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車駛出亂葬崗時,雨還在下。
車簾外的世界被雨聲磨得模糊,黑水河、枯樹、墳包,全都退成一片灰影。沈照夜坐在車廂最裡側,膝上放著灰布包,背脊貼著冰冷的車壁,沒有問白無咎要把他帶去哪裡。
答案太明顯。
萬燈仙宗。
那是扶風城百姓口中的仙門正宗,是每年冬祭時城主都要向北焚香的地方。聽說那裡有一座萬燈樓,樓中長明不滅,能照見三千里邪祟。也有人說,只要名字被刻進萬燈仙宗的燈冊,死後魂魄便不必墜入夜海,能在燈火裡得一個清淨歸處。
沈照夜從前聽見這些話,只覺得吵。
現在他知道,那些話可能不是吵。
是謊。
車廂裡懸著一盞小白骨燈,燈火安靜得異常。沈照夜盯著它看了很久,沒有聽見半點聲音。不是所有骨燈都會說話,有些亡魂太碎,有些被燒得太乾淨,也有些像眼前這盞,沉默得像刻意閉緊了嘴。
越安靜,越不對。
「別盯著它。」白無咎坐在車廂另一側,聲音溫和,「那是引路燈,不是給你聽的。」
沈照夜問:「燈也分能不能聽?」
白無咎看他一眼:「世上的門,有些能推,有些不能。燈也一樣。」
沈照夜沒有接話。
貼身內袋裡,那片黑色骨片微微發冷。方才說出「萬燈皆囚」的陌生聲音,此刻又沉了下去,像藏在深水裡,只偶爾吐出一點涼意。
沈照夜用指節輕輕碰了碰骨片。
那聲音立刻響起:「別敲,疼。」
沈照夜眼神一動。
白無咎抬眸:「怎麼了?」
「沒事。」
「你在聽它?」
沈照夜沉默。
白無咎笑了一下:「你不擅長說謊。」
沈照夜說:「我也不擅長信人。」
白無咎沒有惱,反而像覺得這答案理所當然。他伸手撥了一下燈芯,白骨燈火微微一晃,車廂裡的寒意頓時淡了些。
「你身上那片黑骨,最好暫時別讓宗門其他人看見。」白無咎說。
沈照夜抬頭:「為什麼?」
「因為他們會拿走。」
「你不會?」
「我若要拿,方才在亂葬崗就拿了。」
「那你為什麼不拿?」
白無咎看向車簾外,雨水順著簾縫滴落,一滴一滴砸在木板上。
「因為拿了也未必是功勞。」他說,「有些東西,交上去之前,最好先知道它到底是什麼。」
黑骨裡的聲音低低笑了。
「他怕了。」
那聲音像砂紙磨過鐵片,帶著久不說話的乾澀。
沈照夜在心裡問:「你是誰?」
「你猜。」
沈照夜換了個問法,在心中默念:「你剛才說萬燈皆囚。你被囚過?」
阿燼嗤了一聲:「你坐在囚車裡問這種問題,不覺得晚了?」
沈照夜看了一眼車廂。
白骨車沒有鎖,車門也沒有插閂。可車轅外兩盞引路燈一直燃著,燈火牽住四周雨幕,像兩根看不見的繩。沈照夜若此刻跳車,恐怕連一丈都跑不出去。
他低聲問:「你能幫我逃嗎?」
阿燼答得很快:「不能。」
「那你能做什麼?」
「笑你。」
沈照夜閉了閉眼。
阿燼又笑:「但我能提醒你一件事。白無咎不是最危險的那個。」
「那誰是?」
「萬燈仙宗裡,會對你笑的人都危險。對你不笑的,反而可以多看兩眼。」
沈照夜抬頭,正好對上白無咎的笑。
白無咎問:「它說我壞話?」
沈照夜說:「它說你怕了。」
白無咎指尖微頓。
車廂裡那盞白骨燈火往下一伏,像被無形冷風吹過。短暫沉默後,白無咎竟然點了點頭。
「它說得不錯。」
沈照夜沒想到他會承認。
白無咎說:「能讓黑骨開口的東西,沒有一件乾淨。能聽黑骨說話的人,也很少有好下場。」
「所以你帶我回去,是要救我?」
「不是。」白無咎平靜道,「我是奉命。」
這答案比假慈悲順耳。
沈照夜忽然問:「那女屍呢?」
白無咎沒有立刻說話。
「她被你洗掉了嗎?」
「洗掉了一部分。」
