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燈樓在山腹裡。
沈照夜原以為樓該往高處建,越高越接近天,越配得上仙宗名聲。可入夜後,陸青蘅帶他穿過三重石門,沿著一條向下的長廊走了很久,他才明白,萬燈仙宗最重要的燈不是掛在天上。
是埋在地下。
長廊兩側沒有窗,牆上每隔一丈嵌著一盞骨燈。那些燈沒有白日山門前的嘈雜,反而安靜得詭異。沈照夜走過時,燈火一盞一盞向他傾斜,像無數人低頭嗅他的氣息。
陸青蘅走在前面,背影筆直。
她沒有帶劍,只帶著腰間那盞青銅燈。燈火青白,偶爾照出她袖口一點細繡,是陸氏家紋。
沈照夜問:「白無咎呢?」
「被秦堂主留下問話。」
「問什麼?」
「義莊、黑骨、陸沉。」陸青蘅沒有回頭,「你不該在宗門裡碰這個名字。」
沈照夜說:「是阿燼借我的。」
陸青蘅腳步一停。
她轉過身:「阿燼是誰?」
沈照夜摸了摸貼身內袋。
黑骨很安靜。
他說:「一個不太願意說真話的亡魂。」
陸青蘅看著他:「你把亡魂帶進了宗門?」
「宗門裡不都是亡魂?」
這句話讓長廊裡的燈火同時晃了一下。
陸青蘅眼神冷下來:「沈照夜,萬燈仙宗收束亡魂,是為護世間不受夜海侵吞。你可以懷疑宋明岐,可以懷疑某些弟子,但不要用一句話否定整個宗門。」
沈照夜問:「如果整個宗門都錯了呢?」
陸青蘅沉默。
她的手指按在青銅燈上,指節微白。
「那就拿證據給我。」她說。
這答案讓沈照夜有些意外。
他以為她會斥責,會說他狂妄,會像白日洗心堂那些人一樣把他當成不懂規矩的異類。
陸青蘅卻只是要證據。
這樣的人也許更難說服。
但至少還能說服。
兩人繼續往下走。
長廊盡頭是一座黑色石門,門上沒有鎖,只有一個掌印。陸青蘅將手按上去,青銅燈火亮起,石門緩緩打開。
門後不是樓。
是井。
一座向下延伸的空井。
井壁四周建著層層環形木廊,每一層都掛滿骨燈。燈火從腳下深處一路燃到頭頂黑暗,密密麻麻,像把整座山腹掏空後塞進了一片顛倒星河。
沈照夜站在門口,耳邊卻沒有預想中的喧囂。
萬燈樓裡太安靜了。
安靜到他聽見自己的心跳。
陸青蘅低聲道:「這裡的燈都經過安魂。」
阿燼忽然在黑骨裡冷笑:「安魂?她管割舌頭叫安魂。」
沈照夜問:「它們為什麼不說話?」
陸青蘅答:「祖師法禁庇護,不讓亡魂被執念折磨。」
沈照夜看向最近的一盞燈。
燈架由一截指骨彎成,燈芯細白,火光穩定。他凝神去聽,起初什麼也沒有,片刻後,才在火光最深處聽見一聲極微弱的敲擊。
咚。
停。
咚。
停。
不是說話。
是有人用最後剩下的一點力氣,在封住嘴後敲牆。
沈照夜的臉色變了。
陸青蘅察覺:「你聽見什麼?」
「你真的想知道?」
「說。」
「它們不是安靜。」沈照夜看著她,「它們是被堵住了。」
陸青蘅眉心一跳:「不可能。」
「你聽不見,不代表沒有。」
「萬燈樓由歷代祖師親設禁制,若有怨魂暴動,掌燈殿不可能不知。」
阿燼笑得更冷:「掌燈殿當然知道,堵嘴的人就是他們。」
沈照夜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
因為石井深處,忽然亮起一盞燈。
那盞燈的光不是白,也不是青,而是近乎金色。它在萬燈樓最底層,隔著不知多少層木廊,仍照得沈照夜眉心微微發熱。
陸青蘅神情肅然:「祖燈醒了。」
「祖燈是誰的燈?」
「開宗祖師,明照真人。」
「他死了嗎?」
陸青蘅看他一眼:「祖師三百年前坐化,以身鎮夜海裂隙,留一盞祖燈護宗。」
沈照夜問:「若他沒死呢?」
陸青蘅沒有回答。
她不想回答。
或者說,她從未允許自己想過這個問題。
