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聲落下後,萬燈仙宗的山門開了。
那門沒有門扇,只有兩根刻滿名字的石柱。可在鐘聲響起之前,石柱之間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水,外人只能望見雲霧與長階。鐘聲響完,那層水散開,山中樓閣才真正顯露出來。
沈照夜站在階頂,背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滿山骨燈恢復安靜。
可他知道,那不是死寂。
是裝睡。
陸青蘅走下兩階,停在他面前:「你剛才做了什麼?」
沈照夜說:「走路。」
宋明岐冷笑:「走路能讓山門鐘響三聲?你當我們都瞎?」
沈照夜看了他腰間三盞燈一眼。
那三盞燈又開始發抖。
宋明岐臉色沉下來,手指按住燈扣:「你再看,我挖了你的眼。」
陸青蘅側目:「宋師兄,山門前禁止私鬥。」
宋明岐笑意僵住:「陸師妹倒是護得快。」
「我護的是宗規。」
白無咎走上階頂,打斷兩人:「沈照夜已過照名階,按規矩,先入洗心堂驗燈骨。」
沈照夜問:「洗心堂是什麼地方?」
阿燼在黑骨裡答:「聽名字就不是好地方。」
白無咎也答:「新弟子入宗登冊之處。」
兩個答案疊在一起,沈照夜選擇信阿燼。
陸青蘅看他一眼:「不用怕。洗心堂不會洗去你的心,只會測你的燈骨、魂質與可修之路。」
沈照夜問:「若測出不合適?」
宋明岐搶先笑道:「那就改到合適。」
白無咎冷冷看了他一眼。
宋明岐攤手:「我說錯了?宗門收他上來,不就是因為他有用?」
有用。
這兩個字比妖魔更直白。
沈照夜跟著白無咎穿過山門。沿途弟子越來越多,人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同。有好奇,有厭惡,有警惕,也有貪婪。他們看見的不是一個剛從亂葬崗被帶來的少年,而是一種罕見材料,一件未被鑑定的法器,一盞可能會自己說話的燈。
洗心堂在山腰。
那是一座很乾淨的殿。
乾淨到可怕。
白石地面一塵不染,四壁沒有畫,也沒有供奉神像,只有一排排嵌在牆中的小燈。那些燈全是空的,只有骨架,沒有魂火,像無數張等待被填滿的嘴。
堂中坐著三名老者。
居中一人鬚髮皆白,眼皮低垂,手邊放著一本厚厚燈冊。左側老嫗穿黑袍,指甲細長,右側中年道人面無表情,掌中托著一枚青色燈盞。
白無咎行禮:「見過三位堂主。」
居中老者沒有抬眼:「人帶回來了?」
「是。」
「黑燈呢?」
白無咎停了一下:「尚未確認。」
老者終於抬眼。
那一眼落在沈照夜身上,沈照夜立刻覺得皮肉下面的骨頭被人一寸寸摸過。不是看,是量。
老者道:「沈照夜?」
「是。」
「年十六,扶風城北亂葬崗守墓人之子,父沈寒舟,十二年前遷至扶風,四年前死於寒疾,未點燈,未入冊。」老者慢慢翻動燈冊,「你父親倒是躲得乾淨。」
沈照夜眼神微冷:「他死了。」
「死了也可以不乾淨。」
堂中溫度驟降。
白無咎低聲道:「秦堂主。」
老者淡淡道:「我說錯了?」
沈照夜問:「死後不入你們的冊,就是不乾淨?」
老嫗忽然笑了:「這孩子牙尖。」
中年道人說:「先驗。」
秦堂主合上燈冊:「伸手。」
沈照夜沒有動。
白無咎道:「只是取一滴血。」
阿燼在黑骨裡懶聲道:「只是一滴血,通常後面會接著只是一截骨、只是一縷魂、只是一條命。」
沈照夜問:「我能拒絕嗎?」
秦堂主面無表情:「不能。」
沈照夜伸出手。
老嫗指甲一彈,他食指指腹立刻裂開一道細口。血珠滾出,落入中年道人掌中的青色燈盞。
燈盞沒有亮。
堂中三人同時皺眉。
中年道人又取了一滴血。
還是不亮。
宋明岐站在門外嗤笑:「原來是個連燃芯都不成的廢骨。」
陸青蘅沒有笑,她看著那盞不亮的青燈,眼神反而更凝重。
秦堂主道:「測魂。」
老嫗從袖中取出一根白骨針,針尖細得幾乎看不見。她走到沈照夜面前,笑著說:「會有點疼。」
沈照夜問:「扎哪裡?」
「眉心。」
「扎了會怎樣?」
「若你魂質乾淨,堂中空燈會亮一盞。若混濁,亮三盞。若邪染,滿堂燈亮。」
「若都不亮?」
老嫗的笑淡了些:「那就說明你不是人。」
沈照夜沒有躲。
白骨針刺入眉心的一瞬間,他聽見洗心堂四壁的空燈同時吸了一口氣。
不是亮。
是醒。
那些沒有魂火的空骨燈裡,竟然全都有聲音。它們沒有亡魂,卻有飢餓。空燈比滿燈更可怕,因為它們等著被塞進什麼。
沈照夜眼前一黑,意識猛地往下墜。
他看見一片黑海。
海面沒有浪,只有無數熄滅的燈漂在上面。每一盞燈都沒有火,卻都張著口。它們在等他掉下去。
夜海。
這是夜海?
