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間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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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坐上離開的火車,載著我沉默的凝望遠去。

我和L相識七年。從未成年到成年,國中到大學,我們的交情卻絲毫沒有成長。鳳凰花糝落一地,像烈焰延燒枯燥的求學生涯,在心中燒著燃著,最後悄悄用道別澆熄,揮手讓灰燼散落,走過的車站、騎過的巷弄,目光停在他遠去的背影。

你與她,我與他

就這樣看著你的足跡,被風輕輕吹散。

青春期的彆扭,致使國中班上的男女總是分隔於透明牆兩旁,誰與誰的交談似乎成了一種罪,揶揄變成一種消遣方式,於是誰也不敢與誰太親近,總是沉默以對,擦肩而過。與生俱來的人格魅力,讓L一下子就成為班上的核心。細長的丹鳳眼在那張面無表情的清冷臉龐上,格外具有威嚴,甚至聽說隔壁大樓的班級都會因他的經過而尖叫。我就那樣盯著他,看著他犀利的眼神地望進我的眼眸,沒有一絲停留後轉身離去。

「今天要練球嗎?」

「要。」

每一天都是如此開啟我與L的對話,一樣的句子,一樣的回覆,一樣的冷漠。

接著他以同樣的背影遠去,我總是默默地望著,然後獨自走去桌球室,看著L從朋友的道別聲中走下地下室,面無表情的掠過我的身邊。

但我的心跳很快,我好害怕自己臉上的潮紅被發現,因此開始用力地拍打雙頰,L聞聲轉頭,清冷的眼神多了一絲疑惑。

那時的學校並不重視桌球項目的比賽,得知L國小便是校隊主力選手後,我鼓起勇氣邀他放學練球,組隊一起報名比賽,於是我們每日放學便在桌球室練習,偶爾則移地至鄰近小學的球室與其他社會人士切磋。

我的球技與曾經受過訓練的他相差甚遠,因此練習時我總是感到一陣慚愧及丟臉,雙頰不自覺又泛上一層紅暈,一股熱充斥全身毛孔。他只是不停彎腰撿起飛出桌外的球,依舊不發一語。

凝滯的空氣中,只剩下乒乓聲來回碰撞,我開始習慣放學後那一小時的沉默,感受到汗水從毛孔中爭先恐後的推擠。

最後在一句「掰掰」中結束,餘音迴盪在空曠的地下室。

我看著他牽著單車與她並肩遠去,遠方的彩霞燃燒著,燒得整片天空變成刺眼的赤橘色

後來,班上的另一個男生因為英文比賽,而開始和我越走越近。

L的朋友。

當男孩看著我的眼睛講話,長長的睫毛總是那樣眨著,在空氣中扇動。身邊的男孩歡呼、起鬨,將羞澀的他推至我面前,歲數的增長讓異性的互動除罪化,取而代之的是觀賞好戲的人群。L也在其中笑著。

我看著L的酒窩,收下了男孩的紙條,在尖叫聲中跌入男孩的懷抱。

我們還是一起在沉默中練球。

男孩很體貼,跟他在一起的時候,L再也沒有在我的夢中出現,然後不發一語的離去。

或許是因為我成為L朋友的女朋友,我和L多了許多機會談上話,練球也不再只以沉默填滿,聊了興趣,聊了志向,L說他喜歡饒舌音樂。

後來我跟L都分手了,而我和男孩徹底決裂,也幾乎斷了與L的交流。

球室再度變得好安靜。

國中的最後一篇章,就這樣淡淡地在疫情中草草落幕,沒留下任何道別的機會。

牛奶還是巧克力

晨曦到黃昏,從窗口默默地望著過去。

L考上家鄉第一志願男校的資優班,而我也進入當地的女校第一志願就讀。時隔多個月的沉默,我鼓起勇氣傳了訊息給L,問他對於陌生高中的生活是否能夠適應。即便我裝作不在乎的樣子,卻仍不時瞥向螢幕注意是否亮起。

