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桓毅/圖:ChatGPT生成
十二歲之後,常被長輩稱為「童年的消逝」。對世界的想像,逐漸被現實所覆蓋。回想孩童時期,所見之處皆可化為奇幻故事,所見所聞亦常被賦予擬人化的色彩。期待《愛麗絲夢遊仙境》的情節能與人生產生連結,寄望聖誕老人駕著雪橇車造訪家中;即便只是掉了一顆牙,也能滿懷期待牙仙的來臨,而暫時忘卻疼痛。甚至不小心指向月亮,還會擔心耳朵因此受損。那時的自己,輕信神話、相信傳奇,並將零碎的感知捕風捉影,為自己編織出一幕幕專屬的兒童劇場。
其中最令我著迷的劇場,來自夜幕降臨、入睡之前的時光。童年時期居住的二樓房間,窗口向下望去,正對著車水馬龍的交通要道-西園路橋前的T字路口。那裡是通往龍山寺與板橋區一帶的必經之路。每當紅燈亮起,車輛整齊停列,宛如F1賽車般在起跑線前蓄勢待發;無論是國產或進口、私人或公務、兩輪或四輪、大型或小型車輛,全都在同一條起跑線上靜候。當綠燈亮起的瞬間,便齊步衝出,奔向橋面。
隨著車流不斷穿梭於路燈之下,光影在牆面上投射出形形色色的輪廓,交織成一場流動的影子劇場。機車換檔的聲響、偉士牌的引擎節奏、警車閃爍的警示燈與低沉的野狼引擎聲,以及計程車對講機的沙沙聲,彼此交錯、此起彼落,彷彿一場缺乏指揮卻仍自成秩序的交響樂。
或許世上最矛盾的動作,便是一邊踩著煞車,一邊催動油門。這樣的節奏,使得夜晚十點過後的街頭仍顯得熱鬧非凡。看著那些原地等待卻又蓄勢待發的駕駛人,光是引擎聲,便足以感受到一種一觸即發的動能與氣勢。
當路口的綠燈再次亮起,車輛來回遮蔽投射進窗內的路燈,各種影像在牆面流轉,彷彿《新天堂樂園》中老式膠捲放映機投射出的畫面。一道道黑影掠過,慢動作般呈現出黃光背景下的影子電影。我在心中悄悄配上音樂課聽過的《胡桃鉗》進行曲,讓車影隨節奏滑過牆面,彷彿上演一場屬於夜晚的古典芭蕾舞劇。
接著,右側鄰居經營的鳥禽飼料店,深夜時分常有補貨車輛駛入,為這場光影演出增添新的段落。車輛停妥後,警示燈閃爍,伴隨規律的敲擊聲,牆面上的光影彷彿被重新編排。隨著油壓機械升降的聲響響起,艙門關閉,舞台落幕;車輛左轉離去,燈光特效隨之消散,前往下一個據點,也彷彿尋找下一位靜靜觀賞的觀眾。
就這樣望著牆面上流轉的光影劇場,我在不知不覺間進入夢鄉。隔日清晨,一切又如同從未發生。然而,曲終未必人散,我總在白日裡期待夜晚再次降臨,讓那場屬於光與影的演出重新上演。
隨著年歲漸長,我離開原生家庭,經歷求學、就業與成家,如同候鳥般隨時間遷徙。成人世界的現實與忙碌,使記憶逐漸被日常瑣事填滿,童年的幻想也被鎖進記憶的抽屜,沉潛於潛意識深處。
然而,當再次接觸與童話相關的作品,如《羊男的迷宮》時,仍不免為導演對兒童幻想的深刻描繪所觸動。那熟悉的感受,彷彿喚醒沉睡已久的記憶,使我重新學習以孩童的視角觀看世界,也重新找回那曾被遺忘的想像力與創造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