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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第一次喝酒是在四歲的時候。對父親的記憶少之又少，但我記得他很愛喝酒，那個年紀的我不懂，所以以為喝完酒之後就會像我爸那樣，對我媽辱罵、摔碎碗盤，鬼吼鬼叫。我以為那就是喝酒後必定會有的副作用，我覺得我爸發酒瘋的樣子很奇怪，但他從來不為他做的這些事情道歉，彷彿這伴隨的副作用是無可避免且無可奈何，而酒精對他而言又是不能不吃的藥，只是不知道是為了治癒什麼。我真的太好奇是什麼原因讓我爸對啤酒這麼著迷，當時我問我爸為什麼他那麼愛喝啤酒，他的回應是因為很好喝，接著把手裡的酒杯遞給我讓我喝一口。好難喝，那是我對啤酒的第一印象。從那之後我再也沒碰過啤酒，因為我覺得它不好喝，又苦，又刺鼻，我幹嘛讓自己如此難受。高中朋友聚會的時候我總是拒絕啤酒，除了味道以外更讓我心懷芥蒂的是我爸，我深怕成為它那種人，也因此我永遠都是一群人之中最清醒的人。
人間清醒，並不限於聚會上的小酌，而是對人生或世界或宇宙間的不在乎與不感興趣。我永遠記得那些躲在棉被裡偷哭的夜晚，記得我媽被辱罵，記得家裡的暖爐被打碎，那天晚上很冷，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聽到「畜生」這個詞。我不懂我為何能夠如此淡然挺過一切，但之後發現我沒有挺過去，我只是逃避，清醒地離開這現實世界。那是另一種層面，也因此我從小就自命非凡，我覺得我站在至高點上看著人群，密密麻麻的人群，猶如螻蟻，猶如細沙，猶如那些你不仔細觀察就不會發現的事物，他們離你很遠，一切痛苦與卑賤與低劣都與你很遠，那不會是你在至高點上該煩惱的事。我活在那個世界非常快樂，那是我打造的世界，就像柏拉圖中的《理想國》，人們安居樂業，各司其職，世界就能正常運作，我心中的齒輪也會不停轉動。
某天不知怎麼的，我終於願意爬下來，成為群體之中的一隻螻蟻，發現自己其實很平凡而感到不快，我總以為我能逃離這一切，但我卻越爬越深，那是對於自己童年記憶的修正，與自己的和解，認知到某些現實層面的事情後，理想蕩然無存，那一切終是我的想像。齒輪停下來了，心壞掉了，它再也無法跳動了，大夢初醒後，我知道我再也修不好了。我不知道，我很常說「我不知道」這句話，不是真的不知道，而是不知道如何表達如何形容，用言語跟文字都難以正確傳達，可能是我的感情，可能是我的感覺，忘記從什麼時候開始一些簡單的問候我都無法回應，我不知道我開不開心，我不知道我為什麼哭，我不知道我到底在憤怒什麼又在對誰生氣。意識到自己其實不必承擔那些，意識到自己無法解決任何事，意識到自己並不非凡，意識到自己其實痛苦卑賤又低劣，這些想法總能讓我崩潰。
在世界崩塌以後，我第一次去精神科就診，我說我失眠，我會無緣無故的哭，我總是討厭身邊的這一切，但我也不知道，或許這很正常，但我真的快撐不下去了，我在診間放聲大哭，我好想死，我好想離開這裡，我討厭沒有解決完的問題，我討厭解決不了問題的自己。我嘗試用文字轉譯我的想法，如同我現在正在努力做的事，但這些詞語過於破碎，無法組成一個完整的句子，我不知道我到底想傳達什麼，我不知道我到底想理清什麼，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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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當天晚上，忘記自己在哪裡亂晃，無意間看中了巷弄間一個發光的招牌，不至於到隱密，因為那條巷子裡只有那盞燈亮著，我像被鮟鱇魚吸引的獵物，毫無危機意識的走了過去。那間店很神奇，裝飾古怪，感覺像是古董店與高科技產品的結合，那感覺說不上來，又熟悉卻又陌生。店裡只有一位調酒師，那位調酒師長的白白淨淨，五官不至於深邃但看起來很和諧，要長不長的頭髮被綁了起來，卻無法繫住靠近脖子附近的那些髮絲，但那些髮絲並無遮掩住側邊脖子上看不懂的刺青，他的右耳穿環左耳打了兩個耳骨，鐵鍊將那兩個耳骨串起來，我覺得其實有點過於累贅但在他臉上卻又一切都合情合理。忘記自己不喜歡喝酒，忘記我不喜歡與人有所交集，於是我決定坐在吧檯上的位子。
