拽著小陰陽師自左大文字山匆匆趕到警察本部的金毛妖狐,一臉錯愕的看向與其他警官有說有笑的幼馴染。當那雙海藍色貓眼看過來時,還笑著朝他打招呼:「ゼロ,吃了嗎?」
被拎著後衣領的安倍晴彥前後擺盪兩下,嘿咻落地代替僵住的妖狐回應:「景光先生,我好餓。」「果然……這袋給你,果汁自己去買。」
「耶謝謝──景光先生捏的飯糰最讚啦!我要去買蘋果汁。」快速拿走自己的飯糰和青年手中的零錢,晴彥眼見氣氛不對,連忙閃遠。
「ヒロ,你沒事?」降谷零終於回神,上前按住好友的雙肩,上下檢查。
「等等ゼロ我會和你說……先放開和吃飯。」
終於勸說反應過度的好友吃飯,景光趁對方滿嘴食物時緩慢訴說。
大文字山發現的昏迷孩童確認是其中一位失蹤女孩,孩子生命徵象平穩、剛甦醒晚點可以詢問,家長也趕來陪同身旁。至於那一股妖力……他使役小狗去追蹤,目前沒有回應。
「嗯……目前跟到哪?」
「移動速度很快,朝妙之山前進。」
金髮青年舔去手背沾到的飯粒思索幾分,將頭傾向好友:「ヒロ,抓幾根。」
黑髮青年依言輕輕扯下好友兩根燦金髮絲,並放開。
細長的金髮飄落,降谷零朝自己的頭髮吹一口氣──一縷燦金妖力閃現,附上髮絲後翻滾出一隻金毛小狐狸,躍上空中跳出窗戶。
「前後包夾,總能逮到狐狸尾巴。」金毛妖狐笑得狡猾。
「只確定是動物妖呢,不一定是狐狸。」三花貓又打趣道:「如果是妖狐更簡單,ゼロ回一趟稻荷山問問說不定就解決。」
降谷零無奈睨了眼開玩笑的幼馴染:「不太可能,整座山的妖狐都在忙明日送火儀式。」
「那只能再回大文字山……」諸伏景光喃喃,思索要使用何種法術才不會影響到明日儀式的前置作業:「上午只走到點燃烽火附近,接下來往大津市的方向搜索。」犯人應該有個根據地,不可能帶著十多隻幼貓和人類女孩移動。
「需要什麼幫忙?」
「再借我小八,幻術部分我可以自行搞定。」
討論到一半,一位年輕警官小跑步趕來回報:「凌央小妹妹醒了,家長同意接受詢問。」
於是兩人和晴彥說一聲後趕往醫院。在走進病房前,黑髮青年身影一閃快速變回貓又並收起一尾,縱身一躍跳進金髮青年的臂彎。
「你好,我是警察。」降谷零先出示警察手冊給孩童家屬看,在對方點頭離開病房後坐到病床前的板凳打招呼:「凌央好。」
女孩晶亮的黑眸富含生氣,先回應金髮警官的話後,好奇地看向大人懷中的三花貓。早已察覺孩童視線,景光喵一聲,後腿一蹬跳上床。
「他是光。」降谷介紹,凌央右手試探性地伸出詢問:「可以摸嗎?」
「可以,光不會咬人也不會抓人。」
凌央一邊撫摸三花貓柔軟的毛,一邊聽金髮警官詢問:「凌央喜歡貓嗎?」
「喜歡,醒來時,附近有很多小貓。」
景光甩甩尾巴喵嗚喵嗚叫,第一次聽見貓這麼吵,凌央收回手膽怯道:「我、我摸痛光嗎?」
「沒有。」零似笑非笑看了好友一眼,將問句翻譯:「小貓是什麼顏色呢?」
「嗯……大部分是白色的,有幾隻咖啡色的斑點,但沒有像光這麼多。」
床鋪上的三花貓扭扭身體,趴下任由凌央繼續摸。
金髮青年回想一下同事先前詢問得出的內容,凌央對於自己被綁到哪裡沒有印象,但綁匪沒有傷害她、她也見過綁匪的樣貌,口述長相後正請專家繪製肖像畫……
如果是要勒索錢財,不會放人走;如果是其他意圖,也不會讓凌央看見綁匪長相;如果是凌央自己跑出來……不對,女孩自述沒有逃跑,卻被ヒロ發現倒在大文字山上且四周沒有其他可疑人物。
左思右想,他只能籠統問:「你有聽到什麼聲音,或看見不尋常的東西嗎?」
「嗯……」小女孩微微皺眉,努力苦思。
「什麼都可以。」
景光翻身坐起,高仰頭顱專注看向凌央的臉,尾巴啪搭啪搭拍打棉被。
凌央猶豫一會,招招手請求降谷零再靠近一點。青年依言湊近,女孩則將小手輕輕圈住對方耳朵,悄聲道:「我覺得……那個大叔不是人。」
