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燈照夜》第五章 洗心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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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聲落下後,萬燈仙宗的山門開了。

那門沒有門扇,只有兩根刻滿名字的石柱。可在鐘聲響起之前,石柱之間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水,外人只能望見雲霧與長階。鐘聲響完,那層水散開,山中樓閣才真正顯露出來。

沈照夜站在階頂,背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滿山骨燈恢復安靜。

可他知道,那不是死寂。

是裝睡。

陸青蘅走下兩階,停在他面前:「你剛才做了什麼?」

沈照夜說:「走路。」

宋明岐冷笑:「走路能讓山門鐘響三聲?你當我們都瞎?」

沈照夜看了他腰間三盞燈一眼。

那三盞燈又開始發抖。

宋明岐臉色沉下來,手指按住燈扣:「你再看,我挖了你的眼。」

陸青蘅側目:「宋師兄,山門前禁止私鬥。」

宋明岐笑意僵住:「陸師妹倒是護得快。」

「我護的是宗規。」

白無咎走上階頂,打斷兩人:「沈照夜已過照名階,按規矩,先入洗心堂驗燈骨。」

沈照夜問:「洗心堂是什麼地方?」

阿燼在黑骨裡答:「聽名字就不是好地方。」

白無咎也答:「新弟子入宗登冊之處。」

兩個答案疊在一起,沈照夜選擇信阿燼。

陸青蘅看他一眼:「不用怕。洗心堂不會洗去你的心,只會測你的燈骨、魂質與可修之路。」

沈照夜問:「若測出不合適?」

宋明岐搶先笑道:「那就改到合適。」

白無咎冷冷看了他一眼。

宋明岐攤手:「我說錯了?宗門收他上來,不就是因為他有用?」

有用。

這兩個字比妖魔更直白。

沈照夜跟著白無咎穿過山門。沿途弟子越來越多,人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同。有好奇,有厭惡,有警惕,也有貪婪。他們看見的不是一個剛從亂葬崗被帶來的少年,而是一種罕見材料,一件未被鑑定的法器,一盞可能會自己說話的燈。

