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週五。
早晨十點半的德和路，空氣中已經開始滲透出屬於初夏的焦灼感。這條連接著中永和命脈的街道，車流聲始終就像是永不停歇的潮汐，規律地拍打著兩旁的店面，那陽光越過八二三紀念公園那片鬱鬱蔥蔥的綠意，斜斜地灑在「恆遠電玩貿易有限公司」的落地玻璃窗上。
一樓門市的自動門感應器發出輕微的「叮咚」聲，伴隨著一股涼爽的冷氣湧出。
店內裝潢簡約而不失專業，木質地板與黑色鋼架貨架交織出一種沉穩的氣息，貨架上整齊羅列著最新款的日版、美版遊戲軟體，還有幾尊精緻的限量版公仔在投射燈下閃爍著細膩的塑料光澤。
「秉文，」
「你那批剛到的 PS5 Pro 散熱底座，」
「記得先放進預購保留區，」
「不要直接上架。」
官廷威一邊低頭點著平版電腦上的庫存，一邊對著後方的郭秉文交代著，他的聲音在安靜的早晨顯得格外清晰。
「知道了，」
「廷威哥。」
「日本那邊剛發貨的《勇者鬥惡龍》典藏版掛軸要先拆封展示嗎？」
郭秉文從紙箱堆中抬起頭，額頭上掛著幾顆細微的汗珠。
「先不用，」
「那是要批發給台南跟高雄店家的，」
「量不多，」
「我們要優先保證批發客戶的權額。」
于振謙正推著一台裝滿遊戲片的推車走過，接話道。
三人配合的相當默契，這間店不僅是永和玩家心中的聖地，更是北台灣電玩批發的重要樞紐。
而在二樓，空氣中則瀰漫著一種更為嚴肅且精確的氣氛。
二樓的空間被規劃為行政辦公區，這裡沒有一樓那樣華麗的展示燈，取而代之的是堆疊整齊的報關文件與幾台運作中的電腦主機。
石詩涵人坐在靠窗的辦公桌前，鼻樑上架著一副細黑框眼鏡，正專注地敲擊著計算機，鍵盤的清脆聲與計算機的按鍵聲交織，她的眼神冷靜而專業，正與日本盤商對接這一個季度的國際匯差與退稅帳款。
作為公司的財務核心，石詩涵從不允許帳目上有哪怕一塊錢的偏差。
而在辦公室的最內側，闕恆遠正站在巨大的木質辦公桌前，他微微低著頭，修長的手指在一張萬華區的地圖與幾份叫貨清單上來回移動。
「恆遠哥，」
「這是今天早上日本剛傳過來的報單文件，」
「關於那批限定版主機的進口稅金，」
「我都已經核對過了，」
「沒問題。」
石詩涵抬起頭，推了推眼鏡，聲音平靜如水。
「好，」
「詩涵辛苦了。」
闕恆遠轉過身，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
「等一下我要帶她們出去跑一下萬華的老客戶，」
「那邊幾家店家最近在鬧貨荒，」
「我得過去安撫一下。」
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兩道身影帶著早晨的陽光氣息走進了室內。
玥映嵐走在最前面，她今天穿著一件簡約的白色無袖襯衫與修身的牛仔褲，整個人顯得非常幹練。
跟在她身後的是伊凝雪，與玥映嵐的陽光感不同，伊凝雪身上總帶著一種溫潤如玉的氣息，她手裡正拿著兩份整理好的業務簡報。
「老闆，」
「我們準備好了。」
「今天的路線是先去西門町的萬年大樓，」
「再去廣州街那幾家獨立店嗎？」
玥映嵐走到闕恆遠桌前，語氣中帶著一絲興奮，雖然是個剛新進的業務，但她對電玩產業的熱情讓她很快就進入了狀態。
「嗯，」
「萬年那邊的進貨量大，」
「我們要先處理。」
「但重點是廣州街那幾家老店，」
「他們經營很久了，」
「跟我們公司是老交情，」
「不能因為量小就忽略。」
