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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期一振睜開眼第一眼見到的是蒼白、毫無生氣的天花板,他花了許多時間思考自己究竟發生什麼事情,但卻完全沒有記憶。他只記得自己像往常一樣和家人一起用餐、打鬧,然後照著習慣的作息時間就寢。
左手腕非常疼。
他試圖起身,卻發現全身軟弱無力。
喉嚨更乾燥得厲害。
「您醒了嗎?」
順著聲源望去,映入眼簾的是穿著白袍的男性,以及隨行的護理人員,他想自己應該不用多想自己究竟在哪了。但腦中有著許多的疑問需要被解答,只是不知道面前的這些醫療人員會不會告訴他。
一期一振在他們的臉上發現非比尋常的謹慎,甚至刻意表現出溫暖關懷的樣貌。那種感覺很陌生,但他好歹也擁有正常思考的能力,儘管他並不清楚自己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但卻大概也能推測,這些人或許是認為他傷害了自己也說不定。
「……是的。」
在發音的同時他也發覺自己的喉嚨實在過於乾燥而感到相當不適。經過工作人員的協助一期一振小口小口的飲用白開水,這才感到舒緩許多。
「有哪裡覺得不舒服嗎?」
或許是基於對他身體狀況的體諒,醫師問診時刻意放慢速度,這讓一期一振相當感激。畢竟他也需要一些時間消化。
「喉嚨有點不舒服,其他倒是還好。啊、手腕也有點痛。」
他緩慢的闡述給予對方的回應,他有許多疑問,但卻不知道該從何問起。雙唇開開合合的,顯得欲言又止。
他承認自己是感到不安的,身旁不見其他家人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一期一振先生,您是不是想說些什麼?」
或許是他表現得太過明顯,很快地便被護理人員指出他的心思。由工作人員主動替他開啟話題還是讓一期一振覺得感激的。
「那個……我,為什麼會在醫院?我的家人呢?」
他試著壓抑內心的慌亂,不斷的深呼吸以後才勉強整理出可以稱得上最關鍵的兩個問題。他錯以為將此生所有的勇氣都給用罄了。
他覺得自己或許知道答案,但卻又不願相信。
猶如等帶著死亡來到的前一刻,一期一振甚至覺得自己呼吸有些困難。
「您對於自己家裡發生什麼事情都沒有記憶了是嗎?」
「不,我記得所有的事情就像平常一樣。家裡也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呃、我是說……對,我不知道為什麼自己一醒來就在醫院裡了。」
在與醫師對話的同時,他也在腦中思索了無數個可能性,隱隱約約也明白其他的家人恐怕也有些問題。
工作人員的問法,還有他們臉上的表情再再讓他聯想了許多,那是他從來沒想過,但或許下一秒就必須承受的痛楚。
「……那麼,等會會有專人為您說明狀況,我能先告訴您的是,與您同住的家人經過急救後仍宣告不治。初步推斷是您的父母……攜子自殺。唯一剩下的是在外就學的弟弟,他正在趕來的途中,應該等會就會過來了。」
自殺。
這兩個字在他的腦中恣意的將他的思緒全都給炸開來,一期一振拚命的回想自己就寢前有沒有發覺不對勁,到底是哪裡出問題了?
他甚至懷疑這是什麼整人節目,但手腕上的疼痛卻赤裸裸的提醒著他──這就是事實。
能回想起來的都是往常的光景。
沒有不對勁啊。
光是意識到這點就讓他痛苦的緊抱住頭,全身絲毫無法控制的顫抖著。
他想問,很想問,為什麼要自殺?
但沒人能回覆他正確解答。
就連離父母最近的自己都不知道答案了,誰也沒辦法告訴他確切的答案。
沒有任何回答。
一期一振完全無法接受。
事情到底為什麼會突然變成這種毫無轉圜餘地的境地的?
就連手腕上的疼痛都顯得微不足道。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被排除在外,但卻沒能替自己伸張正義,甚至連和他們說話也做不到了。
在得知除了在外讀書的藥研,其餘的家人全都沒能倖存便讓他幾乎失了魂,醫護人員對他說的話幾乎沒能聽進去,只是隱約聽到父母似乎事先在晚餐裡加入高劑量的安眠藥,並且在每個孩子手上都有發現割腕的痕跡,家中亦有放置正燃燒著木炭的數個火盆。
一期一振之所以還活著單純是因為運氣很好,或許是父母過於慌亂,因此並沒有注意到他的房間窗戶並沒有完全闔上。所以當他們被住家附近的鄰居發現時,一期一振是唯一一個被救活的倖存者。
儘管還活著,但他卻只感到眼前一片黑暗。
內心充斥著悲傷及愧疚,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跟藥研解釋這一切。
他是哥哥,但此刻卻是那麼的無助。
以後該怎麼做才好?
一期一振逼迫自己思考了許多關於未來的事情,但卻發現自己不論怎麼思索就是沒能冷靜的做好全盤打算。
他知道自己的情緒過於緊繃,也知道現在或許並不那麼適合想這麼多。
但他還有藥研需要照顧,自己已經成年了,但藥研不同,還只是高中生的他能夠承受的了嗎?
他該怎麼跟藥研說整件事情如何發生?
「一期一振先生?」
在他幾乎沉浸在負面的思緒時,溫潤而低沉的嗓音輕輕地呼喚著他,不同於其他醫護人員的小心翼翼,當一期一振仰起頭,映入眼簾的是名長相俊美的男性,看上去應該比自己還要大上幾歲。
「我先自我介紹一下吧,我是三日月宗近,是接下來會負責您的心理師。希望您不要覺得有負擔,想說什麼都可以說,如果不想說的話,請讓我待在這裡陪著您也好。」
望著自稱三日月宗近的心理師,對方的這番話讓一期一振不知怎地突然無法壓抑自己的情緒,透明的淚液就這麼佈滿雙頰,他無法明確的說出一句完整的句子,只是哭著。
為了不影響到同房的其他病人,他在失控時仍不忘摀住口鼻。
而三日月宗近什麼話也沒說。
只是強迫的拉開他的手,一期一振用力掙扎,不願自己就這麼不顧他人的宣洩情緒,但對方的力氣顯然比清秀的外貌成正比。
發覺自己難以抵抗以後,他極力壓抑自己的聲音,但仍無法停止哭泣。
內心彷彿破了個大洞的空虛讓人感到痛苦。
幾乎要窒息。
「哭出來吧,這種時候只要顧著自己就好了。」
三日月宗近寬大的掌心溫柔的碰觸他的臉龐,儘管他對面前這個人絲毫沒有任何了解,但或許因為對方本身就是這方面的專家,所以很快地便讓他鬆懈心防。
向來固執的他輕易的便被說服,不再壓抑的嚎啕大哭。
嘴邊斷斷續續的低喃著不成句子的話語全都給收在對方的胸膛裡。
三日月宗近什麼都沒對他說。
只是如他起初所說的陪著他而已。
對方的懷抱非常溫暖。
一期一振幾乎到了嗓子沙啞的地步才慢慢的緩和情緒。
而在這之後即便他完全不想說話,也從來沒有任何人勉強他。
他想要一個答案。
即使明白覆水難收的道理,他也想知道究竟什麼原因讓父母寧願走上絕路也不願再繼續努力。
為什麼寧願這麼做也不願意好好地告訴大家呢?
為什麼不願再多努力一會?
為什麼他還活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