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出院以後,一期一振與三日月的關係比起住院時要更親密。
兩人也從普通的治療性人際關係逐漸成為普遍的情侶關係。
儘管有些因為依賴而延伸的感覺混雜在裡頭,但一期一振認為這樣並沒有什麼不好的。
他和三日月彼此在乎,那樣也就夠了。
透過與對方交往他也漸漸地不再將注意力集中在家人所發生的憾事上頭,生活雖然帶著缺口但卻也不是難以適應。
在三日月身邊,他感覺自己那些痛苦和悲傷似乎漸漸地能夠放下。
單純的談場簡單的戀愛多多少少緩解了他內心的孤寂。
在藥研的鼓勵下,他和三日月也開始了同居的生活。
避開了創傷的雷同場景,讓他的睡眠型態慢慢的回到過往的情形,精神也相對好了許多。
每當他夜半清醒時,都能見到在他邊上熟睡著的戀人,這讓一期一振萬分感激。
原來他活在這個世界上還是有其意義,他還能遇到一個真的在乎自己且愛著自己的人。
沒有責備,但也沒有過份的呵護,自從他失去家人以後,三日月維持著一貫的態度。
想談就說,不想談也不過問。
不把他當作是一個受傷的人,而是讓他能夠自由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那溫和的嗓音只是對他說,這裡是你的家,不論你想或不願都是得要回來的。
他想這樣有些強硬的發言對他是相當受用的。
──現在的他並沒有堅強到能夠一個人面對失去。
「……這就是你所說的那個交往對象?」
當他像往常一般返家時,映入眼底的是名有著似銀似白的長髮男性,看上去富有野性,一期一振僅管與對方素不相識也仍是禮貌性的點頭示意。
估計是他在場的戀人的舊識,是不能夠太過失禮的。
「小狐丸,他是一期一振。」
三日月笑了笑,動作親暱的將他招了過去,那看上去纖細但實際上非常結實的手臂不容拒絕的將他攬進懷裡。
一期一振對於在人前展現與戀人親密的模樣實在不大習慣,也因此讓紅霞有了可趁之機的染紅了他的雙頰。他也幾乎不敢看向一旁的小狐丸。
「你是去哪裡拐來這種好像沒什麼經驗的……學生?」
一期一振的外表看上去比實際年齡還要稚嫩,也因此總是容易被誤會,這點他是相當習慣了,不過還是感到有些困擾。
聽聞這番話以後,他也忍不住緊蹙起眉頭。
在三日月開口澄清以前,他便自行啟齒,「我已經是社會人士了。請不要這樣誤解三日月,他絕對沒有做任何不法的事情。」
三日月之於他的意義已經不僅僅是恩人那樣簡單的關係,更是他心中非常重要的心儀對象,也因此小狐丸那番好似在責備自家戀人的發言讓他感到相當不適。對於他如此慎重的回應,小狐丸顯得訝異。
「你這位戀人還真是正經啊。……跟你不是很搭呢。」
小狐丸表情微妙而複雜,一期一振無法推敲這其中究竟蘊含著怎樣的意境。想要提出疑問,但卻又對於初見便探究他人隱私感到有些遲疑。
他很想質問在旁邊顯然沒打算解釋的三日月,但卻又受到親人過世的影響而非常容易感到不安──他總是會擔心自己要是做了什麼樣的事情就會讓三日月拋下自己,所以兩人的相處中他經常是忍耐著什麼也不敢說的。
對於自己這樣的想法一期一振是想要改變的,但卻在不知不覺間深根地固。
「一期一振。你想問什麼就說,別老是這樣忍耐著,我會生氣的。」
感覺相當敏銳的三日月很快地便察覺到他的異狀而啟齒詢問,語氣中帶著些微的不悅。
他知道自己這樣很不好,尤其他們兩人早已是關係對等的戀人,不應該存在著一方的卑微及委屈,但他就是忍不住害怕自己會失去三日月。
「我……我這樣不好嗎?會配不上三日月你?」
一期一振在心中迅速的閃過許多說法,最後還是決定以最直接的方式提出自己的疑問。
與此同時也感到忐忑不安。
左手腕上理當早已痊癒的傷痕此時像是直接反應他情緒變化似的感到些微疼痛的錯覺。
原先環繞著他腰側的手臂更加收緊,甚至讓他感到有些不適。但不論一期一振如何抗拒就是難以擺脫。
三日月的表情明顯沉了下來,那大概已經不是不悅的程度了,這樣的變化讓他感到焦慮。
「我以前就說過了吧。我不希望從你口中聽到這種像是貶低自己一樣的話,我們是對等的,不要這樣忍耐。那對你沒有好處的,本來情侶間就是會吵架,有時候說些氣話都是正常的,正因為有摩擦才能從中找到相處的方式。」
三日月緩和但堅定的語氣讓他悄悄的鬆了口氣,心底的那些委屈也在不注意之下,一口氣爆發,一期一振仗著對方這樣的一番話發起了脾氣。