闕恆遠一邊說著，一邊利落地穿上西裝外套。
伊凝雪輕聲說道：
「我已經把廣州街那三家店過去一年的叫貨週期整理出來了，」
「恆遠哥，」
「等一下在車上你可以先看一下。」
闕恆遠點了點頭，接過簡報，手指不經意地觸碰到伊凝雪的指尖，那種微妙的觸感讓室內的空氣似乎停滯了半秒，伊凝雪微微垂下眼簾，臉頰掠過一抹極其清淡的緋紅，而玥映嵐則像是沒察覺一般，已經在幫忙檢查外勤箱裡的貨樣。
「走吧，」
「今天太陽不小，」
「早點處理完，」
「我帶妳們去吃午餐。」
闕恆遠收起簡報，對著兩位下屬說道。
聽到「午餐」兩個字，闕恆遠的胃部隱隱發出了細微的鳴叫，這是他身體最誠實的反應，案子要談得成，胃必須先被安撫。
對他而言，每一次業務的行程，本質上也是一場尋覓靈魂慰藉的美食之旅。
三人走下一樓，就看見門市裡，官廷威正對著一位剛進門的顧客熱情介紹：
「這款是日版的RPG遊戲，」
「它的世界觀設定非常宏大，」
「你要是現在預購還有特典掛軸喔……」
看到老闆要帶隊出門，于振謙放下了手中的抹布，
「恆遠哥，」
「要出車嗎？」
「要不要我幫你把那幾箱樣品搬到後車廂？」
「不用，」
「振謙，」
「這兩箱不重，」
「我跟映嵐搬就好。」
闕恆遠拒絕了下屬的幫忙，親自提起了沈重的貨箱，闕恆遠他從來都不擺架子，這也是公司上下對他極其信服的原因。
黑色的大型休旅車緩緩駛出德和路，永和這邊的巷弄有些狹窄且繁雜，但闕恆遠駕駛得非常平穩。
「永和這的早晨，」
「總是忙碌壅擠的感覺。」
闕恆遠握著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語氣平靜地說道，
「妳們剛來，」
「慢慢就會習慣這種步調。」
玥映嵐坐在副駕駛座，正好奇地翻看著萬華區的店鋪名單，
「我以前只覺得萬華是老區，」
「沒想到那裡還有這麼多經營了二十幾年的電玩店。」
「他們會不會很難溝通啊？」
「老店重的是情分。」
闕恆遠淡淡地回答，
「他們看過的電玩主機比妳玩過的遊戲還多。」
「跟他們談判，」
「不能只靠數據，」
「要靠理解他們的經營困境。」
伊凝雪坐在後座，安靜地注視著闕恆遠的側面。
「恆遠哥，」
「你剛才說午餐……」
「那我們是要在萬華吃嗎？」
伊凝雪溫柔地開口問道。
「恩。」
闕恆遠提到食物，語氣顯然多了一分溫度，
「萬華那有一家老字號，」
「它的鹹肉粥跟紅燒肉是絕配。」
「在老榕樹下吃，」
「那種感覺，」
「不是百貨公司裡的精緻料理能比的。」
玥映嵐撇了撇嘴，半開玩笑地說道：
「老闆，」
「我們可是大美女耶，」
「你帶我們去廟口吃路邊攤，」
「就不怕我們中暑嗎？」
「好吃的東西，」
「值得為它流一點汗。」
闕恆遠頭也不回地答道，嘴角帶著一抹自信的笑意。
車子駛過萬華的華江橋，老舊的建築物開始密集地出現在視線中，這裡的步調明顯比永和更為沉緩，街道兩旁的招牌帶著濃濃的歲月痕跡。
在處理完西門町萬年大樓繁瑣的點貨與叫貨流程後，時間已經接近中午十二點半。
烈日當空，西門町的人潮逐漸擁擠，玥映嵐與伊凝雪雖然努力維持著儀態，但細微的汗珠已經打濕了鬢角。
「走吧，」
「帶妳們去安撫一下肚子。」
闕恆遠將車子停在廣州街附近的私人停車場，帶著兩位女生穿過蜿蜒的巷弄，來到了慈聖宮廟口。
廟口前方有一排露天的攤位，幾棵巨大的老榕樹交織出密集的綠蔭，勉強擋住了刺眼的陽光。
雖然環境簡單，甚至可以說有些簡陋，但每一張木桌前都坐滿了食客，空氣裡飄散著滾燙粥水的香氣與炸物的油香。
