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夜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他躺在白骨車裡,車廂頂部垂著那盞安靜的小燈。燈火比昨夜暗了些,白得發青,像一隻熬了一夜的眼睛。
胸口很痛。
後背也痛。
舌尖破了,一動便有血腥味。沈照夜眨了眨眼,記起義莊、七副棺材、小石頭、黑紅小燈,還有阿燼借給他的那個名字。
陸沉。
他剛想伸手摸黑骨,便聽見白無咎的聲音:「醒了?」
沈照夜側頭。
白無咎坐在車門邊,手裡拿著一卷薄冊,冊頁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名字。他看上去也一夜未睡,眼底有淡淡青色,袖口還沾著義莊裡的黑水。
「那些人呢?」沈照夜問。
「活了六個。」
「第七個?」
「本來就是燈。」
沈照夜沉默片刻:「那個嬰兒呢?」
白無咎翻冊的手停住。
「燈裡的魂太碎,救不回來。」
救不回來四個字說得很輕,像已經說過太多次。
沈照夜問:「誰做的?」
「不知道。」
「你心裡有答案。」
白無咎看他:「你現在該關心的不是這個。」
「那我該關心什麼?」
「陸沉。」白無咎放下薄冊,「這個名字,你從哪裡聽來的?」
沈照夜沒有立刻回答。
貼身黑骨懶洋洋地涼著,阿燼像睡死了,沒有任何動靜。
沈照夜說:「黑骨給我的。」
白無咎眼神微變:「它還說了什麼?」
「它說很討厭這個名字。」
車廂裡安靜下來。
白無咎望著車簾外,過了很久才道:「以後在宗門,不要再說這兩個字。」
「為什麼?」
「會死。」
「誰會死?」
「你。」白無咎看著他,「也可能是我。」
沈照夜沒有再問。
有些名字比刀更危險。
白骨車一路向北。
扶風城被拋在身後,山勢漸高,雨後的雲霧在林間翻湧。到了午後,沈照夜終於看見萬燈仙宗的山門。
那不是一座山門。
更像一座巨大的骨架。
兩根高聳入雲的白石柱立在山前,柱身雕滿燈紋與人名。每一個名字下方,都嵌著一點微光,遠遠望去,像無數細小眼睛睜在石頭裡。山門之後,長階直入雲霧,階旁每隔九步便有一盞骨燈,白日裡仍舊燃著,火光不受風動。
沈照夜一下車,便聽見了聲音。
太多聲音。
萬盞燈不是真的萬盞。
可能更多。
它們在山間、階旁、石壁、樓檐、橋下、殿前低語。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念經,有人罵,有人反覆說自己無罪。所有聲音疊在一起,像一片看不見的海,迎面將沈照夜淹沒。
他臉色一白,扶住車轅。
白無咎皺眉:「聽見了?」
沈照夜咬牙:「太吵。」
守山弟子看見這一幕,低聲笑了起來。
「白執事,這就是你從亂葬崗帶回來的聽燈種?」
說話的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穿月白弟子服,腰間掛著三盞小燈,神情倨傲。他看沈照夜的眼神不像看人,更像看一件剛挖出來的怪物。
白無咎淡淡道:「宋明岐,讓路。」
青年笑道:「宗門有令,凡新入山者,先過照名階。他若真有天賦,走得上去。若走不上去,也省得髒了內門的地。」
白無咎說:「他受了傷。」
「修行路上,誰沒受過傷?」宋明岐看向沈照夜,「還是說,亂葬崗的人骨頭比較軟?」
沈照夜抬眼。
他不喜歡這種人。
不是因為刻薄。
而是因為這種人說話時,身後三盞小燈都在哭。
那三盞燈的聲音很微弱,被壓得很低,像長年被踩在水底。沈照夜聽見其中一盞燈裡有個男人喃喃:「少爺,別打了。」
另一盞燈裡有個女人一遍遍說:「我錯了。」
第三盞燈裡只有抽氣聲。
宋明岐見他盯著自己的燈,不悅道:「看什麼?」
沈照夜說:「你的燈很怕你。」
長階前頓時一靜。
幾名守山弟子臉色都變了。