一名掌燈殿弟子從下層木廊走來,面無表情地行禮:「陸師姐,沈師弟,請下樓。」
沈照夜注意到,這名弟子的影子有些不對。
燈光從四面八方照來,影子本該散亂,可他的影子只有一道,筆直拖向井底祖燈,像被什麼牽著。
他跟著陸青蘅往下走。
木廊很窄,每一步都能聽見腳下木板輕響。越往下,四周骨燈越密,沈照夜耳邊的敲擊聲也越多。
咚。
咚。
咚。
像整座萬燈樓都藏著心跳。
走到第七層時,一盞燈忽然亮了一下。
沈照夜腳步停住。
那盞燈裡傳來一個女聲。
「照夜。」
和洗心堂夜海影子裡一模一樣。
沈照夜猛地轉頭。
那是一盞很小的紅燈,被掛在木廊內側,不起眼,燈架由一枚細長骨節製成。燈火被金色法紋壓住,只能漏出一絲紅光。
陸青蘅問:「怎麼了?」
沈照夜走向那盞燈。
掌燈殿弟子立刻擋住他:「祖燈試聽在下方,不得觸碰旁燈。」
沈照夜盯著紅燈:「這是誰的燈?」
弟子道:「萬燈樓中燈冊有序,非掌燈殿不可查。」
「我要查。」
「你沒有資格。」
陸青蘅看向紅燈,低聲道:「這層是罪燈層。」
「罪燈?」
「生前犯下重罪、死後由宗門鎮入萬燈樓,日日受祖燈照洗,直到怨念消盡。」
沈照夜的指尖慢慢發冷。
那盞紅燈又輕輕喚了一聲。
「照夜,別認我。」
這一次,沈照夜聽清了。
不是別找我。
不是救我。
是別認我。
掌燈殿弟子伸手按向腰間令牌:「沈師弟,請立刻下樓。」
沈照夜沒有動。
阿燼在黑骨裡低聲道:「別衝動。她不讓你認,是因為你一認,她的罪名就會落到你身上。」
「她是誰?」
「你心裡不是已經有答案了?」
沈照夜看著紅燈,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他從未見過母親。
父親很少提她。偶爾醉後,只說她是個走得很遠的人,不會回來。沈照夜小時候以為走得很遠,是去了別的州、別的城、別的山。後來守墓久了,他才知道活人說一個人走遠了,多半就是死了。
可若她死了。
為什麼會在萬燈樓的罪燈層?
陸青蘅也察覺不對,問掌燈殿弟子:「把燈冊拿來。」
弟子面色微變:「陸師姐,掌燈殿規矩……」
「我以陸氏內門令作保。」陸青蘅聲音冷下來,「查。」
弟子猶豫片刻,終究取出一枚玉簡。
他指尖點在玉簡上,紅燈下方的法紋亮起,顯出一行小字。
罪燈七層,第三百九十一盞。
罪名:叛宗、盜燈、私開夜海。
姓名:無。
沈照夜盯著最後一個字。
無。
不是失名。
是被刻意抹去。
紅燈裡的女聲很輕:「走。」
掌燈殿弟子忽然變了臉色:「她醒了!」
他抬手便要打出法訣。
沈照夜比他更快。
他一步上前,抓住紅燈下方垂落的鎖鏈。鎖鏈入手的瞬間,掌心皮肉立刻被燙開,血順著鐵環滴落。
整座萬燈樓轟然一震。
所有被堵住的敲擊聲同時停了。
井底祖燈金光大盛。
一個蒼老宏大的聲音從最深處傳來。
「無燈魂。」
那聲音不像人,更像一座山開口。
沈照夜抬頭。
金光中,一道模糊人影坐在井底,身後纏滿粗大鎖鏈。萬千燈火從四面八方連向他,像整座萬燈樓都在供養那一道影子。
陸青蘅臉色慘白。
因為那影子不像坐化三百年的祖師英靈。
更像一個被囚三百年的活人。
祖燈再次開口:「下來。」
聲音落下,沈照夜掌心的黑骨突然自行飛出。
阿燼第一次失去笑意。
「快跑。」
沈照夜問:「為什麼?」
阿燼的聲音沉得像鐵。
「因為井底那個,不是明照真人。」
祖燈金光照亮黑骨。
黑骨表面裂紋蔓延,露出裡面一點猩紅魂火。
井底那道影子緩緩抬頭,說出了阿燼最不想聽見的一句話。
「陸沉,你還沒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