闕恆遠熟練地找了一張稍微陰涼的位子坐下，
「坐吧。」
「別看這地方普通，」
「這裡的鹹肉粥，」
「可是我心目中的台北第一。」
他不等她們反應，便起身走到攤位前，對著正忙得不可開交的老闆喊道：
「老闆，」
「三碗鹹肉粥。」
「紅燒肉一份、炸豆腐一份、還有炸魷魚一份，」
「紅燒肉要瘦一點的。」
「好勒！」
「馬上來！」
老闆嘹亮的應喝聲穿透了嘈雜的人群。
玥映嵐用面紙輕輕擦拭著額頭，看著四周熙熙攘攘的環境，有些不安地挪動了一下位置，
「這裡真的好多人喔……」
「而且真的好熱。」
「但味道真的很香。」
伊凝雪倒是很快就安定了下來，她看著闕恆遠忙碌的身影，眼中帶著一種探究，
「恆遠哥對吃真的很講究呢，」
「不管是這種廟口小吃，」
「還是之前帶我們去吃的那些美食，」
「他總能找到最好吃的店。」
「那是因為食物不會說謊。」
闕恆遠走回位子坐下，眼神中透出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
「妳們看那一鍋粥，」
「那是用大骨湯熬出來的，」
「米粒要散而不爛，」
「並且吸收了所有的精華。」
「在這種大熱天，」
「吃一口滾燙的粥，」
「讓身體出一些汗，」
「才是真正的消暑。」
不一會兒，三碗冒著熱氣的鹹肉粥端了上來，粥面上漂浮著些許油蔥與細碎的肉末，那湯色清甜而不渾濁。
隨後端上的紅燒肉更是誘人，金黃酥脆的外皮包裹著鮮嫩多汁的肉質，旁邊還配著幾片醃漬得爽口的甜辣黃瓜。
闕恆遠拿起湯匙，先輕輕攪動了一下粥水，他沒急著下口，而是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嗅著那股樸實的香氣。
「快吃吧。」
他喝下第一口粥，那一瞬間，他原本緊繃的肩膀放鬆了下來。
心理不經想著：
『就是這個味道。』
『大骨的味道在舌尖化開，』
『油蔥的香氣起到了點睛之效。』
『每一粒米都在口中輕微地抵抗著。』
接著，他夾起一片紅燒肉，沾了一點老闆特製的甜辣醬，送入口中。
『真酥。』
『這外皮的酥度剛好抵消了肉質的韌性。』
『瘦肉的部分不乾柴，』
『並且帶著微微的酒香。』
『再配上一片黃瓜，』
『那種清爽感瞬間沖刷了油炸的膩。』
看著老闆在那吃得如此入神，玥映嵐也忍不住嘗試了一口，原本以為這種天氣喝熱粥會很痛苦，但那種溫潤的口感卻意外地撫平了她心頭的燥熱。
「哇……」
「真的很好吃耶！」
玥映嵐驚訝地睜大眼睛，原本身為美女的矜持，現在在美食面前瞬間縮小了幾分，
「這紅燒肉比我家巷口賣的好吃太多了！」
「這就是老店的底氣。」
闕恆遠看著她驚訝的神情，心中浮現出一絲滿足感，帶領這些新手業務，不僅要教她們怎麼談案子，更要教她們怎麼享受跑業務的生活。
正當三人享受著這份靜謐的食光時，一個不和諧的聲音突然從隔壁桌傳來。
「喲，」
「這不是『恆遠貿易』的闕老闆嗎？」
「怎麼？」
「今天這有興致，」
「居然帶兩位這麼漂亮的妹子來這種地方吃飯？」
闕恆遠停下湯匙，轉頭看去，只見一名穿著花襯衫、挺著小肚子、年約三十五歲的男人正一臉玩世不恭地看著他們。
那是沈豐勳，也是這附近幾家小型電玩加盟店的物資供應商，算是闕恆遠在業務上的競爭對手。
沈豐勳的眼神在玥映嵐與伊凝雪身上貪婪地掃視了一圈，最後落在闕恆遠臉上，
「闕老闆，」
「最近聽說你拿到了日本那邊幾款限定版主機的獨家批發權？」
