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羅市的清晨。
這座被譽為「人類最後盆地堡壘」的城市,被高達五十公尺的合金圍牆緊緊環繞。清晨六點的陽光才剛越過牆頭,就像是一把金色的巨大利刃,將籠罩在城內的晨霧劈成碎片,在星羅市的中央行政廣場此時早已擠滿了人,各家長輩的耳提面命與年輕人的躁動私語匯成一股巨大的聲浪,偶爾還夾雜著幾聲遠處重型機車發動的低吼,震得人心裡發慌。
今天是「成行禮」的日子。
這對於星羅市的所有畢業生來說,這一天是人生的分水嶺。
只要年滿十八歲的人,必須在今天領取屬於自己的「靈素捕捉器」,並踏出那道守護了他們十八年的鋼鐵之牆,進入充滿未知與危險的「蒼藍原野」尋找第一隻契約靈物。
闕恆遠站在廣場中央,身上的白襯衫已經被悶熱的空氣弄得有些潮濕,他正安靜地注視著行政中心那扇尚未開啟的合金大門。

「恆遠,」
「水喝一點,」
「外頭太陽大,」
「別中暑了。」
身後傳來母親林亞芳憂心的叮嚀。
她遞過一個不鏽鋼保溫瓶,眼神裡裝滿了那種家長才會有的矛盾之愛,既希望兒子能像雄鷹一樣在荒野建立功業,又恨不得把他一輩子鎖在安全區的小公寓裡。
站在一旁的父親闕振德則顯得沈默許多,他拍了拍兒子的肩膀,那隻長年從事機械維修的手掌布滿了厚繭,粗糙卻有力。
「你給我聽好了,」
「身為一個成年的男人,」
「出去這道門,」
「就要懂得負責任。」
「你要照顧好自己,」
「也要照顧好那四個女孩子。」
闕振德的聲音低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闕恆遠轉過頭,視線落在身邊的四位女孩身上。
即便在數千人的廣場中,這四個女生依然像是發光的體體,引來無數畢業生的側目與竊竊私語。
站在他左手邊的是悅清禾,她正低著頭整理著腰間的野外工具包,悅智誠與常慧貞夫妻倆正圍在她身邊,不斷檢查她的護膝與護肘。
「清禾,」
「這防蚊液要記得噴,」
「荒野的蟲子跟城裡的不是同個等級。」
常慧貞一邊說,一邊又往女兒包裡檢查又檢查。

「媽,」
「我知道啦,」
「恆遠他會看著我的。」
悅清禾無奈地笑了笑,轉頭看了一眼闕恆遠,眼神中流露出一種只有青梅竹馬才懂的依賴。
而在另一側,伊凝雪靜靜地佇立著,她那張冷艷的臉孔上沒什麼情緒起伏,只是安靜地聽著母親裴美伶的碎念,伊正德則在一旁抽著菸,眉頭深鎖。
「凝雪,」
「雖然妳平時性子冷,」
「但出去了要合群,」
「多聽恆遠的,」
「知道嗎?」
裴美伶拉著女兒的手,眼眶泛紅,指尖因為不捨而微微顫抖。
伊凝雪眼眸此刻也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水霧,雖然沒像平常那樣迅速抽回手,反而反手緊緊握住了母親粗糙的手掌。
「媽,」
「我知道的,」
「我會照顧好自己,」
「也會看好大家的。」
她輕聲回應,聲音雖然依舊平穩,卻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鼻音。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將母親身上的味道記住一般,隨後才緩緩鬆開手,她的視線在母親臉上停留了許久,才帶著萬分的不捨轉向前方去。

千慕羽則在跟巫雅筑抱在一起流眼淚,千廣維在一旁手忙腳亂地拿著面紙遞給老婆跟女兒擦拭著。
「好了啦,」
「慕羽,」
「又不是不回來了。」
千廣維雖然在安慰,但自己的鼻子也紅紅的。
最後是玥映嵐,她正蹲在地上調整自己的越野長靴,她的父母玥紹勳跟倪采秀正忙著跟周圍的鄰居寒暄,但倪采秀的手,始終緊緊抓著女兒的背包帶子,不肯放開。

「爸、媽,」
「你們看那邊!」
玥映嵐突然指著行政大門喊道。
門開了。
一名穿著深藍色行政制服的女性走了出來。
她留著俐落的平劉海,鼻樑上掛著一副銀色細框眼鏡,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公事公辦的冷峻氣息。
「我是今天的成行禮引導員,」
「司徒雅。」
她透過擴音靈素裝置宣佈,聲音清冷地傳遍整個廣場。
「現在請編號001到050的畢業生,」
「依照次序進入大廳領取捕捉器。」
「也請家長請留步在紅線後方。」
「一旦領取完畢,」
「你們將有兩小時的時間與家人道別,」
「隨後北城門將會開啟。」
「請各位記清楚了,」
「跨過這道閘門,」
「你們就不再是溫室裡受保護的雛鳥,」
「而是這片原始荒野中最底層的開拓者。」
「在圍牆外,」
「沒有法律,」
「只有生存與毀滅。」
「是要在原野上立起屬於你們的旗幟,」
「還是化作某隻靈物腹中的殘渣,」
「全都取決於你們自己的選擇與努力。」
司徒雅的話語像是一盆冰水,澆熄了廣場上不少人的躁動。
闕恆遠深吸一口氣,感受著胸腔內心跳的律動,轉頭看向四位少女,輕聲說道:
「走吧。」
五個人同時邁開腳步,在人群的注視下,他們走得不快,卻異常穩定。
進入大廳後,冷氣的涼意瞬間席捲而來,與外頭的悶熱形成強烈對比,室內的燈光略顯昏暗,只有櫃檯上的靈素掃描儀發出幽幽的藍光。
「姓名?」
司徒雅低頭看著終端機,頭也不抬地問道。
「闕恆遠。」
司徒雅停下手中的動作,推了推眼鏡,抬頭看了一眼眼前的少年。眼神中閃過一絲驚訝,顯然是被這五人的平均顏值給震懾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復了平靜。
「闕恆遠。」
「這是你的初始組。」
「裡面包含五顆標準型靈素捕捉器,」
「以及一份基礎野外地圖。」
「另外,」
「根據你的綜合評分,」
「你有權利在三隻初始靈物中選擇一隻作為你的伴侶。」
她揮了揮手,三座透明的育苗箱從櫃檯下方升起。
箱子裡分別是:短喙隼、影貓、利齒豚。