「還行吧。」

升高中前的暑假我又夢見他,還是一樣的不發一語,但眼神卻絲毫沒有飄移,我又跌進那雙深邃的眼睛,黝亮的瞳孔反射出我的倒影。

在車站遇見那張依舊清冷的臉時,我的心跳在咽喉打轉,如哽住一般臉頰開始脹紅。L坐在長椅上,翻著書,好似周遭無人那樣悠閒。我的腿遲遲無法邁出步伐,佇立在原地,僅用眼角餘光將他收盡眼底。

在他走上的後一節車廂上車,早晨的火車車廂被各個跨區上課的學生占滿,我倚靠在車門邊,發現車廂之間的拉門敞開,L倚靠著青色椅背,閉目養神。火車搖晃著向前奔馳,車廂與車廂間的接點開始錯動,L的側顏也變得若隱若現。

在車站的短暫相遇,我們像是陌生人,沒有對談,沒有問候,只有在快步掠過L面前時,我偶爾會對上他抬起的眼眸。

我會用訊息跟他聊著近況,他會告訴我最近聽了那些歌,他說他喜歡饒舌。

高中的L沒再打桌球了。

我在球隊裡仍然是球技最生澀的。

晚間練球結束獨自來到車站的我,拖著被汗水浸溼而變得沉重的步伐,在階梯留下疲憊的影子。一聲輕咳戳破睡意的泡沫。撇頭,L的眼映入我的瞳孔。

「啊」

我喜歡芬多精的香氣,兒時與父母到山中的老家散步,我總會因被充斥芬多精的空氣包覆而感到安心,倦意無意識地襲上。

車廂中的冷氣竄入鼻中,芬多精的氣味在鼻腔擴散,眼皮被倦意壓下,模糊的縫隙中,我看見自己的膝蓋和L碰上,他身上的氣息和我墜入夢鄉。

練球完的車廂,成為夢境的培養皿,有他有我,在夢中拼湊成一個美夢。

熬過暑氣沖天的上學期,迎來的是國中同學邀約的密室逃脫遊戲,意外的是L也會出席。

L來了,穿著粉色上衣,我想起我說過想看他穿粉色。

久違的眼神交會,我撇開了眼,將自己的心跳淹沒在其他同學的談笑聲中。密室逃脫的房間狹窄,L就在我的身後,無處可躲,索性蹲下裝作研究著毫無頭緒的線索,一轉頭,對上L的眼。

「應該要計算字數,對嗎?」

好美,他的瞳孔。

「欸過來這裡有個門!」

我迅速起身,把心臟固定,收拾紊亂的呼吸。

「走吧。」配上乾澀的微笑,我感覺到聲音的僵硬,在空氣中揮之不去。

平時沒有交談的沉默被打破讓我措手不及,只是靜靜地看著L和同樣是資優班出身的其他同學快速的解完一道一道的謎底。

冰淇淋店外除了熱氣以外,是熱絡的交談,而我不在裡面。獨自就讀文組的我,默默地與他們分道揚鑣,課業上的話題,我總是隔在玻璃屋外觀望。盯著只販售兩樣口味的菜單,我陷入抉擇,悄悄地在心中來回糾結,沒發現身後的人影。

「你覺得牛奶還是巧克力?」

L的聲音乘著熱氣,悠悠地飄進我的左耳。在耳蝸碰撞、迴盪。

融化的冰淇淋破碎在滾燙的石子路上,像朵朵梅花,我的嘴角和他染上一樣的顏色。

餘額不足

時鐘裡,短針跟不上,長針的速度。

高二時我轉入了嘻哈研究社,開始知道了什麼是Flow,看了Diss battle,聽說了今天誰與誰又有了Beef。為了喜歡的饒舌歌手跑去了L的學校,他們在那裡開了小型的演唱會。我的心跳很快,臉頰的血管慢慢地擴張。