不,不是真正的夜海。
只是洗心堂用來測魂的一道影子。
可即便只是影子,也足以讓人窒息。
空燈一盞接一盞靠近,燈架擦過水面,發出細碎骨響。它們沒有聲音,沈照夜卻聽懂了它們的意思。
進來。
把你裝進來。
把你變成火。
沈照夜想退,卻沒有腳下的地。他像一塊被丟進海裡的石頭,不斷下沉。
就在第一盞空燈咬住他衣角時,黑骨發燙。
阿燼的聲音響起:「別看海,看燈後面。」
沈照夜強迫自己抬頭。
空燈後方,有一點極小的紅光。
不是燈火。
像一顆被埋在灰燼裡的心。
紅光裡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照夜。」
沈照夜全身一震。
這聲音他不認得。
可它叫他名字時,像已經叫過很多年。
「娘?」他脫口而出。
紅光猛地一顫。
下一瞬,夜海影子碎裂,洗心堂重新出現在眼前。
沈照夜踉蹌後退,眉心白骨針寸寸裂開。四壁空燈沒有亮,但所有燈架同時轉向他。
堂中死寂。
秦堂主猛地站起:「剛才是誰的聲音?」
沈照夜沒有回答。
白無咎也聽見了?
不。
看三位堂主的神情,他們不是聽見聲音,而是感覺到了那點紅光。
老嫗臉上的笑徹底消失:「他的魂不入燈。」
中年道人沉聲道:「也不入海。」
秦堂主盯著沈照夜,一字一句道:「無燈魂。」
門外的弟子一片嘩然。
宋明岐臉色變得難看。
陸青蘅則低聲重複:「無燈魂……」
沈照夜不知道這三個字意味著什麼。
但他看見白無咎的臉色比在義莊看見黑紅小燈時更白。
秦堂主忽然笑了。
那笑不像喜悅,更像一個餓了很久的人看見一桌飯。
「登冊。」他說。
中年道人皺眉:「堂主,無燈魂不可輕登,須先上報掌燈殿。」
秦堂主道:「正因如此,更要先登。」
他翻開燈冊,提筆蘸血。
沈照夜問:「登冊後會怎樣?」
秦堂主看著他:「從此你是萬燈仙宗弟子。宗門護你,也用你。」
「用我做什麼?」
「你很快會知道。」
血筆落下。
沈照夜三個字被寫進燈冊。
同一瞬間,山中深處有一盞看不見的燈亮了。
沈照夜聽見遠方傳來一聲鎖鏈拖動的聲音。
阿燼在黑骨裡低聲罵了一句。
沈照夜問:「怎麼了?」
阿燼說:「你娘若真在這裡,她剛才也聽見了。」
沈照夜指尖一顫。
阿燼又道:「壞消息是,聽見的不只她。」
洗心堂外,忽然有一名弟子急奔而來,跪在門前。
「秦堂主,掌燈殿傳令。」
秦堂主道:「說。」
那弟子抬頭,臉色蒼白。
「請新入冊弟子沈照夜,今夜入萬燈樓,試聽祖燈。」
堂中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陸青蘅終於忍不住開口:「他才剛入宗。」
秦堂主慢慢笑了。
「所以,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