆遠啊,」
「那件事……」
「就是爸之前跟你提過的,」
「關於你張阿姨的事。」
闕振德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乾澀。
他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水,那裡因為緊張而滲出了一層油光。
闕恆遠放下手裡的烏龍茶,看著父親。
他知道父親這幾年一個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自從母親過世後,家裡的氣氛總是很安靜。
去年底,闕振德在幾次應酬後的深夜,神色難得有些扭捏地向闕恆遠提起了那位在商務活動中結識的張女士。
據父親說,對方的丈夫同樣過世多年,這些年來獨自撐著一個家,那份辛勞與孤寂,與自從母親離世後便顯得有些空洞的這間老屋子,有著某種同病相憐的共鳴。
其實闕恆遠對此並沒有任何牴觸,甚至內心深處還隱隱有一絲如釋重負的寬慰。
看著父親兩鬢漸生的白髮,他始終覺得,如果真能有一位溫柔的女性能走進父親的心裡,替他分擔那些說不出口的孤單與家庭瑣碎,對他這個當兒子的而言,那絕對是一件再好不過的事情了。
「張阿姨要搬進來了嗎?」
闕恆遠平靜地問道。
他其實早就做好了心裡準備,這間三房兩廳的舊公寓,雖然不算大,但多兩個人生活倒也不是住不下。
「是啊,」
「我們打算下周就去登記。」
「不過,」
「恆遠,」
「張阿姨那邊還有兩個女兒,」
「就是你以後的妹妹。」
「她們……」
「也會一起搬過來。」
「畢竟她們年紀還小,」
「張阿姨一個人不放心。」
闕振德說這話的時候,眼神依舊避開了闕恆遠的直視。
「兩個妹妹?」
闕恆遠愣了一下。他之前只知道對方有小孩,但沒細問。
但聽到「年紀還小」這四個字,他的腦海裡立刻浮現出那種穿著幼稚園制服、背著粉紅色小書包、說話還帶著奶音的小女孩。

「嗯,」
「是對雙胞胎。」
「因為她們的爸爸走得早,」
「所以這孩子性格上可能比較內向一點,」
「到時候搬過來,」
「你這個當哥哥的,」
「要多擔待,」
「多照顧她們一點,」
「知道嗎?」
闕振德語氣裡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彷彿交代完這件事,他就完成了某種艱鉅的任務。
「放心吧,爸。」
「我會照顧好她們的。」
闕恆遠笑了笑,心裡想著既然是年紀很小的妹妹,那家裡確實得大整修一番。
接下來的幾天,闕恆遠展現出了前所未有的行動力。
他請了大學時的好友戎柏睿來幫忙,戎柏睿是一個高大結實的年輕人,平時在健身房打工,力氣大得驚人。
兩人趁著學校沒課的空檔,將原本堆滿雜物的書房徹底清空。
「我說恆遠,你確定要將這漆成粉紅色?」
戎柏睿站在梯子上,手裡拿著油漆刷,有些遲疑地看著手中的油漆桶。
「我爸說她們年紀還小,」
「又是女孩子,」
「那粉紅色應該比較適合吧?」
闕恆遠一邊組裝著新買的白色小層架,一邊回答。
他的額頭上掛滿了汗珠,但心情卻莫名地有些興奮。

「也是啦,」
「幾乎小女孩都喜歡這套。」
「不過這兩組芭比娃娃會不會太跨張了?」
「你買這麼多,」
「你家都要變成了托兒所了。」
戎柏睿指著角落裡那堆還沒拆封的玩具盒,那是闕恆遠昨天特地去百貨公司挑選的最新款,甚至還買了兩套帶著蕾絲邊的卡通床單。
「既然要當人家哥哥了,」
「總得有個樣子。」
「而且她們剛換環境,」
「一定會沒安全感的,」
「這些東西能讓她們覺得這裡很歡迎她們。」
闕恆遠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心滿意足地看著這間煥然一新的房間。
除了裝潢,闕恆遠還特地向鄰居王依晨請教了關於照顧小孩的心得。
王依晨是位在附近安親班工作的年輕女老師,平時個性開朗,對小孩很有耐心。
「恆遠,」
「如果是雙胞胎小女孩,」
「那你最重要的就是要公平。」
「玩具要買兩份一樣的,」
「不然她們會吵架喔。」
王依晨熱心地給闕恆遠出了建議。
「我知道,」
「我會連床單花色都買一模一樣的。」
闕恆遠自信地說著。
就這樣,在期待與忙碌中,搬家的日子終於到了。
一週過後,週五的傍晚,天空呈現出一種瑰麗的橘紅色,闕恆遠特地穿了一件看起來比較親切的米色針織衫,還在客廳的桌子上擺滿了五顏六色的進口糖果。
他坐在沙發上,心跳有些快,手心微微出汗。
當門鈴聲響起的那一刻,闕恆遠立刻站了起來,快步走向玄關。
「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掛起了練習已久的慈祥笑容,腦海裡最後一次複習著「嗨,妹妹,你們好,我是哥哥喔」這句台詞。
門被推開,闕振德先走了進來,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身後跟著一位氣質優雅的中年女性,想必就是那位張女士。

「恆遠,」
「這就是你張阿姨。」
闕振德介紹道。
「張阿姨好。」
闕恆遠禮貌地打招呼,眼神卻不由自主地往兩位長輩身後掃去,搜尋著那兩個預期中的小身影。
然而,出現在玄關處的,卻不是什麼幼稚園小朋友。
兩道修長的身影緩步走進客廳。
她們身穿著跟闕恆遠同體系的明星高中校服,白色的短袖襯衫紮進筆挺的百褶裙裡,勾勒出極其優美的腰線。
那兩雙筆直且白皙的腿在裙擺下顯得格外耀眼。
最讓闕恆遠震驚的,是她們的長相,那是兩張幾乎一模一樣的臉,精緻得像是經過精雕細琢的藝術品。
鵝蛋臉、挺直的鼻樑,以及那雙透著一股冷冽與疏離感的眸子。
她們倆人都留著短髮,長度剛好蓋過耳朵,髮尾帶著一點點自然且優雅的捲度,顯得輕盈而有活力。
這兩張臉,闕恆遠太熟悉了。
這是他在學校公告欄上,或是在論壇熱搜榜上經常看到的臉。
高二生,那對性格冷傲、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雙胞胎校花:沈若嵐與沈若汐。
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闕恆遠僵在原地,原本準備好的台詞硬生生地卡在喉嚨裡,進退不得。

他身後客廳角落那堆顯眼的、粉紅色的芭比娃娃和印著卡通圖案的小床單,突然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羞恥感從腳底直衝腦門。
「這兩位就是若嵐和若汐。」
「她們現在就讀高二,」
「跟恆遠你是同校呢。」
「恆遠?」
「你怎麼傻住了?」
「快叫妹妹啊。」
闕振德完全沒察覺到現場尷尬的氣氛,依舊熱情地催促著。
沈若嵐微微抬起頭,那雙漂亮的眸子在客廳裡掃視了一圈,最後定格在桌上那堆繽紛的糖果和角落裡的粉紅裝飾上。
她嘴角勾起一個極淺、極淡的弧度,帶著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哥哥?」
沈若嵐開口了,聲音清冷如泉水,卻帶著一絲隱晦的調皮。
站在她身後的沈若汐則依舊保持著冷若冰霜的表情,但那雙與姊姊如出一轍的眼睛裡,卻在看到那些娃娃時,閃過了一抹轉瞬即逝的戲謔。
闕恆遠覺得,他的新生活,似乎正沿著一個完全失控的方向,高速狂飆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