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安是在擦桌子的時候,突然注意到那個白色小盒子的。
它本來就在那裡。
只是以前她沒特別看。
傍晚的光斜斜照進來,剛好照到盒子旁邊那圈灰。
灰不厚。
但很清楚。
旁邊還有一條細細的線槽。
再下面,是那個空掉的遙控器底座。
若安拿著抹布,停了一下。
她原本只是想擦桌子。
現在手上的抹布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玉蓮在廚房洗水果。
水龍頭開得有點大,葡萄在盆子裡滾來滾去。
小澄趴在地上拼積木,少一塊,整個人快鑽進沙發底下。
「媽,這個遙控器到底去哪了?」若安問。
玉蓮探頭出來。
「哪個?」
若安指了一下。
玉蓮瞇起眼看了半天。
「那個不是妳收起來的?」
「我沒有啊。」
「那可能在抽屜。」
「哪個抽屜?」
玉蓮想了一下。
「不知道。」
若安閉了一下眼睛。
很短。
小澄從沙發底下冒出頭,頭髮上沾了一點灰。
「是不是那個很難按的?」
若安看他。
「哪個很難按?」
「按了窗簾會抖一下那個。」
「窗簾沒有抖。」
「有啦,它會先動一下,再慢慢開。」
小澄用手比了一下。
先小小抖一下。
再慢慢往旁邊移。
若安本來想說不要亂比。
但看他比得太認真,話又吞回去。
「你手很髒。」
小澄低頭看手。
「喔。」
他在褲子上擦了一下。
若安立刻說:
「不要擦褲子。」
小澄停住。
「那我要擦哪裡?」
若安拿著抹布看他。
看了一秒。
把抹布丟給他。
「擦這個。」
小澄接住,開心了一點。
「我找到積木再擦。」
「現在擦。」
「可是它還在下面。」
若安嘆了一口氣。
她又轉回去看那個空底座。
空在那裡。
拆掉好像也不是。
留著又很煩。
她拿起手機拍了一張。
照片裡看起來更亂。
不是髒。
是什麼都卡一個。
盒子一個。
底座一個。
線一條。
貼紙一張。
膠帶還在旁邊。
她又退後兩步,再拍一張。
還是很煩。
她把照片傳給杜品禾。
妳有空幫我看一下嗎?
過幾秒,又補一句:
我家這邊現在超亂
想了想,又補:
不要笑
訊息送出去後,她自己先有點心虛。
玉蓮端著洗好的葡萄走出來,看見她還在盯著那些東西。
「妳不要亂拆喔。」
若安回頭。
「我沒有要亂拆。」
「妳剛剛那個臉就是想拆。」
「我只是看一下。」
「看一下就會越看越想拆。」
玉蓮把葡萄放到桌上。
一顆葡萄滾出盤子,差點掉下去。
小澄眼明手快接住。
「我救到了。」
「洗手了沒?」若安問。
小澄把葡萄放回盤子。
「還沒吃啊。」
若安瞪他一眼。
他把手縮回來。
玉蓮指了指白盒子。
「那個之後可能還要用。」
若安看著它。
「這到底是幹嘛的?」
玉蓮停一下。
「不是感應的嗎?」
若安也停住。
她其實也不知道。
「應該吧。」
小澄爬起來,褲子膝蓋那裡都是灰。
「它感應什麼?」
沒人回答。
小澄走過去,仰頭看那個白盒子。
「它有眼睛嗎?」
「沒有。」
「那它怎麼知道?」
若安看著那東西。
「我也不知道。」
玉蓮把葡萄往桌子中間推。
「反正以前人家說有用。」
「誰?」
「裝的人啊。」
「哪個裝的人?」
玉蓮想了一下。
「就那個……穿背心的。」
若安看她。
「媽,裝潢來過五個穿背心的。」
玉蓮也笑了。
「對啊,所以我哪記得。」
若安本來有點煩。
聽她這樣講,反而也笑了一下。
笑完又看著那個盒子。
她想起剛搬進來的時候。
家裡很新。
地板還鋪著保護墊。
很多東西都還沒裝上去。
設計師站在客廳裡,拿著圖跟她說:
這個先留著。
之後升級比較方便。
那時候她只覺得:
好像都有先幫她想好了。
現在她只覺得:
想得太多的人都不在這裡。
手機震一下。
杜品禾回:
妳家怎麼又多那麼多東西?
若安看著那句話,忽然有點不好意思。
她回:
很醜對不對
杜品禾:
不是醜。
過一下又傳:
是什麼都不敢拆。
若安愣了一下。
小澄湊過來看她手機。
「誰?」
「品禾阿姨。」
「她要來喔?」
「沒有,我問她東西。」
小澄轉頭看那排東西。
「它們怎麼越來越多?」
若安本來想說:
因為之前一直加。
可是話到嘴邊,又覺得自己也講不清楚。
她走近一點,一個一個看。
燈的面板還要用。
阿德貼膠帶那個不能按。
線槽不知道接去哪。
白盒子不知道感應什麼。
空底座不知道留著幹嘛。
旁邊那張「只按這個」的貼紙還斜掉。
字都有點淡了。
她伸手碰那張貼紙。
「媽,這張可以撕了吧?」
玉蓮立刻走近。
「那個不要撕。」
若安手停在半空。
「為什麼?」
「我看那個比較知道是哪個。」
「現在不是已經變簡單了嗎?」
玉蓮點頭。
「我知道啊。」
過一下又說:
「可是留著也沒差。」
若安把手收回來。
小澄在旁邊小聲說:
「可是它歪歪的。」
玉蓮看他。
「歪也看得到。」
小澄想了想。
「也是。」
若安轉頭看他。
「你站哪邊?」
「我站中間。」
小澄往後退一步,真的站到兩個人中間。
若安差點笑出來。
杜品禾又傳訊息:
妳如果只是想看起來乾淨,可以做一塊板子蓋掉。
下一句很快跳出來:
但之後要修東西妳會想哭。
若安笑了一下。
這很像杜品禾。
前面像設計師。
後面像真的住過的人。
她回:
所以現在只能這樣?
