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熬夜成癮。
夜會把人磨薄
薄到夢稍微一碰，裡面的東西就會漏出來。
我們複合了。
夢裡沒有開心，沒有興奮
只有一種很熟悉的微死感。
像一間關了很久的房間被重新打開
裡面的空氣沒有流動
只有當年的腐臭味。
我們在大商場裡逛街
應該是個假日午後，人潮不少
熱鬧卻不至於壅擠
世界看起來很正常。
我們也看起來很正常
像一對普通情侶
像什麼都沒有壞過
像我還沒有親手埋掉誰。
經過餐廳座位區
後方有一整排黑色玻璃
玻璃很暗
像一面被擦亮的夜。
座位區坐著一排女人
她們很漂亮
漂亮得像某種刻意安排好的測試。
「寶貝你看。」
我知道她要我看什麼
或者說，我以為我知道。
可我沒敢真的看
我只是稍微瞥了一眼。
我忽然意識到，那排女人只是前景
在她們身後那片黑色玻璃裡
還有某種更恐怖的東西。
不是誘惑
不是慾望
也不是我害怕被她發現的眼神。
是我看向自己的眼神。
她像以前那樣
忽然伸手偷襲我的老二。
那是我們曾經很熟悉的把戲
下流、幼稚
帶著一種只有情侶間才成立的荒唐。
以前我會笑
會假裝被嚇到
身體會比腦子更早知道，那是一種邀請。
可這次沒有。
沒有懷念
沒有被點燃
更沒有我期待中的悸動
只有罪惡感、害怕，和一種很疲倦的厭煩。
我敷衍地做出了一個驚恐的表情
像以前那樣
像一個還記得台詞的演員
只是台下早就沒有人了。
我們走向廁所
一瞬間，我以為某種東西會回來。
那種青春期才有的荒唐
那種躲進外面廁所裡尋找刺激的低成本叛逆
以為衝動就是我們關係的福馬林。
我以為我們可以像以前那樣
像小時候那樣。
可我們只是在廁所前分開
她走進女廁
我走進男廁
像兩個早就分道揚鑣的人。
男廁裡沒有隔間。
只有一個蹲式馬桶
突兀地擺在那裡
後面是一整排小便斗。
很荒謬。
為什麼大號的地方沒有隔間？
人最髒、最難堪、最需要被遮住的東西
怎麼可以這樣被擺出來呢？
馬桶上面沾滿了屎。
「哈哈，沒有隔間欸。」
她的聲音忽然從我身後飄進耳裡。
可她明明不在這裡
她明明走進了女廁
她明明不可能看見男廁裡的東西。
可她的聲音比任何時候都靠近我
像在廁所外
又像在我腦子裡。
輕。
卻震耳欲聾。
她不是在笑馬桶
她在笑我。
笑我剛剛竟然還有一瞬間
以為我們能回到以前
笑我以為青春可以被重演
笑我以為只要把屍體拖進某個角落
它就不會繼續發臭。
可這裡沒有隔間
無處可藏。
而明明後面就是一整排小便斗
我卻選擇站在那個蹲式馬桶前尿。
我的尿沖過那些髒污
一開始只是把它們沖散
但卻顯得更混濁了
像一坨噁心的東西被重新攪動。
過了一會兒
它竟然真的沒有剛才那麼髒了
變得勉強乾淨了一點。
我醒了。
夢沒有替我解釋什麼
它只是把一切攤在我面前
像掀開白布
像打開驗屍房的燈。
這不是關於複合的夢
也不是什麼希望的曙光。
我看見那片漆黑裡
有一段腐爛生蛆的關係
還有一具長得和我一樣的屍體。
而他不是被她殺死的
是我親手處決的。
所以我其實不是怕她回來。
我怕的是那扇黑色玻璃裡
還躺著一個我
那個我好不容易才殺掉的我。
他的瞳孔上停著一隻蒼蠅
卻蓋不住他的視線。
他盯著我。
尚未完全腐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