「我每次都很希望三日月能夠主動告訴我你的事情,但你總是簡單的帶過去。……我對你一點都不了解,真的非常不安。但是又覺得這樣會給你添麻煩,我不想要成為你的負擔。明明一直很努力,但是為什麼你就是感受不到?」
儘管是在有旁人的狀況下抱怨顯得有些難看,但一期一振已經無法顧及太多了。
他很想真正的與三日月處在對等的位置上相處,但對方在許多事情上都語帶保留,甚至也存在著一些他不需要知道也無所謂的態度。
這是他最無法接受的。
但卻又覺得莫可奈何。
他迫切的需要三日月對他的關注,如果沒有今天這樣的機會,他大概還是會讓自己持續的忍耐直到被拋下為止吧。
光是想到這些就讓他感到苦澀。
「或許我一直等你也做得不太對吧。一期,以後有任何疑問或是話就直接對我說,我還沒有小氣到聽不進你的任何話。至於小狐丸所說的這番話,你也不用太介意。」
三日月將兩人的姿勢稍做調整,並且也鬆開了過度束縛的手臂讓他能夠改變到舒適的位置。
接著便又緩緩地解釋起來讓他感到介懷的事情,一期一振這才知道三日月的老家是黑道三条組,而他同時也是第一繼承者,這個事實相當令他感到震驚。
「不過三日月倒是沒要繼承的打算,這點你大可以放心。」
一旁的小狐丸直到三日月將所有的事情交代完以後,才開口表達自己的意見。
他想這個人或許沒有自己所想的那樣難相處。
但當一期一振偶然間與小狐丸對上視線時,也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在那雙深邃的赤紅色眼瞳望著三日月時竟漾著不同往常的執著。
對此一期一振也是沒打算追究的,畢竟現在與三日月交往的人是他。
儘管感到不安,三日月也已經表明了立場,他認為自己相信也是一種義務。
*
小狐丸是個小有名氣的鋼琴家。
一期一振經過三日月的介紹以後,也看過幾場小狐丸為其他音樂家伴奏的表演,他意外的發現三日月的故友相當適合在舞台上發揮,而那雙寬大的掌心也靈巧的不得了,而專注在演奏中的小狐丸也擁有著一批的粉絲。
那些粉絲如癡如醉的模樣引來了三日月的一陣笑,他想他們兩個大抵是損友一般的關係吧。
儘管或許只有三日月一個人是這樣認定的。
一期一振的觀察力向來敏銳,所以也能夠察覺到一絲對方企圖隱藏起來的小心思。
也因此他並不是相當喜歡小狐丸到他們的居所拜訪,說是醜陋的忌妒也無妨。
在他對三日月說明自己的想法以後,向來對他相當縱容的戀人僅是蹙眉,而後理所當然似的允諾他,非必要不會再讓小狐丸登門入戶。
三日月儘管看上去相當淡薄,甚至存在著全然的不在乎。
但實際上是個相當護短的人,一期一振看得出來他眼睛的些微遲疑,但他仍然選擇他。
那剎那,一期一振鼻酸的想哭。
自己是被重視著的。
內心的諸多不安透過這樣的方式漸漸地消散,本來殘餘少量的自信心也被溫柔的鞏固。
那是三日月宗近給他的愛,有些強硬但卻是溫柔的守護。
他想自己虧欠對方很多,也感激很多。
這樣的想法讓他更加不願意縱容自己脆弱的部份。
或許他無法立即振作起來,對於三日月有許多的依賴,但自從感受到對方對自己的重視以後,一期一振再也不願意讓自己以曾經受過傷的理由來怠惰任何事情。
正如三日月所說的,感情的事情是該兩個人面對面去經營。
所以他也就在閒暇時間整理家務,甚至偶爾也會下廚給戀人一個驚喜。
生活中的大小事之於他不再是負擔,同時一期一振也開始主動撥打電話關心自家弟弟藥研藤四郎的近況。
這些都是沒什麼但對他而言卻是相當大的進步。
他也曾在三日月的陪伴下,親自到栗田口家家墓前祭拜親人──這是他自從喪禮結束後便不再敢去的。
儘管當時的他哭得沒完,即使痛苦的幾乎窒息,他也還是覺得自己必須要努力變得更堅強。
因為他本來就不是那麼脆弱的樣子。
這些都是三日月用許多時間灌輸給他的力量,一期一振第一次覺得自己還是有繼續活下去的可能。
還是可以得到幸福的。
一期一振恢復的狀況漸入佳境,甚至漸漸地可以不透過藥物嘗試著入睡。
對於這樣的進步三日月相當的看好,而他本身也感到愉快。
在例行的聯繫中當他這樣告知藥研時,也是得到相當大的鼓勵。
他們甚至也約定好周末要一同聚餐,電話中藥研平時總是相當沉靜的嗓音顯得開朗。
他們大概都可以過得更好吧,一期一振這麼思忖並且也期待著假日的會面。
他覺得自己有許多話想要和弟弟分享,許許多多蓄積在心中關於生命的想法。
他想告訴藥研,如今的他還想要繼續活下去,而理由已經不再是因為其他人,而是真正的想要珍惜自己。
