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達里安知道自己是僥倖逃出,他跑出森林時是雪鴞叼著獵物回巢的時間,他癱倒在黑森林的入口處大口喘氣。
「哈啊……真倒霉…哈啊啊…」
達里安休息一會,原本因奔跑而發燙的身體就因晚風而感到寒冷,腎上腺素退去,腰部的傷口開始像被捶打一樣疼痛起來。
達里安大口吸氣再大口吐氣,他看了一下地下的樹枝,隨手找了一枝當拐杖,達里安撐著樹枝拐杖,一瘸一拐地往村莊方向前進。
……
一路上瑟拉菲恩沒有再追擊,達里安平安的回到村莊,他知道瑟拉菲恩是不屑再追逐自己,想起那血鞭的攻擊、她那像是看螞蟻的眼神,以及自己為了逃脫而拋下家族的滅門之仇,達里安感到無比憋屈。
「她還活著……那兩顆淚痣…我不會看錯的……」
達里安回到家後將這段經歷寫在《女巫手冊》,字跡歪斜潦草,可見即使離開了黑森林,當時懼怕的感受仍未褪去。
為了洗刷恥辱,達里安寫信給曾經合作過的女巫獵人,擬定計畫並約定時間一同前往抓捕。
「瑟拉菲恩,這次我絕對要抓到你!」達里安躺在床上望著窗外咬牙道。
七日後,達里安不顧傷口還未痊癒,與三名經驗豐富的女巫獵人一起返回那紫杉林。
四人在紫杉林裡搜捕了三日,沒有看到血女巫瑟拉菲恩,倒是尋回了達里安那殘破的包,於是四人決定擴大範圍,沿著紫杉林外圍搜查,血女巫沒找到,但是找到了達里安原先任務的預言女巫。
「索蓮女巫請告訴我,血女巫瑟拉菲恩•瓦勒里烏斯已經離開這片黑森林了嗎?」
「我看見……紅…不!血……啊啊!不!我的眼睛!」
原本身形穩定的索蓮女巫此刻痛苦的彎身子,淒厲的求饒著。
「高貴的女巫…我向您致以我的歉意!我不該妄自窺視您的行蹤!」
索蓮女巫雙手緊緊的揉著雙眼,她的眼睛流出了血淚,極為駭人,達里安等人見狀立刻將索蓮女巫扶起並為她用清水清洗雙眼,過了約半小時,索蓮女巫的血淚與疼痛才停止。
「呼呼……冒險者們,求、求你們停手吧!我無法窺視王族,別再追了!」
在索蓮女巫嘶啞的聲音下,達里安雖不甘,一行人還是只能放棄這次抓捕瑟拉菲恩的行動。
達里安這一生再也沒遇到瑟拉菲恩,當時的追捕行動讓他沒好好地治療傷口,就這樣病痛一直纏繞在他身上,像是時不時的提醒他這份不甘與恥辱。
……
……
希洛紀一千三百九十六年,那年的冬天格外寒冷,海倫湖難得在十月就結冰,十一月的大雪更是把霧橋村莊蓋得一片雪白,羅文抓起一束乾草與木柴丟進壁爐裡,房間的溫度再次暖了起來。
「父親你身體還好嗎?」羅文一邊丟乾柴一邊問達里安。
「嗯…」達里安的床鋪在壁爐旁,因為只要一下雨或變涼他的傷口就會疼。
羅文輕拍掉手上的木屑。「瑪莉貝爾已經開始學習藥草的功能了,奧芮溫女巫說明天會帶她一起來看你。」
奧芮溫女巫是霧橋村的巫醫,這些年是她負責達里安的傷口,如今奧芮溫女巫已經七十歲了,她的女兒沒有女巫的能力但孫女瑪莉貝爾有,因此奧芮溫女巫轉而培養瑪莉貝爾。
「那妮子識字了?十歲了嗎?」達里安乾澀的聲音從床上發出,語調有些驚喜。
「八歲,奧芮溫女巫說她學很快。」
「這樣啊…」
達里安望著天花板陷入思考,羅文不知道父親在想什麼,打算把壁爐旁的灰收集好就出去。
「你還記得我放在閣樓櫃子裡的盒子嗎?」
羅文清理灰燼的手頓了一下,想了一下:「記得。」
「把它拿來。」
「啊?好的。」
羅文的手已經沾滿了灰,索性就把灰燼清理好抬出去,再次回來時除了那雙乾淨的雙手捧著盒子,褲管上也沾上了一些水花。
