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夜沒有跑成。
祖燈說出「陸沉」兩個字後,萬燈樓裡所有燈火同時向下伏去,像整座山腹都在跪拜井底那道影子。金光沿著木廊翻湧而上,掌燈殿弟子臉色慘白,手中令牌碎成粉末。
阿燼罵了一句,聲音忽然斷掉。
黑骨懸在半空,被祖燈金光照住,裂縫裡的猩紅魂火像被一根根細針釘住。沈照夜伸手去抓,卻只摸到一片滾燙空氣。
「還給我。」
這三個字出口時,他自己都聽見了聲音裡的顫。
井底影子沒有看他。
那東西只看著黑骨。
「陸沉。」祖燈的聲音從深處傳來,「你逃得太久了。」
阿燼終於擠出一聲笑:「你認錯人了。」
「聲音變了,魂火沒變。」
「那你眼神真差。」
祖燈金光一收。
阿燼悶哼一聲,黑骨從半空墜落。沈照夜撲過去接,掌心燙得皮肉裂開,卻沒有放手。
下一刻,三道鐘聲從萬燈樓頂層落下。
咚。
咚。
咚。
每一聲都像砸在骨頭上。
陸青蘅臉色一變:「掌燈殿來了。」
掌燈殿的人來得比聲音更快。
七名黑衣執燈使從上層木廊掠下,袖口繡著金色燈紋,腰間都懸著一盞封魂燈。為首者是個面容冷峻的女子,年約三十,眉心有一道淡金燈印。
她落在沈照夜與紅色罪燈之間,看了一眼被沈照夜抓過的鎖鏈。
鎖鏈上還有血。
女子道:「新弟子沈照夜,擅觸罪燈,驚動祖燈,帶走。」
陸青蘅上前一步:「衛執燈,事出有因。」
衛執燈看向她:「陸青蘅,你也要一併帶走。」
陸青蘅沒有退:「我以內門弟子身分要求見掌燈長老。」
「掌燈長老已閉關。」
「那就見秦堂主。」
「秦堂主正在審白無咎。」
沈照夜聽見白無咎的名字,抬了抬眼。
衛執燈冷冷道:「今晚萬燈樓所見所聞,不得外傳。陸青蘅,念你是陸氏子弟,自己去靜燈齋禁足三日。至於他,入封燈室。」
陸青蘅臉色終於變了:「他不是燈。」
衛執燈道:「現在不是,不代表不會是。」
沈照夜問:「封燈室是什麼地方?」
沒有人答。
阿燼在黑骨裡低聲道:「別進去。」
他的聲音很虛,像隔著很厚的灰。
沈照夜握緊黑骨:「你怎麼了?」
「被老東西照了一下。」阿燼笑了一聲,「差點熟了。」
衛執燈抬手,兩名執燈使立刻上前。沈照夜沒有反抗。他知道自己在這裡反抗沒有意義,也知道阿燼現在承受不起再被祖燈照一次。
被帶走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盞紅色罪燈。
紅燈被金色法紋重新壓住,火光微弱得像要熄滅。可在最後一瞬,他仍聽見女人的聲音。
「不要回頭。」
沈照夜沒有回答。
他怕自己一回答,就真的會認她。
封燈室在萬燈樓外側的一條支脈石道盡頭。
門很低,像墓室入口。裡面沒有窗,沒有床,只有一方石台和四面嵌滿封魂符的牆。牆上的符不是用墨寫的,而是用細碎骨粉嵌成,每一道線都泛著冷白光。
沈照夜被推進去時,符光同時亮起。
他的耳朵一下子安靜了。
不是萬燈樓那種被堵住的安靜,而是整個世界忽然被削掉一層。沒有燈聲,沒有亡魂,沒有遠處鎖鏈聲,連黑骨裡的阿燼也沉了下去。
沈照夜第一次真正聽不見死人。
他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緊。
衛執燈站在門外:「封燈室會隔斷一切魂音。你在這裡待一夜,明日若還能記得自己是誰,洗心堂會重新議你的去處。」
沈照夜問:「若不記得呢?」
衛執燈道:「宗門會替你記。」
石門關上。
黑暗壓下來。
一開始,沈照夜以為自己能忍。
他在亂葬崗長大,早就習慣黑暗、潮濕和一個人。可封燈室的黑暗不同。亂葬崗的夜裡有雨聲,有蟲聲,有泥土慢慢吸水的聲音,有骨燈裡壓不住的哭喊。封燈室裡什麼都沒有。
連他自己的呼吸都像被牆吸走。
他坐在石台上,攤開被鎖鏈燙傷的手。
掌心皮肉翻起,血已經凝成暗色。他盯著傷口看了很久,腦中卻一直反覆響著那句話。
別認我。
父親說她走得很遠。
紅燈說別認我。
阿燼說一認,罪名就會落到他身上。
沈照夜忽然想笑。
他從小沒有母親。旁人問起,他就說死了。久而久之,他也以為自己不在乎。可原來不在乎只是因為沒有地方放。沒有臉,沒有名字,沒有聲音,連恨都找不到方向。
如今她在一盞罪燈裡叫他照夜。
他才知道自己心裡一直有一個空位。
不是等她回來。
是等一個答案。
黑暗裡,沈照夜低聲問:「你到底做了什麼?」
沒有人回答。
他又問:「父親為什麼不告訴我?」
仍然沒有人回答。
這比聽見亡魂哭喊更難受。
到了後半夜,封燈室開始變冷。
牆上的骨粉符紋亮起一層霜白,沈照夜的指尖漸漸失去知覺。他蜷在石台邊,忽然聽見一聲很輕的敲擊。
咚。
他猛地睜眼。
封燈室應該隔斷一切魂音。
咚。
聲音從石台下面傳來。
沈照夜俯身,把耳朵貼在石面上。那聲音很細,不像亡魂,更像有人用指甲在很遠的地下敲。
咚。
停。
咚。
停。
沈照夜屏住呼吸。
片刻後,一個陌生的少年聲音從石台深處傳出。
「新來的?」
沈照夜沒有立刻答。
那聲音輕輕笑了:「別怕,我不是鬼。」
沈照夜問:「那你是什麼?」
「上一個被關進來後,還記得自己名字的人。」
沈照夜的背脊慢慢繃緊。
「你叫什麼?」
石台下面安靜了一會兒。
那人說:「我忘了。」
沈照夜閉了閉眼。
又是忘了。
可那聲音接著道:「不過我在牆裡刻了三個字。若你能活著出去,幫我看看。」
「哪三個字?」
「別點燈。」
沈照夜的呼吸停住。
父親臨死前,也說過這三個字。
封燈室外,天還沒有亮。
可沈照夜忽然覺得,這間用來關他的黑屋,也許不是牢。
它是萬燈仙宗不小心留下的一座墳。
而墳裡,還有人沒被埋乾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