我也忘記我是下課後在附近亂走走到這裡來的，剛坐下才發現我還穿著制服揹著書包，他感覺不在意，但還是義務上檢查了我的證件，他隨便一瞥就告訴我可以收起來了。初來酒吧不懂規矩，但其實沒有什麼規矩，我只知道我不喜歡啤酒，我點了以琴酒作為基底的調酒，而我就坐在他面前看著他忙活，他的手指纖長又漂亮，感覺戴上銀製戒指會很好看，但我沒有提出建議，這讓我覺得自己是個多管閒事的怪人。
這時一個女人走進來，她穿著大衣，我不懂，現在是四月，還穿著紅色高跟鞋，她的妝容稱不上濃妝豔抹，但那大紅色的厚唇讓她的臉有個焦點，引人注目的焦點，尤其還與她的高跟鞋顏色相配，我猜測她有用心打扮。空位還很多，但她走向我右邊的座位，脫下大衣裡面是純白色的平口露肩長袖小禮服，她的鎖骨很美，戴著項鍊點綴，項鍊墜子看起來像是貓眼石，隨著角度折射有漂亮的反光，聽說那叫貓眼線，這使她看起來更美麗、更高級了點，我無法克制地盯著，如癡如醉，想就這樣倒進她的胸骨上窩。
我的酒來了，外觀看起來很純潔，看起來就像水，冰塊上輕放著的檸檬片載浮載沉，杯壁上貼著藍色蝴蝶的翅膀，我回頭看看身後那些奇異的擺設，「啊！這是真的蝴蝶標本吧。」我如此想著。那藍色耀眼奪目，喧賓奪主，但翅膀背面是褐色的，看起來像平凡的蛾。「我很喜歡大藍閃蝶。」這是女人說的第一句話，語畢後喝了一口她桌上的酒，我感到很驚訝，她還沒跟調酒師點酒，但也沒多說什麼，或許她是常客。「我很喜歡阿布索倫。」我說，「魔境夢遊？」她問，「嗯。」我回答。這好像是這天晚上我為數不多的回應。
她開始講起她的故事，那隻蝴蝶突然變的很不重要，我俗氣地將它拿起小心翼翼地放在紙巾上，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謹慎，明明等等就會被當垃圾丟掉。
「我知道我不認識妳，但妳真的跟我很像。對於我所經歷的一切我其實都不太記得，我想喚起那些回憶，但感覺內心還是挺抗拒的，害怕面對過去，害怕自己承受不住。」她挽起她的袖子，我這時才發現她的袖子是蕾絲上繡著白色玫瑰花紋，但我知道她不是想給我看這個，我看著她手腕上的傷疤若有所思，我們沈默了一陣子，最後還是她先開口。
「對生活麻痹的時候不是想讓自己更加麻痹就是迫切的想要有點感覺，為了讓自己與現實分離，酒精是個很強的催化劑，也不至於到另一個世界，但就是一切都可以變得很模糊。」
「對於一切都很無感，我不知道我的感覺，我不知道我有沒有感覺，但痛能夠讓人有所感覺，感覺很痛，感覺感覺到痛感覺很好。」
「我小時候是被爸爸一個人帶大的，媽媽外遇，她拋下我離去，我爸被迫養大我這個拖油瓶，而且他認為女性將來沒什麼前途，並不把我放在心上，應該說他還是會照顧我，但對於我的事業夢想他都不在意，因為女生長大以後都是要嫁出去的。我想我爸很害怕，他不想要他有個失敗的過去，他不想承認我的存在，國中畢業後他想方設法趕我出去，打罵或羞辱，無所不用其極。爸媽離婚後我爸酒癮越來越重，整天渾渾噩噩，他看到我就是嫌惡與厭棄。」
女人喝了一口酒，有點大口，半杯都被她灌進去了。
「我爸又多了一個失敗的過去，我知道是因為我，我願意承擔，我高中就休學出去打工了，住在一間小套房，我想我離他越遠越好，對他而言。但我也不確定，我爸沒有了完整的家庭，他失去他的愛人，他其實很痛苦。」
「可他不知道的是我失去了所有，我沒有人愛了，我也不要愛了，或許我這輩子都無法愛人了。」女人哽咽後語畢。