洗心堂在山腰。

那是一座很乾淨的殿。

乾淨到可怕。

白石地面一塵不染,四壁沒有畫,也沒有供奉神像,只有一排排嵌在牆中的小燈。那些燈全是空的,只有骨架,沒有魂火,像無數張等待被填滿的嘴。

堂中坐著三名老者。

居中一人鬚髮皆白,眼皮低垂,手邊放著一本厚厚燈冊。左側老嫗穿黑袍,指甲細長,右側中年道人面無表情,掌中托著一枚青色燈盞。

白無咎行禮:「見過三位堂主。」

居中老者沒有抬眼:「人帶回來了?」

「是。」

「黑燈呢?」

白無咎停了一下:「尚未確認。」

老者終於抬眼。

那一眼落在沈照夜身上,沈照夜立刻覺得皮肉下面的骨頭被人一寸寸摸過。不是看,是量。

老者道:「沈照夜?」

「是。」

「年十六,扶風城北亂葬崗守墓人之子,父沈寒舟,十二年前遷至扶風,四年前死於寒疾,未點燈,未入冊。」老者慢慢翻動燈冊,「你父親倒是躲得乾淨。」

沈照夜眼神微冷:「他死了。」

「死了也可以不乾淨。」

堂中溫度驟降。

白無咎低聲道:「秦堂主。」

老者淡淡道:「我說錯了?」

沈照夜問:「死後不入你們的冊,就是不乾淨?」

老嫗忽然笑了:「這孩子牙尖。」

中年道人說:「先驗。」

秦堂主合上燈冊:「伸手。」

沈照夜沒有動。

白無咎道:「只是取一滴血。」

阿燼在黑骨裡懶聲道:「只是一滴血,通常後面會接著只是一截骨、只是一縷魂、只是一條命。」

沈照夜問:「我能拒絕嗎?」

秦堂主面無表情:「不能。」

沈照夜伸出手。

老嫗指甲一彈,他食指指腹立刻裂開一道細口。血珠滾出,落入中年道人掌中的青色燈盞。

燈盞沒有亮。

堂中三人同時皺眉。

中年道人又取了一滴血。

還是不亮。

宋明岐站在門外嗤笑:「原來是個連燃芯都不成的廢骨。」

陸青蘅沒有笑,她看著那盞不亮的青燈,眼神反而更凝重。

秦堂主道:「測魂。」

老嫗從袖中取出一根白骨針,針尖細得幾乎看不見。她走到沈照夜面前,笑著說:「會有點疼。」

沈照夜問:「扎哪裡?」

「眉心。」

「扎了會怎樣?」

「若你魂質乾淨,堂中空燈會亮一盞。若混濁,亮三盞。若邪染,滿堂燈亮。」

「若都不亮?」

老嫗的笑淡了些:「那就說明你不是人。」

沈照夜沒有躲。

白骨針刺入眉心的一瞬間,他聽見洗心堂四壁的空燈同時吸了一口氣。

不是亮。

是醒。

那些沒有魂火的空骨燈裡,竟然全都有聲音。它們沒有亡魂,卻有飢餓。空燈比滿燈更可怕,因為它們等著被塞進什麼。

沈照夜眼前一黑,意識猛地往下墜。

他看見一片黑海。

海面沒有浪,只有無數熄滅的燈漂在上面。每一盞燈都沒有火,卻都張著口。它們在等他掉下去。

夜海。

這是夜海?

不,不是真正的夜海。

只是洗心堂用來測魂的一道影子。

可即便只是影子,也足以讓人窒息。

空燈一盞接一盞靠近,燈架擦過水面,發出細碎骨響。它們沒有聲音,沈照夜卻聽懂了它們的意思。

進來。

把你裝進來。

把你變成火。

沈照夜想退,卻沒有腳下的地。他像一塊被丟進海裡的石頭,不斷下沉。

就在第一盞空燈咬住他衣角時,黑骨發燙。

阿燼的聲音響起:「別看海,看燈後面。」

沈照夜強迫自己抬頭。

空燈後方,有一點極小的紅光。

不是燈火。

像一顆被埋在灰燼裡的心。

紅光裡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照夜。」

沈照夜全身一震。

這聲音他不認得。

可它叫他名字時,像已經叫過很多年。

「娘?」他脫口而出。

紅光猛地一顫。

下一瞬,夜海影子碎裂,洗心堂重新出現在眼前。

沈照夜踉蹌後退,眉心白骨針寸寸裂開。四壁空燈沒有亮,但所有燈架同時轉向他。

堂中死寂。

秦堂主猛地站起:「剛才是誰的聲音?」

沈照夜沒有回答。

白無咎也聽見了?

不。

看三位堂主的神情,他們不是聽見聲音,而是感覺到了那點紅光。

老嫗臉上的笑徹底消失:「他的魂不入燈。」

中年道人沉聲道:「也不入海。」

秦堂主盯著沈照夜,一字一句道:「無燈魂。」

門外的弟子一片嘩然。

宋明岐臉色變得難看。

陸青蘅則低聲重複:「無燈魂……」

沈照夜不知道這三個字意味著什麼。

但他看見白無咎的臉色比在義莊看見黑紅小燈時更白。

秦堂主忽然笑了。

那笑不像喜悅,更像一個餓了很久的人看見一桌飯。

「登冊。」他說。

中年道人皺眉:「堂主,無燈魂不可輕登,須先上報掌燈殿。」

秦堂主道:「正因如此,更要先登。」

他翻開燈冊,提筆蘸血。

沈照夜問:「登冊後會怎樣?」

秦堂主看著他:「從此你是萬燈仙宗弟子。宗門護你,也用你。」

「用我做什麼?」

「你很快會知道。」

血筆落下。

沈照夜三個字被寫進燈冊。

同一瞬間,山中深處有一盞看不見的燈亮了。

沈照夜聽見遠方傳來一聲鎖鏈拖動的聲音。

阿燼在黑骨裡低聲罵了一句。

沈照夜問:「怎麼了?」

阿燼說:「你娘若真在這裡,她剛才也聽見了。」

沈照夜指尖一顫。

阿燼又道:「壞消息是,聽見的不只她。」

洗心堂外,忽然有一名弟子急奔而來,跪在門前。

「秦堂主,掌燈殿傳令。」

秦堂主道:「說。」

那弟子抬頭,臉色蒼白。

「請新入冊弟子沈照夜,今夜入萬燈樓,試聽祖燈。」

堂中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陸青蘅終於忍不住開口:「他才剛入宗。」

秦堂主慢慢笑了。

「所以,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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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燈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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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小說作者,偏愛書寫死亡、宿命、信仰與人心暗處的微光。 相信好的故事不只是讓人看見強者登天,也要讓人聽見被埋在泥土、骨燈與歷史縫隙裡的聲音。 目前創作長篇玄幻小說《骨燈照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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