「是這個盒子沒錯吧?」
這是個用橡木製成的盒子,外層裹著魔獸皮並用黑曜石裝飾著,魔獸皮上刻著女巫的符文,一道是防水、防火、防撞擊,另一道是保持輕巧,整個盒子看起來有些歲月,再加上這符文,由此可知這盒子裡的東西年代久遠。
達里安接過盒子打開它,羅文站在床邊,眼睛悄悄的往盒子裡面瞧,盒子裡有一本看起來快散掉的書及一個珠寶盒。
「這是我以前和你說過的,我們家族的寶貝。」
達里安拿起那本快散掉的書遞給羅文:「這是《女巫手冊》,裡面有我父親、我祖父及他祖父的知識,你拿好。」
羅文接過書,覺得那本手冊又冰又重。
接著達里安拿起由胡桃木製成的珠寶盒,為了展示,它的蓋子特意使用玻璃材質。
珠寶盒裡有一條由銀線穿過黃鑽的項鍊,黃鑽不大,像鵪鶉蛋般大小,呈現水滴狀,它靜靜地躺在由紗線製成的天鵝絨裡,優雅且高貴。
「這個,是先祖艾德里克為他那來不及成為妻子的女人所準備的。」
「父親……你這是?」
「今年特別冷…」達里安虛弱地輕咳一聲,「既然奧芮溫女巫開始培養瑪莉貝爾了,看來是時候要將桑伍德的遺志傳承給你了。」
「父親別胡說了,我去給你拿熱牛奶。」
羅文不願面對桑伍德遺志的話題,找藉口出去了。當他端著溫熱的牛奶推開房門時,世界安靜得只剩窗外的風雪聲,牛奶的熱氣在冷空氣中消散。
達里安的手垂在床沿,指尖仍死死摳著那本暗紅的《女巫手冊》,彷彿那是他溺水時唯一的浮木。
羅文站在門口,沒有走近。他看著父親那雙瞳孔放大、充滿不甘的雙眼,那神情像詛咒般,深深刻進十六歲少年的心裡。
羅文沒有哭,他甚至說不上難過,在他心裡,倒下的不是父親而是一個終於耗盡一切的復仇者。
達里安的靈魂困在了那片林子裡,自從那晚在紫杉林裡與瑟拉菲恩•瓦勒里烏斯擦身而過,他生命最後的十年都在搜尋她,不顧傷病纏身只為了換取女巫的蹤跡。
喪禮過後,屋子安靜得不像有人住過。羅文第一次翻開那本《女巫手冊》,『瑟拉菲恩•瓦勒里烏斯』這個名字,在不同的筆跡裡反覆出現,有的工整,有的凌亂,有的甚至顫抖到辨識不出字跡。
他的視線停留在那一頁,那是十年前的筆跡,既熟悉又陌生,扭曲又幾近崩壞的筆劃,如今看來仍像未散去的恐懼緊緊勒住脖頸,令人不寒而慄。
羅文輕撫那筆跡,像是感受父親發抖的身體與不甘的心情,少年輕聲地呢喃:「父親……你明明已經逃掉了,為什麼還要回頭呢?」
達里安過世滿百日那天,族中的長輩見羅文沒有對家族遺志的狂熱崇拜或執念,企圖剝奪他作為家主的資格,並打算扶持其他對女巫更殘暴、激進的旁支去執行獵巫。
羅文看著母親,那黑色的瞳孔充滿堅定與悲傷,無奈地苦笑著:「放心吧母親,我不會和父親一樣的。」
母親沒有說話,低著頭、手指緊緊抓著衣角,最後抱著羅文抽噎著。
羅文沒有讓出家主的位置,到最後,他還是走上了與父親相同的路。
春風、豔陽、楓葉飄落,就這樣一年過去,喪期結束。
霧橋村莊的出入口,一名黑髮少年站在那,太陽落在地平線下把少年的影子拉長。
「瑟拉菲恩•瓦勒里烏斯……」
黑髮少年輕聲低語,風聲將那聲音吹向北面的森林,少年背著裝有《女巫手冊》及珠寶盒的行囊,以及被強押在身上的遺志,離開霧橋村的出入口。
七百年的歷史再次上演,羅文大步的跨出村莊大門,細長的影子隨著紫紅色的夕陽漸漸地消失在地平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