我：「妳想愛嗎？」
女人：「是的。」
我：「那妳想死嗎？」
女人：「想。」
我：「那那些愛怎麼辦。」
女人：「能量守恆，愛是不會消失的，它以某種方式存在，你必須用力抓住他，守護他，愛才不會不見。」
我：「真正想死的人的確不會考慮到那些未完成的事。」
女人：「妳這是自我意識過剩，因為你就是覺得自己總該付出些什麼，毫無能力卻妄想改變世界。」
我的杯中冰塊早已融化，檸檬片倒在瓶底，我一飲而盡。女人補了她的口紅，杯中仍剩那一半杯酒，當時十一點多了，她連那點酒都不喝便起身離去，我半開玩笑的說：「灰姑娘？」她愣了一下沒有回答繼續收拾她的東西，就這樣走到店門前，駐足兩秒，她折返至我的位置，高跟鞋脫掉後放在吧台上，調酒師的反應像是見怪不怪，好似這是一件稀鬆平常的生活行程，我盯著女人裸露的雙腳，雖說裸露但每片指甲都上了正紅色指甲油，女人發現我關注她的雙腳，便說：「我喜歡鮮豔的紅。」我：「那禮服也該是紅色的才對。」女人：「把白玫瑰塗成紅色不就好了。」
她就這樣走出去了沒有結帳沒有帶走高跟鞋，裸足踏上那骯髒的街道，我於心不忍但又不想否定她的決定，我知道我沒辦法改變她的選擇，我知道我再也見不到她了。我掏出錢包準備付錢，調酒小哥拒絕了，他說他喜歡我們的故事，並祝我生日快樂。我正納悶我根本沒講我的故事，他搶先回答我：「你早已透露一切。」
被識破有點不爽，我留下了大衣跟蝴蝶翅膀，喝完女人的半杯酒後拎著她的高跟鞋走出酒吧，我回頭看了一下調酒小哥，看了一眼他的刺青，沒很清楚，但看起來像是精心設計過的一句法文佳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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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過了兩天，從新聞看到，23歲女大生在某間知名大學宿舍樓頂墜樓自殺，原因推斷是重度憂鬱症加上課業壓力繁忙。那女人不是女大生也絕不會因為課業繁忙而死，但我篤定這個人一定是那名女子，我揚起嘴角，我知道她解脫了，袖子上的白玫瑰現在應該染紅了，真好。
事後我嘗試走回那巷弄尋找那間酒吧，卻發現它應該存在的位置是個珠寶首飾店，短短兩天內的變化，海市蜃樓，這是我當下的第一個想法。我仍走進那間店，看上了與女人同款的貓眼石項鍊，想紀念那段邂逅而買下。我沒找到酒吧，只能去超商買啤酒，「啊嘶——，真過癮。」我好似能接受啤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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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後的生日，我以老酒寶的姿態出席朋友幫我辦的小派對，我帶著貓眼石項鍊，穿著黑色緞帶禮服配上那雙紅色高跟鞋，剛結束完成年的慶生派對，曲終人散後還是要面對孤獨的，於是我又一人在街上亂晃晃進一間酒吧。那門一打開我看著那些新奇古怪的擺設，我知道這就是那間店了，我轉頭看向吧台調酒師，髮型雖變，刺青更多，我用他的纖纖玉手及那段法文刺青認出他，他向我使了眼色，順著他的眼神我看向後方沙發區的女高中生。
我逕自走向前去坐在她旁邊那桌，看著她喝著可能是瑪格麗特之類的酒，店員走向我這，端上一杯以琴酒作為基底的調酒以及草莓蛋糕，這次沒有大藍閃蝶，是一朵盛開的白玫瑰，我向那女孩說：「我喜歡紅玫瑰，我應該把她塗成紅色。」「你酒癮一定很重。」穿著白制服黑裙的女孩對我說，她好可愛，我可以想像她是開朗甜美的熱血高中生，但她應該不是，我想過沒多久她也會把她的制服染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