穿著他曾經說好看的長褲,在被音浪擠得水洩不通的會場,試圖找尋那個背影。七彩舞台燈閃了又滅,熄了又亮,最後主持團隊列隊牽手鞠躬,人潮慢慢向出口退去。

我沒有找到L,但看見他發了與她的合照。

排山倒海而來的模擬考填滿肋骨的縫隙,排擠了心裡脆弱的那塊。放學的火車仍會遇見L,偶爾看見她與他並排坐著,我總是不回頭地掠過,一如既往。

訊息的來往已成為數學題目的交流板,不敢再關切,也明白他的空閒不屬於我,於是獨自像簡報的幻燈片默默淡出。

我開始躲避他的眼神。

課業的壓力逼得我在夜闌人靜的時刻奮筆疾書,聽見金龜子撲翅撞上紗窗的聲響,才發現牆上的短針已超越3。

6點的鬧鐘拉扯我深沉的睡意,來不及等待倦意從被窩甦醒,我胡亂抓起書包,坐上爸爸的車,才發現錢包不見蹤影。拿著車票離開月台,忽然想起沒有手機及悠遊卡的我,無法租借公共單車。四處張望卻不見平時不熟悉卻仍會微笑點頭的同學,眼見早晨模擬小考的時間愈來愈近,我焦急地不知所措。

「怎麼了?」

熟悉的身影走來,陽光在他背後,我看不清他的臉,聲音卻清晰的投影在我眼前。

「你有多的悠遊卡可以借我嗎?我忘記帶卡,認識的人也沒來,走路會來不及趕上考試,也沒有錢......」我急得吐出一連串的解釋,想讓他知道我不是刻意找上他的,沒等我說完,他迅速從錢包拿出一張卡片。

陽光刺眼的讓我無法直視他的眼睛。

「給你。」他遞給我。

「餘額不足,請更換支付方式。」螢幕亮起。

我轉頭,L從陽光中走過來,拆下手上的智慧錶,錶面反射著陽光,彷彿聽見螢幕上頭的狼正嚎叫著。

L騎著自己的單車經過我身旁。「掰掰。」聞聲我向他揮了揮手,錶面閃出刺眼的光芒。

後來,認識他的朋友告訴我,L說過那隻手錶對他來說很重要。

手錶像是童話中的魔法,隔夜便失去魔力。將手錶還給他的那刻,我們又回到沉默的平衡,目送他的背影離去。

往七堵

終點站,到了。請旅客收拾行李,祝您旅途愉快。

曾經,L問過我要不要看電影,但不知出於什麼原因,我竟婉拒了。

我想,或許是我害怕直視他的眼睛。

高中畢業後,L考上北部的大學,而我在中部就讀,再也沒有見面,只是偶爾透過訊息交換球隊的資訊。

L又開始打桌球了。

我心中的餘波也逐漸成了平靜的湖水,只是偶爾在車站看見相似的背影,會感覺心跳的瞬間停滯。

畢業典禮結束那天,遠遠的看見那熟悉的背影,我邁開步伐,裝滿高中家當的背包卻沉重得讓我變得笨重。L在對面的月台,戴著耳機,我看著他的身影經過一格格的火車窗戶。發車的鈴聲響起,竟然是如此尖銳淒涼,急促的腳步和緩了下來,火車緩緩從我的目光中駛離。

我抓著書包背帶,怔怔地站在往北的月台,直到下一班車進站的哨音響起,我揹起我的青春歲月,向北。

我知道我們沒有理由再見到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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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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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會生產文字的樹洞,用平凡的筆,寫下我再平凡不過的平凡生活,加點幻想,搭成一個窩。 洞裡有夢,夢裡有海,而海裡的我們都是水母,透明而美麗。 好多想吃的,好多想分享的,我希望自己能一直一直感受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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