闕恆遠並沒有急著選擇,他轉頭看向身後的女孩們,她們也正在領取各自的設備。
「恆遠,你想要選哪一隻?」
千慕羽湊了過來,紅腫的雙眼還帶著一絲稚氣。
「這三隻都是最基礎的生物系靈物,」
「雖然潛力普通,」
「但勝在溫馴好養。」
司徒雅在一旁淡淡地補充道,
「對於普通人來說,」
「活下去比變強都更重要。」
闕恆遠的視線在三座育苗箱間來回游移。
最左邊的「短喙隼」正縮著脖子,那雙暗金色的眼眸隔著強化玻璃與他對視,烏鋼色的短喙在燈光下透著一股不符合體型的威嚴。
中間的「影貓」則像一團融化在陰影裡的墨水,偶爾翻動身體時,那抹螢光紫的眼色讓人感到脊椎發涼。
而右邊的「利齒豚」則在水中輕快地旋轉,銀藍色的鱗片在水光中閃爍,那排細密的利齒雖然還未發育完全,卻已顯露出幾分水下霸主的氣息。
闕恆遠看著那隻「短喙隼」,它的呼吸很平穩,雖然外表平凡,但它的爪子勾住樹枝的力量卻異常沈穩。
「我選隼。」
闕恆遠說。
司徒雅點了點頭,拿起一個圓柱型的銀色金屬容器,那是捕捉器。
她對準育苗箱按下了按鈕,一道微弱的白光閃過,隼的身影瞬間消失,化作捕捉器表面上一個小小的隼形圖標。

悅清禾選擇了雷紋兔,因為她覺得在野外,速度與初期的控制力很重要。
伊凝雪選擇了岩甲龜,理由是它的穩定感。
千慕羽選擇了雲棉羊,雖然戰鬥力弱,但能吸收靈力衝擊。
玥映嵐選擇了長腿跳鼠,打算利用來作為偵查夥伴。
五個人,五隻截然不同的初始靈物。
雖然目前都只是最基礎的生物系幼體,但這五個組合配置:偵查、速度、防禦、治療、與機動探路,幾乎已經具備了在荒野生存的基本架構。

領完捕捉器,五人走出大廳回到廣場。
距離城門開啟還有最後一個多小時。
星羅市的北城門,那道沈重的、厚度達三公尺的複合鋼鐵門,正緩緩發出沈悶的摩擦聲,城牆上方的警衛人員正架著重型靈素步槍,密切監視著城牆外森林邊緣的動向。
「恆遠。」
林亞芳拉住兒子的手,聲音有些哽咽,
「如果你們在外面覺得太辛苦,」
「或是找不著合適的地方紮營……」
「那……」
「那就回來吧。」
「不要怕被笑,」
「命比什麼都還要重要。」
「媽,」
「我答應妳,」
「我們一定會平安的。」
闕恆遠輕輕抱了抱母親。
他看向父親,闕振德遞給他一個沈重的工具盒。
「這是你從小幫我修機器時最常用的那組扳手,」
「我幫你改裝過了,」
「緊急的時候可以當武器,」
「也可以修補捕捉器的外殼。」
「拿好。」
闕恆遠接過工具盒,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一旁的悅家、伊家、千家與玥家也在進行最後的道別。
空氣中充滿了各種叮嚀與哭泣聲,每個家庭在星羅市的這片陰影下,組成了一個小小的、溫暖卻又脆弱的圓圈。
隨著城門開啟的警報聲響起,廣場上的蟬鳴似乎也變得更加淒厲,那是夏季特有的焦躁,也是命運輪轉的序曲。
「走吧。」
闕恆遠背起巨大的開拓背包,腰間掛著那根銀色的捕捉器。
他率先走向城門那道漆黑的通道。
悅清禾跟在他身後,伊凝雪眼神冷靜地掃向遠方的地平線,千慕羽抹掉最後一滴眼淚,抓緊了背包帶子,玥映嵐則跳了兩下,試圖緩解雙腿的緊繃感。
當他們跨出城門的那一刻,一股與城內截然不同的風吹了過來。
那是夾雜著泥土芳香、野獸氣息與草木靈氣的味道。
眼前的視界豁然開朗。
不再是密集的公寓與狹窄的街道,而是漫無邊際的翠綠森林,以及遠方直插雲霄的藍色山脈,天空中偶爾還會掠過巨大的黑影,那是自由且危險的野生靈物。

「這就是……」
「牆外的世界?」
玥映嵐喃喃自語。
「嗯,」
「是我們未來的世界。」
闕恆遠看著腳下那條若隱若現、由前人踏出的荒野小徑,嘴角微微上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