「哪一部分?」
「會害死你的那一部分。」
沈照夜的手指一點點握緊。
阿燼在黑骨裡低聲道:「聽見沒有?他們最擅長這種話。今日洗掉會害死你的記憶,明日洗掉會讓你痛苦的名字,後日洗掉會使你反抗的恨。等洗到最後,你會發現自己乾乾淨淨,連為什麼活著都忘了。」
沈照夜問白無咎:「洗燈,是不是就是洗掉亡魂不該記得的事?」
白無咎看著他:「你以為所有記憶都該留下?」
「不該嗎?」
「一個被仇恨撕碎的亡魂,日夜在燈裡哭叫,永世不得安寧。你覺得留下那些記憶,是仁慈?」
沈照夜想起七歲那盞肋骨燈,想起那人喊疼,喊我還在,喊不要把我留在這裡。
他說:「替他決定忘記,也不是仁慈。」
白無咎垂下眼。
「等你見過夜海,就不會這麼說了。」
車廂忽然一震。
白骨車停了。
車簾外傳來兵甲碰撞聲,接著是守城士卒緊張的聲音:「何人夜入扶風?」
白無咎掀開車簾,只露出半枚腰牌。
外面立刻安靜。
片刻後,有人跪倒在泥水裡:「不知仙師駕臨,請仙師恕罪。」
白無咎沒有回應,只問:「城中邪祟如何?」
「回仙師,城南七戶死絕,屍身都已封在義莊。城主大人請了三批道士,都說不敢開棺。」
「不敢?」
「他們說,棺裡有燈聲。」
白無咎眼神微沉。
阿燼忽然不笑了。
沈照夜聽見那片黑骨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咦」。
白無咎問:「什麼燈聲?」
士卒聲音發顫:「小的不知。只是守義莊的人說,半夜能聽見七副棺材裡有人敲木板,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三下。像是……像是在求開門。」
沈照夜的呼吸頓了一下。
白無咎放下車簾。
車廂裡變得更冷。
「改道。」白無咎對車外說,「去城南義莊。」
沈照夜看向他:「不是要帶我回宗門?」
「在回去之前,先讓你看一眼什麼叫邪染。」
「若不是邪染呢?」
白無咎看著他:「那就更該看。」
白骨車重新動了。
扶風城的街道在雨夜裡空無一人。家家閉門,簷下掛著避邪用的紅繩,紅繩上系著小小骨片,風一吹便叮噹作響。沈照夜以前進城收過屍,知道這些骨片多半是假的,豬骨、羊骨、狗骨都有,只要被道士沾一點香灰,就能賣給怕死的人。
怕死是世上最容易做的生意。
義莊在城南盡頭。
還未靠近,沈照夜便聽見了敲擊聲。
咚、咚、咚。
停。
咚、咚、咚。
聲音從雨裡傳來,悶在木頭後面,整齊得不像七個死人各自發出,倒像有人教過他們。
白骨車停在義莊門前。
門口跪著幾個守夜人,臉色慘白,見到白無咎下車,連頭都不敢抬。
白無咎回頭看沈照夜:「下來。」
沈照夜走下車。
義莊大門緊閉,門縫裡滲出淡淡黑水。那不是雨水,雨水沒有這麼腥。沈照夜站在門前,忽然覺得貼身黑骨變得滾燙。
阿燼低聲道:「有東西在裡面洗燈。」
沈照夜問:「洗死人?」
「不。」阿燼說,「洗活人的名字。」
白無咎推開門。
門軸發出刺耳聲響。
義莊裡擺著七副棺材,每一副棺蓋上都釘滿鎮魂符。符紙被雨氣浸軟,墨痕像血一樣往下流。
敲擊聲停了。
沈照夜卻聽見七個聲音同時在黑暗裡喘息。
然後,有一個孩子的聲音隔著棺材問:「外面的是仙人嗎?」
白無咎沒有回答。
沈照夜喉嚨發緊。
孩子又問:「仙人會救我們嗎?」
沈照夜抬頭,看見白無咎的臉在燈火下白得近乎透明。
他終於明白,白無咎不是不回答。
是不能。
因為那七副棺材裡的人,可能還沒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