杜品禾:
也不是。
過一下。
妳先分清楚哪些真的有在用。
若安盯著那句話。
真的有在用。
她忽然發現自己不太確定。
她轉頭問玉蓮:
「媽,妳平常會碰哪幾個?」
玉蓮走過來。
她指了燈的面板。
「這個。」
又指旁邊貼膠帶那個。
「這個不要碰。」
再指空底座。
「這個不知道。」
小澄補一句:
「這個是空的。」
玉蓮點頭。
「空的也不要亂拆,說不定哪天找到。」
若安看著那個空底座。
萬一找到。
這句話居然就夠它留下來了。
她低頭打開手機備忘錄。
會用:燈
不要碰:旁邊那個
不知道:白盒子、空底座、線
打到這裡,她停住。
這不像整理家裡。
比較像在對帳。
而且帳還對不起來。
杜品禾又傳一句:
妳現在煩的不是難看。
若安看著那句。
過幾秒。
杜品禾:
是每個都有人說不能動。
若安沒有回。
因為她知道是真的。
玉蓮把一顆葡萄塞進嘴裡,含糊地說:
「那個品禾怎麼說?」
「她說先不要亂蓋。」
「喔,那她懂。」
若安看她。
「妳不是不認識她?」
「她說不要亂蓋,就是懂。」
玉蓮講得很肯定。
若安被她弄得又好氣又好笑。
「妳現在很相信她。」
「我相信不要亂拆的人。」
小澄忽然把積木搬過來。
一顆一顆排在下面。
「我幫它們蓋房子。」
若安低頭看他。
「幫誰?」
「幫這些東西啊。」
他把紅色積木放在白盒子下面。
又把藍色積木放到底座旁邊。
「不然它們一直站在那裡很可憐。」
若安看著那些積木。
「它們不可憐。」
「那它們為什麼都沒有家?」
「它們已經在我們家了。」
小澄想了一下。
「可是它們看起來不像家人。」
玉蓮笑了一下。
「不要擋路。」
「沒有啦。」
小澄又拿一塊黃色的,放在線槽下面。
「這條是馬路。」
若安本來要叫他不要亂放。
但看著那幾塊積木排在下面,那些原本看起來很突兀的東西,忽然變得更像固定住了。
好像真的會一直待在這裡。
她有點煩躁。
不是因為醜。
是因為沒有一個東西可以直接丟掉。
玉蓮又拿一顆葡萄,這次遞給她。
「吃一個。」
若安看著那顆葡萄。
「我手髒。」
「妳剛剛不是擦桌子。」
「那抹布給小澄了。」
小澄立刻舉手。
「我還沒擦。」
若安看他。
「我知道。」
玉蓮笑得肩膀都動了一下。
若安也笑了。
那個笑是真的。
但笑完,她還是看見那個白盒子旁邊那圈灰。
她走過去,把那張斜掉的貼紙按平一點。
可是按平以後,看起來也沒有比較舒服。
晚上,小澄洗澡前,把積木收走。
收得很快。
紅的、藍的、黃的,一顆一顆丟回盒子。
最後只剩一顆白色小積木。
卡在空底座下面。
若安本來想撿起來。
手伸出去,又停住。
那顆積木放在那裡,看起來居然比較順眼。
「媽媽,那個可以留著嗎?」小澄從浴室門口探頭。
頭髮已經被玉蓮催到有點亂。
「哪個?」
「那個小房子。」
若安看著那顆白積木。
過幾秒。
「不要踢到就好。」
小澄笑了一下。
「好。」
浴室門關上。
水聲響起來。
玉蓮從廚房出來,看見那顆積木。
「那個不收?」
「小澄說要留。」
「喔。」
玉蓮點頭。
走過去時,腳很自然地繞了一下,避開那顆積木。
若安看見了。
她本來想說:
媽,那個其實可以踢開。
但話沒說。
她今天本來只是想整理一下。
結果什麼都沒拆。
只是多留了一顆積木。
睡前,她拿起手機。
杜品禾又傳了一句:
下次我去妳家看,不要先自己貼醜板。
若安回:
知道啦
想了想,又拍那顆白色積木給她。
杜品禾回:
這誰放的?
若安看了一眼浴室方向。
水聲還在。
她回:
小澄幫它們蓋的房子
送出後,她把手機放下。
那顆白色積木還卡在空底座下面。
很小。
但她沒有再把它收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