這話聽起來太像孩童天馬行空的想像,但金髮警官沒有表現一般成年人的嘲笑、否決或反駁,讓凌央更有勇氣繼續說:「因為大叔問我怎麼不變回原形,他不能叼我出去玩……他也問小貓為何不變成人,他不能帶她去買花花裙。」
「警察哥哥,那個大叔說話好奇怪,他是怪物嗎?」凌央嗓音染上一絲哽咽,自清醒後一直很堅強的小女孩情緒崩潰啜泣:「我、我被怪物抓走,大叔還唱歌,說有里不要再躲了快出來……可我不是有里會不會被吃掉……」
「喵嗚──」景光低喚,讓凌央停下哭泣,手轉而撫摸尋求安慰。
「不用怕,警察哥哥會把壞人抓起來,救出的小貓會送到動物中心。」藍紫眸微微向下看,對上一雙海藍的貓瞳,三花貓又喵嗚喵嗚幾聲,金髮青年翻譯:「凌央想領養一隻小貓嗎?」
「想要。」
話題在女孩未察覺中轉移,隨口閒談幾句貓的相關小知識後降谷零才起身拎回好友離開病房。
「ゼロ,凌央的長相和我以前的同學很像。」尾巴悄悄冒出第二條,景光坐在好友臂彎甩著尾,喵嗚低喃:「跟有里面容神似,而且有里的毛皮也是白色為主。」白色中,帶有幾抹咖啡色。
零拿出手機側頭夾住,假裝通話回應:「是學堂的同學?」
景光點頭:「沒錯,我有時會和有里一起玩。但某次校外教學,有里突然身體不適,爸爸趕緊將她送到藥房救治,但來不及。」
「我記得你提過當年火場中聽見有兇手在唱歌,喊的名字也是……」
「也是有里。」景光雙尾垂出好友臂彎,輕輕擺盪,但語氣冷靜:「先扣除名字重複的可能,這次的綁匪與殺害父母的兇手──是同一人。」
妖狐憶起晴彥的反問,將一切不協調點串聯:「兇手想找到有里,所以對長相相似的人類女童,還有毛色相似的小貓出手。」對可化形的動物妖來說,「看」起來相似的可能範圍橫跨人類與那一種類動物。
但為什麼,為什麼是現在?時間已快過百年,兇手如要找人也該是當年不久便行動,為何拖到現在?
零不解,看似有吻合但實則太多說不通的地方。當年的命案他是率先趕到的人之一,但妖貓族長輩與諸伏家親戚趕來後便無他知曉餘地,ヒロ得以搬到京都還是大白先生去商談,高明哥同意後成行。
只能逮到兇手才能了解事情全貌了。
看不見的狐耳微微低垂,金毛妖狐故作開朗道:「剛才拉著晴彥巡完左大文字山和船山了,曼陀羅山明天再去看一下就可以,所以我跟你去一趟大文字山……」
細微的斷裂感傳來。一妖狐一貓又愣住了,同步感覺到稍早派出的使役物被消滅。
「你的在哪,我的在松崎。」
「我在北山。」
三花貓又跳出懷抱,落在窗台上轉身說:「ゼロ快去妙山與法山,我去趟鬼市再去大文字山看。」
「等等──我跟你一起……」
「ゼロ,沒問題。」海藍的眼眸晶亮,話語在空氣中掀起細微漣漪:「一年一次的送火不能出差錯!」
零眼神一暗,語帶不滿:「你又用力量……」
「所以沒問題。」景光果斷道:「北方兩山交給你了。」說完,他從五樓窗戶一躍而下,朝東南方飛奔。
由上空往下看,京都的街道如棋盤整齊方正,以堀川通為縱軸,觀光客常會聚的橫軸街道由北到南以「条」命名,往南數字越大,非常方便好判斷方位。
這盆地有近千年歷史,也是ゼロ的故鄉。如今天皇朝東遷都,依舊不礙世人對平安京的熱情和喜愛。絡繹不絕的遊客湧入,歌詠與讚美古典日本的美好。
歡快的情感撲鼻而來,其中包含送火的記憶。
三花貓又大步前行,一步步降低高度,落在一條小巷內。他的雙耳抖抖,可以聽見巷口輕快的音樂聲與人流腳步聲,還有滿滿食物香氣與對話聲。
「你好,要不要嘗嘗煎餅?兩包可以任選口味。」
「請往這排隊,稍等。」
景光輕巧走出巷子,前方商店街的三色天棚、懸掛寫有「錦」字的燈籠與布招牌,讓他知道沒走錯路。
錦市場,連接四條河原町商圈成為觀光客最愛來的地方。他小心翼翼穿梭在遊客間思忖,如果這次鬼市的入口沒開在錦市場小巷內,自己有多久沒來呢?