宋明岐眼神陰沉下來:「你再說一遍。」
白無咎低喝:「沈照夜。」
沈照夜沒有再說。
他只是忽然明白,萬燈仙宗所謂聽燈,可能並不是真的聽見燈聲。
他們聽見的是力量。
而他聽見的是人。
宋明岐冷笑:「好。既然能聽,那就走照名階。」
白無咎還要開口,山門上方忽然傳來一道清冷女聲。
「讓他走。」
雲霧散開。
長階半腰處站著一名少女,青衣束袖,腰懸一盞青銅燈。她年紀與沈照夜相仿,眉目清冷,站在滿山燈火間,像一柄未出鞘的劍。
宋明岐臉色微變:「陸師妹。」
白無咎低聲對沈照夜道:「陸青蘅,內門首席候選之一。少招惹她。」
沈照夜抬頭。
陸青蘅也在看他。
她的目光很直,沒有宋明岐的輕蔑,也沒有白無咎的憐憫。她像在看一個問題,一個尚未被解開、但必須被解開的問題。
「聽燈種若連照名階都過不了,入宗也是死。」陸青蘅說,「白執事,宗規如此。」
白無咎沉默。
沈照夜問:「照名階是什麼?」
陸青蘅答:「每一階都有一盞燈,每一盞燈都會照出你曾經被人叫過的名字。若你守得住自己,就能走上來。若守不住,你會忘了自己是誰。」
宋明岐笑道:「放心,忘了也不會死。宗門有洗心堂,會替你重刻一個乾淨名字。」
阿燼在黑骨裡醒了。
他冷笑:「聽見沒?乾淨名字。」
沈照夜看著長階。
階上燈火安靜,卻比義莊的棺材更可怕。義莊裡有人求救,而這裡的燈大多學會了不求。它們被掛在正道山門兩側,燃成一條通天路,供後來者踩著上山。
白無咎低聲道:「你可以拒絕。」
沈照夜看他。
「拒絕後呢?」
白無咎沒有回答。
沈照夜明白了。
他把灰布包背好,踏上第一階。
第一盞燈亮起。
燈火照在他臉上,黑暗裡傳來父親的聲音:「照夜。」
沈照夜腳步微頓。
第二階,城裡孩子的聲音響起:「守墳的。」
第三階,有挑夫喊:「小沈。」
第四階,有醉漢罵:「晦氣東西。」
第五階,有女人哭著說:「孩子,別把我交給仙人。」
沈照夜一步步往上走。
每一個稱呼都像一隻手,拉著他回到某個時刻。好的、壞的、疼的、冷的,全都要他回頭。越往上,聲音越密。有人叫他怪胎,有人叫他喪門星,有人叫他照夜,也有人叫他沒有名字的守墓小子。
走到第九十階時,他已經聽不見外界。
只剩名字。
無數名字。
它們問他:「你到底是誰?」
沈照夜停下來。
長階下,宋明岐露出笑。
陸青蘅微微皺眉。
白無咎袖中的手指收緊。
阿燼在黑骨裡說:「要不要我再借你一個?」
沈照夜在心中答:「不用。」
「你守得住?」
「我不知道。」
「那你憑什麼不用?」
沈照夜抬起頭,看向長階盡頭的萬燈山門。
「因為名字不是用來守的。」
他繼續往上走。
第九十一階,父親的聲音又響起:「照夜,別點燈。」
第九十二階,女屍的聲音說:「別把我交給仙人。」
第九十三階,小石頭哭著問:「我叫什麼?」
第九十四階,阿燼低聲笑:「小子。」
第九十五階,所有聲音混在一起。
沈照夜忽然開口。
「我是沈照夜。」
燈火一震。
「沈,是我父親留給我的。」
他踏上第九十六階。
「照夜,是他希望我在夜裡也能看見路。」
第九十七階。
「守墳的是我,晦氣的是我,聽見死人的也是我。」
第九十八階。
「但你們拿不走。」
第九十九階。
「因為我不是你們刻在燈冊上的名字。」
他踏上最後一階,抬頭看向陸青蘅。
「我是還記得的人。」
滿山骨燈同時靜了一瞬。
下一刻,山門石柱上無數名字亮起,又迅速暗下。像有一陣風穿過萬燈仙宗,將那些沉默多年的燈火驚醒了一剎。
陸青蘅看著他,眼神第一次變了。
宋明岐的笑僵在臉上。
白無咎長長吐出一口氣。
只有阿燼在黑骨裡低聲道:「麻煩了。」
沈照夜問:「怎麼?」
阿燼說:「你不是過了照名階。」
「那是什麼?」
「你把它惹醒了。」
山門深處,傳來一聲悠長鐘響。
一聲。
兩聲。
三聲。
與昨夜銅鈴中的鐘聲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