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燈照夜》第六章 祖燈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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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燈樓在山腹裡。

沈照夜原以為樓該往高處建,越高越接近天,越配得上仙宗名聲。可入夜後,陸青蘅帶他穿過三重石門,沿著一條向下的長廊走了很久,他才明白,萬燈仙宗最重要的燈不是掛在天上。

是埋在地下。

長廊兩側沒有窗,牆上每隔一丈嵌著一盞骨燈。那些燈沒有白日山門前的嘈雜,反而安靜得詭異。沈照夜走過時,燈火一盞一盞向他傾斜,像無數人低頭嗅他的氣息。

陸青蘅走在前面,背影筆直。

她沒有帶劍,只帶著腰間那盞青銅燈。燈火青白,偶爾照出她袖口一點細繡,是陸氏家紋。

沈照夜問:「白無咎呢?」

「被秦堂主留下問話。」

「問什麼?」

「義莊、黑骨、陸沉。」陸青蘅沒有回頭,「你不該在宗門裡碰這個名字。」

沈照夜說:「是阿燼借我的。」

陸青蘅腳步一停。

她轉過身:「阿燼是誰?」

沈照夜摸了摸貼身內袋。

黑骨很安靜。

他說:「一個不太願意說真話的亡魂。」

陸青蘅看著他:「你把亡魂帶進了宗門?」

「宗門裡不都是亡魂?」

這句話讓長廊裡的燈火同時晃了一下。

陸青蘅眼神冷下來:「沈照夜,萬燈仙宗收束亡魂,是為護世間不受夜海侵吞。你可以懷疑宋明岐,可以懷疑某些弟子,但不要用一句話否定整個宗門。」

沈照夜問:「如果整個宗門都錯了呢?」

陸青蘅沉默。

她的手指按在青銅燈上,指節微白。

「那就拿證據給我。」她說。

這答案讓沈照夜有些意外。

他以為她會斥責,會說他狂妄,會像白日洗心堂那些人一樣把他當成不懂規矩的異類。

陸青蘅卻只是要證據。

這樣的人也許更難說服。

但至少還能說服。

兩人繼續往下走。

長廊盡頭是一座黑色石門,門上沒有鎖,只有一個掌印。陸青蘅將手按上去,青銅燈火亮起,石門緩緩打開。

門後不是樓。

是井。

一座向下延伸的空井。

井壁四周建著層層環形木廊,每一層都掛滿骨燈。燈火從腳下深處一路燃到頭頂黑暗,密密麻麻,像把整座山腹掏空後塞進了一片顛倒星河。

沈照夜站在門口,耳邊卻沒有預想中的喧囂。

萬燈樓裡太安靜了。

安靜到他聽見自己的心跳。

陸青蘅低聲道:「這裡的燈都經過安魂。」

阿燼忽然在黑骨裡冷笑:「安魂?她管割舌頭叫安魂。」

沈照夜問:「它們為什麼不說話?」

陸青蘅答:「祖師法禁庇護,不讓亡魂被執念折磨。」

沈照夜看向最近的一盞燈。

燈架由一截指骨彎成,燈芯細白,火光穩定。他凝神去聽,起初什麼也沒有,片刻後,才在火光最深處聽見一聲極微弱的敲擊。

咚。

停。

咚。

停。

不是說話。

是有人用最後剩下的一點力氣,在封住嘴後敲牆。

沈照夜的臉色變了。

陸青蘅察覺:「你聽見什麼?」

「你真的想知道?」

「說。」

「它們不是安靜。」沈照夜看著她,「它們是被堵住了。」

陸青蘅眉心一跳:「不可能。」

「你聽不見,不代表沒有。」

「萬燈樓由歷代祖師親設禁制,若有怨魂暴動,掌燈殿不可能不知。」

阿燼笑得更冷:「掌燈殿當然知道,堵嘴的人就是他們。」

沈照夜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

因為石井深處,忽然亮起一盞燈。

那盞燈的光不是白,也不是青,而是近乎金色。它在萬燈樓最底層,隔著不知多少層木廊,仍照得沈照夜眉心微微發熱。

陸青蘅神情肅然:「祖燈醒了。」

「祖燈是誰的燈?」

「開宗祖師,明照真人。」

「他死了嗎?」

陸青蘅看他一眼:「祖師三百年前坐化,以身鎮夜海裂隙,留一盞祖燈護宗。」

沈照夜問:「若他沒死呢?」

陸青蘅沒有回答。

她不想回答。

或者說,她從未允許自己想過這個問題。

一名掌燈殿弟子從下層木廊走來,面無表情地行禮:「陸師姐,沈師弟,請下樓。」

沈照夜注意到,這名弟子的影子有些不對。

燈光從四面八方照來,影子本該散亂,可他的影子只有一道,筆直拖向井底祖燈,像被什麼牽著。

他跟著陸青蘅往下走。

木廊很窄,每一步都能聽見腳下木板輕響。越往下,四周骨燈越密,沈照夜耳邊的敲擊聲也越多。