經過串燒店、銅鑼燒店、紀念品店、各種伴手禮店,景光依循空氣中漂浮的指引,毫不猶豫地往一間和菓子店門口的招牌一撞──
下一秒,三花貓又出現在鬼市的出入口。
*
他界的時序與現世差異不大,現世有的節慶文化也會悄悄影響他界的風俗習慣,一不留神,又因應現世人類文化觀念轉變而誕生新妖怪。
時逢現世的夏季盂蘭盆節,他界理所當然地產生對應節慶,不同之處在──妖怪沒有祖先的概念。於恐懼中、自慾望內誕生的妖怪無前世今生,他們誕生於微風、豔陽、大雨和天地之間。
因此,對人類來說追遠的祭儀,成為妖怪居民理直氣壯狂歡的時節。形形色色的妖怪塞得鬼市主要幹道水洩不通,喧嘩聲與歡笑聲不絕於耳。
景光邁開腳步,身形驟然拔高拉長,變回黑髮青年外貌,未刻意收回三花貓耳抖抖,雙尾則輕快擺盪。
身穿絳紫色羽織的貓又,踏上張燈結綵的鬼市主幹道。也如他所預料,走沒兩步便看見熟悉的提燈怪轉身,紅燈籠尖叫,眼珠瞪得凸出來高喊:「阿光回來啦!」
這聲高喊有如大會播報,鬼市居民紛紛轉頭看向這位年輕三花貓又。
「咦──阿光回來了,阿亮呢?」
「難得看你這時間出現,今年不用管送火?」
「說到底送火是妖狐族的事,跟妖貓無關,阿光今年和我們一起玩──」
景光笑著推拒鼬鼠兄弟與其龐大家族的遊玩邀約;毫不留情將蜂擁而上的提燈怪們打回各自的攤位口(「全壘打!」某位妖怪大喊);輕聲向認識的狸貓夫妻解釋ゼロ仍留在現世處理事情……
有妖怪抱怨他不常回來、有妖怪好奇詢問他現世有哪些趣事、有妖怪友善拍拍他的肩、有妖怪往他手中塞了一大杯眼珠奶茶──熱情的居民一如既往善待這位擔任人類與妖怪橋梁的年輕孩子。
直到景光走出鬼市,手裡提了太多吃的喝的玩的物品,他不得不先把東西傳回家,才踏上熟悉的紅木橋。
點點螢光閃爍,在紅木橋中央上下飛舞。木屐踩上老舊的紅木橋,發出喀撘喀搭與嘎吱嘎吱的聲響,混雜在一起化為懷念的旋律。
景光沒有收斂氣息,因此與螢火蟲們擦身而過的瞬間,一位女童默默出現在前方。
「嗨,小童,好久不見,近來可好。」
身穿一襲粉色和服的女孩淡漠點頭回應:「婆婆和白貓先生於屋內等候多時,請隨我來。」
連爺爺也在?景光詫異,加快腳步跟在小童身後過河。
走下紅木橋,河岸旁矗立一棟木頭與茅草搭建的小屋,屋後是綿延的藥草田,依稀可見幾雙白絨絨的長耳穿梭其中,妖兔正照顧嬌嫩且藥效強大的藥草。
小童掀起草簾,讓景光踏入昏暗的室內。屋內充斥藥草氣息,多種藥草味道混雜在一塊,微苦但讓人放鬆心情。他熟練繞過入口不遠的低矮櫃檯,來到內側婆婆常調配草藥、接待客人的塌塌米上,彎膝跪坐朝兩位年邁長者打招呼。
「阿光,難得看你這時間來鬼市。」一位毛色雪白、毛髮稀疏的年邁老人率先開口。他的嗓音乾啞粗礪、臉龐是人類的五官且堆滿皺紋,手腳卻仍維持貓的型態。
眾妖貓口中的「白貓爺爺」是一位不善化形、居住鬼市附近的長輩。