也願意對自己更好。
一期一振希望自己這樣的想法能夠讓向來都替自己操心的藥研好好地放下心來,可以去完成自己的目標。
「見到一期哥你現在這麼開朗的樣子我覺得很開心。三日月先生,真的非常謝謝你對家兄的諸多包容。往後哥哥還要拜託你了。」
藥研與他的多禮不惶多讓,但一期一振在整個聚會中總是覺得不大自然。
藥研的態度實際上與往常沒有什麼區別,所有的反應都如預料,沒有一絲偏頗。
但正是因為如此,他才覺得更弔詭。
那雙與自己全然不同的烏黑眼瞳散發著一種平靜的決絕。一期一振感到非常畏懼,這樣的藥研他完全不認識。
他知道藥研有事情瞞著他。
為了弄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一期一振在藥研先行離開後,便讓三日月先行返家。
畢竟這是他們兄弟之間的事情,也不好讓對方插手。
三日月再明白他的理由以後,也只是讓他夜間注意安全。
一期一振順著藥研離去的路程尾隨,起先一路上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不同,但漸漸地藥研開始往一些小路鑽。
偶爾甚至會東張西望,像是在尋找著什麼似的。
這樣的反應讓一期一振本能地感到危機,不明原因的。
跟著藥研的腳步他最終來到一處廢墟。
他的弟弟踩著平穩的步伐持續地向前行走,筆直的,沒有任何遲疑地往高處去。
偶爾會見到他拿出手機像是在與誰傳遞訊息。
一期一振從不明白藥研究竟與誰相約,到了心底有個底而感到慌亂不知所措。
當藥研爬到最頂端與數名顯然與他素不相識的人會合時,一期一振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沒有察覺到弟弟原來始終對於家人的事情感到痛苦。
他聽著藥研向其他人說,自己再也受不了一個人被留在這個世界上未曾感到幸福,而重視的親哥哥也已經離自己遠去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天地。
一期一振非常受打擊的蹲在死角,聽著聽著視線也逐漸模糊一片。
內心混雜著愧疚、哀傷以及許許多多複雜的感受,他不知道自己究竟都給藥研添了什麼麻煩。明明想要做個好哥哥,想要讓弟弟能夠依賴自己,但是卻還是造成他的負擔,甚至意圖尋死。
一期一振聽著各個尋死者的自白以後,內心也漸漸地浮起輕生的念頭,他甚至想過不如就這樣出去和藥研一起離開這個世界,這樣或許對他們兄弟而言都會輕鬆許多。
掙扎了許久以後,一期一振明顯地陷入了自己的思緒,但卻在即將付諸行動時,想起了三日月曾經對他說過的話。
──不要讓我想起你就覺得自己很失敗。
他還記得當時的三日月是怎樣嚴肅的表情,那些耳提面命、那些只屬於他的溫柔,這些日子以來並不都是白費的啊,一期一振覺得自己一定是上輩子做了許多好事,不然怎麼三日月即使在這樣的時刻裡,都能精準地挽回他,並且帶給他希望。
他還有三日月。
儘管因為感受到那些意圖自殺者以及藥研的悲傷而感同身受,但他也有不能死的理由。
他還不能死。
儘管全身上下的細胞似乎都與那些悲傷共鳴,他也盡全力的抵抗。
就算對於現在的藥研而言似死亡是一種解脫,但他還是認為不應該讓自己的弟弟就此死去。
就算說他是自私也無妨,他就是不能眼睜睜地看到藥研在自己面前死去而他卻不做任何挽回。
被恨也無所謂,他只是想要救他而已。
那是他唯一僅剩的家人啊。
當藥研他們各自闡述完自己意圖自殺的理由以後,一期一振聽著他們討論計畫內容,他們似乎打算施打某種可以有效消除疼痛的藥物,然後在一起從高處跳下。
他光是聽著他們雲淡風輕一般的談話就感到毛骨悚然。
更是會想如果藥研真的跳下去了,他一定會難以承受的。
甚至陷入瘋狂也不奇怪。
在他打算上前制止時,被另一個不屬於自己的溫暖掌心緊緊地捉住,一期一振感到不悅的轉過身,映入眼簾的是名有著白銀色長髮的男性,那俊秀的臉龐不輸給他的戀人三日月宗近,都是那樣渾然天成的漂亮。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鶴丸國永。
一期一振記得,那是一雙有著堅定意志的眼眸,裡頭彷彿燃燒著生命的光輝,好不耀眼。當時他就明白,這個人會給他帶來不一樣的生活。
改變與理想。
或許更進一步來說,是生存的目標與意義。