咚。

咚。

咚。

像整座萬燈樓都藏著心跳。

走到第七層時,一盞燈忽然亮了一下。

沈照夜腳步停住。

那盞燈裡傳來一個女聲。

「照夜。」

和洗心堂夜海影子裡一模一樣。

沈照夜猛地轉頭。

那是一盞很小的紅燈,被掛在木廊內側,不起眼,燈架由一枚細長骨節製成。燈火被金色法紋壓住,只能漏出一絲紅光。

陸青蘅問:「怎麼了?」

沈照夜走向那盞燈。

掌燈殿弟子立刻擋住他:「祖燈試聽在下方,不得觸碰旁燈。」

沈照夜盯著紅燈:「這是誰的燈?」

弟子道:「萬燈樓中燈冊有序,非掌燈殿不可查。」

「我要查。」

「你沒有資格。」

陸青蘅看向紅燈,低聲道:「這層是罪燈層。」

「罪燈?」

「生前犯下重罪、死後由宗門鎮入萬燈樓,日日受祖燈照洗,直到怨念消盡。」

沈照夜的指尖慢慢發冷。

那盞紅燈又輕輕喚了一聲。

「照夜,別認我。」

這一次,沈照夜聽清了。

不是別找我。

不是救我。

是別認我。

掌燈殿弟子伸手按向腰間令牌:「沈師弟,請立刻下樓。」

沈照夜沒有動。

阿燼在黑骨裡低聲道:「別衝動。她不讓你認,是因為你一認,她的罪名就會落到你身上。」

「她是誰?」

「你心裡不是已經有答案了?」

沈照夜看著紅燈,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他從未見過母親。

父親很少提她。偶爾醉後,只說她是個走得很遠的人,不會回來。沈照夜小時候以為走得很遠,是去了別的州、別的城、別的山。後來守墓久了,他才知道活人說一個人走遠了,多半就是死了。

可若她死了。

為什麼會在萬燈樓的罪燈層?

陸青蘅也察覺不對,問掌燈殿弟子:「把燈冊拿來。」

弟子面色微變:「陸師姐,掌燈殿規矩……」

「我以陸氏內門令作保。」陸青蘅聲音冷下來,「查。」

弟子猶豫片刻,終究取出一枚玉簡。

他指尖點在玉簡上,紅燈下方的法紋亮起,顯出一行小字。

罪燈七層,第三百九十一盞。

罪名:叛宗、盜燈、私開夜海。

姓名:無。

沈照夜盯著最後一個字。

無。

不是失名。

是被刻意抹去。

紅燈裡的女聲很輕:「走。」

掌燈殿弟子忽然變了臉色:「她醒了!」

他抬手便要打出法訣。

沈照夜比他更快。

他一步上前,抓住紅燈下方垂落的鎖鏈。鎖鏈入手的瞬間,掌心皮肉立刻被燙開,血順著鐵環滴落。

整座萬燈樓轟然一震。

所有被堵住的敲擊聲同時停了。

井底祖燈金光大盛。

一個蒼老宏大的聲音從最深處傳來。

「無燈魂。」

那聲音不像人,更像一座山開口。

沈照夜抬頭。

金光中,一道模糊人影坐在井底,身後纏滿粗大鎖鏈。萬千燈火從四面八方連向他,像整座萬燈樓都在供養那一道影子。

陸青蘅臉色慘白。

因為那影子不像坐化三百年的祖師英靈。

更像一個被囚三百年的活人。

祖燈再次開口:「下來。」

聲音落下,沈照夜掌心的黑骨突然自行飛出。

阿燼第一次失去笑意。

「快跑。」

沈照夜問:「為什麼?」

阿燼的聲音沉得像鐵。

「因為井底那個,不是明照真人。」

祖燈金光照亮黑骨。

黑骨表面裂紋蔓延,露出裡面一點猩紅魂火。

井底那道影子緩緩抬頭,說出了阿燼最不想聽見的一句話。

「陸沉,你還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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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燈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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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小說作者,偏愛書寫死亡、宿命、信仰與人心暗處的微光。 相信好的故事不只是讓人看見強者登天,也要讓人聽見被埋在泥土、骨燈與歷史縫隙裡的聲音。 目前創作長篇玄幻小說《骨燈照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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