「有事詢問婆婆。」景光笑道:「倒是爺爺在這我很訝異,這時間您應該在與人買賣交易。」
「僧人喊我來,」白貓爺爺指指一旁化形更漂亮的老婦人:「說要處理你小時候的那件事。」
「原來如此……您果然知道更多細節。」景光嘆息,從頭開始解釋緣由。
三花貓又將近期京都幼貓失和人類女孩失蹤案全數說給兩人聽,也將自己與ゼロ的調查進度說明清楚。隨著內容越說越多,白貓爺爺的尾巴越甩越大力,在塌塌米上發出震耳欲聾的拍打聲。
「目前是這樣……爺爺,您的尾巴會受傷。」
白貓爺爺豎著眉,咬牙切齒地抽出長菸桿,一邊塞菸草一邊說:「僧人,後院借我一下。」
貓僧緩慢道:「請去前院,後院有藥草。」
白貓爺爺起身,罵咧咧走出屋子。景光收回視線,正巧看見婆婆朝自己招手,便膝行更靠近老人家。
一如往常,身穿素色和服、挽著整齊髮髻的年邁婦人半闔著眼傾身嗅聞年輕孩子幾秒,語氣溫和又沙啞說:「景光,你們最近好嗎?」
身後的雙尾晃一下,景光雖不解仍回:「還不錯,哥哥在長野一切安好;萩原和松田很有精神,有聽到他們說這陣子回來鬼市;ゼロ忙送火事宜,如果婆婆想見他,我再轉達。」
婆婆笑著點頭,混濁的視線沒有聚焦在三花貓又身上,可總覺得婆婆什麼都看透了。此時小童端鍋子回來,放好後跪坐到一旁。
「先吃紅豆湯,我再和你說當年的情形。」
小童遞上一碗的紅豆湯,適宜的溫熱透過漆碗溫暖掌心。景光致謝後啜飲一口,豆子的香氣瀰漫口腔,絲絲甜味刺激唾液分泌,許久未品嘗婆婆的手藝,他忍不住一口接一口,眨眼便喝完一碗。
「當時你很小、很小,曾在我這玩得開懷。那一天卻失魂般任由高明牽著走進店內,看向我的眼也沒有聚焦,彷彿看見不存在當下的情景。」妖貓族德高望重的貓僧喃喃,看向景光的視線略低,不是他現今應有的身高體長。
「你看見了什麼,我們不敢問,年幼的魂受到創傷搖搖欲墜,我們深怕再一個刺激會導致無法挽回的後果……」
看見了什麼……
景光放下漆碗,順著婆婆的話思考。記憶彷彿被翻閱的書,嘩啦嘩啦掠過思緒表層,那一天的情景從未消散,他只要閉上眼便歷歷在目,但──
快速翻動的書頁驟然停下,其中有幾頁無法掀開,被無形的力量黏住了。
「時間到了,必須把記憶還給你,」粗糙的手撫過頰邊,帶來一抹紅豆香氣,使三花貓又想起剛才喝的紅豆湯。齒頰留香,畢竟婆婆煮的湯……可是眾所皆知的好東、西……
伴隨紅豆香氣,諸伏景光低垂頭,憶起一個久遠前的碎片。
天陽的話:
錦市場有很多有趣的店家,其中一間的煎餅特別好吃,還有抹茶口味的銅鑼燒。
貓僧與白貓爺爺曾在〈十五夜〉出現過,鬼市的張燈結綵一直是我很喜歡著墨的部分,妖怪們蓬勃的生機、飽含生命力的問候,及時行樂的態度實在令人喜愛。
最後,婆婆的紅豆湯是最厲害的,這點貓又與妖狐可以聯手保證,如你否認……小童會默默站在身後看著你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