「這手腳還挺快的啊，」
「也不分給兄弟們一點甜頭嚐嚐？」
闕恆遠放下湯匙，抽出一張面紙擦了擦嘴角，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豐勳，」
「生意是靠信譽談出來的。」
「日本原廠那邊看重的是我們公司的配貨效率與對市場的精準控制。」
「如果你的加盟店能把出貨率提高一點，」
「我想原廠也會願意跟你談。」
「嗯？」
「你這是在教訓我？」
沈豐勳臉色微變，語氣變得有些陰沈，
「這萬華的地盤，」
「我經營得比你久。」
「別以為你帶兩個漂亮妞出來跑業務，」
「那些老頭子老闆就會買你的帳。」
「買不買帳，」
「看的也是貨的挑選與價格。」
闕恆遠不卑不亢地回應，隨即轉過頭，溫柔地對著兩位女生說道：
「映嵐、凝雪，」
「粥要趁熱吃，」
「冷了就腥了，」
「會不好吃。」
玥映嵐厭惡地瞪了沈豐勳一眼，雖然她很想反駁，但看到闕恆遠那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的定力，她也學著老闆的樣子，低下頭繼續享受她的鹹肉粥。
伊凝雪則是優雅地對著沈豐勳點了點頭，算是禮貌性的招呼，但那種骨子裡的疏離感卻比直接的拒絕更讓人難堪。
被冷落的沈豐勳冷哼一聲，悻悻然地帶著身邊幾個員工離開了。
「那個人好討厭喔。」
玥映嵐小聲嘀咕著。
「在商場上，」
「這類人很多。」
闕恆遠重新拿起湯匙，語氣恢復了平靜，
「我們不需要把時間浪費在他們身上。」
「對我來說，」
「能跟妳們一起在這裡吃這碗粥，」
「比聽他那些廢話重要得多。」
這句看似無心卻充滿力量的話，讓伊凝雪握著湯匙的手微微一顫。
這場午餐，一直持續到午後一點，三人吃得大汗淋漓，卻也感到無比的暢快。
走出廟口時，一陣微風吹過榕樹，帶起了一片沙沙聲，闕恆遠看著有些疲憊但神情滿足的兩位女孩，心中默默在今天的業務清單上打了一個勾。
第一站的萬華業務，算是圓滿結束了。
回到永和的車程中，車廂內顯得有些安靜，坐在後座的玥映嵐早已經靠著椅背沉沉睡去，馬尾有些散亂地垂在肩上，伊凝雪則靜靜地看著窗外倒退的風景，嘴角掛著一抹淺笑。
「今天……」
「謝謝你。」
伊凝雪輕聲說道，聲音細微得只有開車的闕恆遠能聽到。
「謝什麼？」
「這是當老闆應該做的。」
闕恆遠注視著前方的路況，語氣平穩。
「謝謝你帶我們去吃那麼好吃的粥。」
「還有……」
「謝謝你保護我們。」
闕恆遠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加大了油門。
回到德和路的公司時，已經是下午三點，一樓店面裡，官廷威正忙著處理一堆剛到貨的NS新遊戲片，于振謙則在教導一名新手玩家如何設定遊戲帳號。
二樓的石詩涵依然坐在那個位置，頭也不抬地問道：
「回來了？」
「萬華那邊的帳款對了嗎？」
「都對了。」
「順便帶了三份炸豆腐回來，」
「還熱著，」
「妳跟樓下分著吃吧。」
闕恆遠將外帶盒放在桌上。
石詩涵這才抬起頭，透過眼鏡看著闕恆遠，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幾乎不可察覺的弧度。
「算你有良心。」
這就是恆遠貿易的日常。
忙碌、專業，卻在每一頓飯的煙火氣中，找回了屬於生活的溫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