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在泥地裡追光的人】(1/5)
林耀光第一次踏進太陽能案場,是在一個陰天的上午。
嘉南平原的風帶著鹹味,吹得安全帽微微震動,他腳下踩的是剛下完雨的泥。
那是一片剛整地完的農地,鋼樁像未完成的森林般插滿全場。
他看著那一排排鋼架,腦中閃過研究所時的投影片──「能源轉型」、「碳中和」、「2050 淨零」。
他記得那時自己在課堂上對同學說:「我們這一代會讓台灣變得更亮。」
「喂,新人!」有人喊他。
是監工阿賢,皮膚曬得黑亮,語氣像是長年與太陽對抗的人。
「這邊要先看水位,前幾天下雨,得知道會不會積水。」
耀光連忙點頭,提著捲尺、筆記板,小心翼翼地跟上。
腳下的泥黏得他走不快,每一步都像被拉扯住的理想。
他是剛進公司的新工程師,畢業於成大能源所。
這是他夢寐以求的第一份工作——一家本土再生能源開發商。
面試那天,主管問他:「你為什麼想做太陽能?」
他回答:「因為我相信,這是讓世界更乾淨的方式。」
那主管笑了笑:「年輕人,記得保持這句話,等哪天你還能說出來,就算成功。」
【第一章】(2/5)
案場的世界,比任何課本都現實。
鋼構、泥地、施工車、電纜、人力、成本、地方派系,樣樣都得學。
午休時,工人們坐在貨車邊抽菸、喝茶。
阿賢對耀光說:「你是新來的吧?聽說你是工程師。那就學著點,太陽能不是在電腦裡做出來的,是用汗水跟地氣換來的。」
耀光笑了:「我懂,我會學的。」
「你懂個屁。」阿賢笑罵,「等你被罵過幾次再說。」
下午,主管林經理到場視察。
他衣著整齊、戴著墨鏡,語氣平淡卻銳利:「這區進度太慢,地主那邊已經在問了。」
承包商立刻點頭哈腰,旁邊的公務車門一開,傳出冷氣與文件的味道。
耀光在一旁看著,心裡忽然有股不協調的感覺。
他原以為再生能源產業應該像研究報告裡那樣──清潔、理性、透明。
但眼前這片泥地、吵雜與壓力,卻像另一個世界。
晚上回到宿舍,他打開筆電,打算整理施工日誌。
桌上是泡麵、蚊香與文件堆,他寫下:「第一天,學會了泥巴的顏色。」
寫完那句話時,他忽然笑了。
那笑是苦澀的,卻又有種踏實的真實感。
【第一章】(3/5)
幾天後,案場發生了糾紛。
地主反映,雨後排水不良,水都積進隔壁菜園。
地方里長、施工包商、公司主管都來了。
耀光第一次見識到「能源建設」不只是工程,更是人情與政治的交纏。
「你們公司不是說會做好排水嗎?現在我菜都爛掉了,誰賠?」地主拍著腿大罵。
主管低聲安撫,旁邊的包商卻嘀咕:「又不是我們下雨。」
耀光拿著圖紙上前:「伯伯,我們下週會加做排水溝,我來畫給您看位置……」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主管輕輕拉住:「這種事讓我來。」
那一刻他懂了,理性說服有時敵不過一頓飯、幾句話。
那天晚上,主管請地主吃飯、喝酒,隔天事情就「解決」了。
但排水問題沒有消失,耀光看著那片泥水反光的土地,心裡有些難受。
他開始懷疑──理想真的能在這樣的環境裡生根嗎?
可他也知道,放棄比堅持更容易。
他想起老師曾說:「太陽能的本質,是在黑暗裡也要等待光。」
【第一章】(4/5)
接下來幾個月,他學會了更多現實。
學會怎麼跟公部門應對、怎麼趕工期、怎麼看懂財報的壓力。
他也開始懂,理想不該只是標語,而是得靠汗與妥協去換。
有一天,公司內部會議,討論是否為了拿標案而降低系統品質。
主管說:「競爭太激烈了,不壓價拿不到。」
有人沉默,有人附和。
耀光想說話,卻被前輩輕輕碰了下:「別急,這不是我們能決定的。」
那一夜他難以入眠。
他在筆記本上寫下:「如果光會被價格遮蔽,那我們追的到底是什麼?」
第二天早上,他仍準時到場、戴上安全帽,照樣蹲在泥地裡量角、畫線。
因為他知道——不管制度多灰暗,總得有人在現場守著那一點亮。
【第一章】(5/5)
年底,案場終於完工。
當第一串太陽能模組接上逆變器、電表開始轉動的那一刻,全場靜默了一秒。
然後是掌聲、笑聲、拍照。
耀光看著那些模組反射的光,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動。
他不是英雄,也沒拯救世界。
但那光,是他親手架起的。
從泥地、吵雜、誤會、壓力、到這一刻的閃爍──
他終於明白,「追光」不是浪漫,而是一種選擇。
晚上他一個人留下,看著太陽沉入地平線,模組上還反著最後一抹餘暉。
他喃喃說:「光還在。」
風從平原吹來,帶著稻草與鋼鐵的味道。
他抬起頭,看著那片黑夜裡的微光,
微笑。
因為他知道,明天太陽還會再升起。
而他,仍會在泥地裡,繼續追光。
〈第一章完〉
第二章:林耀光進入業界半年後,開始接觸到政策與媒體的現實——再生能源被攻擊、輿論壓力、民眾誤解,他開始學著「如何在被質疑的光裡,繼續相信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